快递送到的时候，离廖微澜生日还有十七天。

纸箱从瑞士寄来，顾寒拆开外面的防撞纸，从里面取出一本深色封面的书。边角有些磨损，书脊却保存得很好，纸张已经泛出旧书特有的颜色。

Peter Zumthor: Works — Buildings and Projects 1979–1997。

为了找到这一版，他前后花了近一个月。

顾寒翻过几页，手指停在Bruder Klaus Field Chapel那一页。一年前，既白曾经把同一座建筑的照片发给他。那时候她还没学建筑，对着那个灰扑扑的混凝土小教堂研究了半天，最后却只对顶部那个没有封住的开口念念不忘。

【晴天的时候应该能看见蓝天，阴天就是灰的。要是下雨，雨是不是会直接落进来？那下雪呢？晚上站在那里，是不是还能看见星星？】

最后她说：

【以后如果有机会，我想亲自去一次。】

顾寒在那一页停了一会儿，把书合上。

卡片早就准备好了。他活动了一下右手手指，拿起笔。

【微澜：

十九岁生日快乐。

愿你以后能亲眼看见所有想看的建筑。

顾寒】

等墨迹干透，他把卡片夹进书里，重新包好，收进了柜子。

—————

十七天后，零点刚过，廖微澜的手机亮起来。

顾寒：【生日快乐。】

她还没睡，很快回他：【谢谢。】

【十九岁了。】

【嗯。】

【今天怎么过？】

【中午跟周桐、于竞川吃个蛋糕。】

【晚上呢？】

【没安排。】

【晚上在学校？】

【在啊。】

【那我晚点找你。】

廖微澜看着最后那句话，回了一个：【好。】

中午周桐买了个小蛋糕，于竞川却抱来一只大得离谱的黄色鸭子，进门时差点卡在玻璃门上。廖微澜笑了他半天，最后还是把鸭子抱回了宿舍。

下午大家各自收拾假期的东西，快五点的时候，韩淳旭的消息进来了。

【在宿舍？】

【嗯。】

【下来一下。】

【怎么了？】

【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

廖微澜下楼的时候，韩淳旭已经等在那里。他跟她说了声生日快乐，便带着她往宿舍侧边的小路走，周桐也跟在后面，难得一路没怎么说话。

快到草坪时，廖微澜的脚步慢了下来。

于竞川也在那里，旁边还有几个相熟的朋友。两棵树之间绕了一小段灯串，天还亮着，暖色的光落在树影里并不显眼，下面放着花，还有一个包好的礼物。

廖微澜回头看了周桐一眼，周桐只是朝她笑了笑。

韩淳旭已经走到她面前。

“微澜，我喜欢你。”

廖微澜没有说话。

“这句话我想说很久了。以前总觉得不着急，反正我们认识这么久，以后还有很多时间。后来才发现，不说出来，朋友可能就永远只是朋友。”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可我不想只做你的朋友。”

几个朋友都站得稍远，没有人出声。

“你有你想做的事，我也有自己的路，我没想过谁要跟着谁走。只是以后你去了什么地方，看见什么东西，高兴的时候愿意告诉我，真遇上事情的时候，也能记得把我算进去。”

韩淳旭看着她。

“微澜，我希望参与你今后的人生。”

廖微澜抬起眼。

“愿不愿意跟我试试？”

她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淳旭，我们能单独说吗？”

韩淳旭看了她片刻，点头：“好。”

两个人沿着草坪旁的小路往另一边走去。

—————

顾寒过来的时候，看见的正是这一幕。

学院的项目展示持续了大半天，收东西的时候，他的右腿已经开始发沉。回宿舍休息了一会儿以后，他换了衣服，把那本书装进背包，按照凌晨说好的时间往女生宿舍这边来。

隔着一段距离，他先看见周桐和于竞川，随后才看见树间还亮着的灯、草坪旁的花，以及正和廖微澜站在一起的韩淳旭。

他没有听见他们之前说了什么，只看见廖微澜说了几句话，韩淳旭点了头，两个人随后离开人群，沿着小路往远处走。

顾寒没有过去。

背包里的书贴在身后，随着呼吸轻轻抵着肩背。过了一会儿，他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右脚落地比来时沉了一些，鞋底偶尔擦过地面。走到岔路口，他拿出手机，给苏呈允发了条消息。

【你们在哪儿？】

苏呈允很快回过来：【？你不是晚上有事？】

顾寒低头看着屏幕。

【现在没事了。】

—————

另一边，韩淳旭一直走到离草坪有些距离才停下来。

廖微澜也跟着停下。

“淳旭。”

韩淳旭看着她：“你说。”

廖微澜沉默了一会儿。

“我一直很喜欢跟你待在一起，也真的把你当很重要的朋友。”

韩淳旭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没有打断她。

“但不是你想要的那种喜欢。”

韩淳旭安静了一阵，问：“一点机会都没有？”

廖微澜摇了摇头。

认识这么久，她很少见韩淳旭这样安静。廖微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却先笑了一下。

“行，我知道了。”

“淳旭……”

“别这么看着我。”韩淳旭低头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今天好歹是你生日，再让我留点面子。”

廖微澜被他说得不知道该接什么。

韩淳旭已经抬起头：“回去吧。”

两个人重新走回草坪附近，刚才的灯还亮着，于竞川他们正在收东西。韩淳旭过去搭了把手，廖微澜站了一会儿，跟周桐一起回了宿舍。

—————

进门以后，她先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放下，过了几分钟又拿起来。

周桐正蹲在地上收拾东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对了，刚才顾寒来过。”

廖微澜转过头：“他来了？”

“嗯。我看见他在那边，本来想叫他，一转眼人就没了。”

廖微澜拿起手机。

【你刚才来过？】

隔了一会儿，顾寒回：【嗯。】

【那你怎么走了？】

【有点事。】

她看着那三个字，又问：【你在哪儿？】

这次顾寒直接发了个地址过来。

廖微澜点开看了一眼，拿起刚才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周桐问：“找顾寒？”

“嗯。”

酒吧离学校不远。

廖微澜进去的时候，苏呈允他们也在。顾寒坐在靠里面的位置，面前已经空了一只杯子。

她走过去坐下。

顾寒看见她，显然没想到她会来：“你怎么来了？”

廖微澜被他问得莫名其妙：“不是你说晚上来找我吗？”

顾寒看着她，隔了一会儿才问：“你这时候不是应该跟韩淳旭在一起吗？”

廖微澜怔了怔。

“我为什么要跟他在一起？”

顾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问，只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廖微澜这才隐约明白，他大概看见了刚才的事。

可他为什么连问都不问？

服务生过来时，顾寒又要了一杯。

“你还喝？”

“嗯。”

“你不是不能多喝吗？”

顾寒握着杯子，没有立刻回答。

“就今天，让我多喝一点，行吗？”

廖微澜看了他一会儿，也给自己点了杯酒。

顾寒皱眉：“你别喝。”

她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不痛快一下被勾了起来。

“我不管你，你也别管我。”

顾寒没有再劝。

苏呈允原本还坐在旁边，听到这里，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顾寒今晚突然问他们在哪儿，来了以后一个人喝酒，问他怎么了也不说。现在廖微澜又追到了这里。

他看看顾寒，又看看廖微澜，拿起手机招呼另外两个人：“走，过去打会儿球。”

有人莫名其妙：“现在？”

“现在。”

苏呈允站起来，临走前拍了拍顾寒的肩，什么也没问，很快带着人去了另一边。

廖微澜甚至没留意他们是什么时候走的。后来谁也没再提韩淳旭。顾寒喝得慢，廖微澜点的酒却偏甜，入口几乎尝不出什么酒味。起初她还只是陪着他喝，后来杯子空了便又点，等顾寒终于留意到时，她自己都已经不知道喝进去多少了。

他伸手把她刚拿起来的杯子截了下来。

“别喝了。”

廖微澜低头看了看自己忽然空掉的手，又抬头看他：“干吗？”

“你喝多了。”

“没有。”

她说得很快，说完却没有把杯子抢回来，只坐在那里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叫他：“顾寒。”

“嗯？”

“你是不是也觉得韩淳旭很好？”

顾寒停了一下。

“嗯。”

廖微澜眉头慢慢皱起来。

“全世界都觉得他很好，可是我不喜欢他呀。”

顾寒看向她。

廖微澜也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忽然朝他靠近。

顾寒怔了一下，却没有躲。

她一直靠到离他很近的地方，才抬起双手，捧住他的脸。

顾寒的身体一下僵住了。

她的掌心很热。

“顾寒呀。”

顾寒望着她。

“你为什么不能喜欢我？”

他一时没有反应。

几个小时前，他站在那片草坪外，看着她和韩淳旭一起离开。那本没有送出去的书此刻还在他的背包里，而廖微澜的手正贴在他的脸侧。

顾寒抬起手，握住她的手腕，却没有把她的手拿下来。

“微澜。”

“嗯？”

她还在等。

顾寒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点。

过了很久，他才问：“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廖微澜看着他，像是真的认真想了想。

“知道啊。”

她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不说话，又皱起眉。

“你还没回答我。”

顾寒握着她手腕的手紧了一下。

“等你明天醒了再问我。”

廖微澜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却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清醒。她看了他一阵，手终于慢慢松开，身体也跟着往后靠去。

顾寒伸手接住了她落下来的手。

—————

苏呈允再回来时，廖微澜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他在桌边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顾寒。

“喝多了？”

顾寒“嗯”了一声，拿起她的外套。

廖微澜被叫起来的时候还有些迷糊，站稳以后便下意识往顾寒身边靠。顾寒扶住她，苏呈允看了一眼他落地明显比平时更慢的右脚，走过来道：“我送她吧，你今天不是站了一天吗？”

他说着伸出手。

顾寒的动作比他更快。

原本只是扶在廖微澜手臂上的右手向后绕过去，将她揽回自己身侧。廖微澜被带得靠进他怀里，也没有挣开，只把额头抵在他肩前。

顾寒低头看了她一眼。

“不用了，我自己来。”

回学校的一路上，廖微澜都睡得很沉。

车到宿舍楼下时，周桐已经带着同宿舍的一个女生等在那里。两个人一起上前扶住廖微澜，周桐刚把她的胳膊搭到自己肩上，就听见顾寒在身后叫她。

“周桐。”

她回过头。

顾寒从背包里取出那个包好的东西，递给她。

“这个也给她。”

周桐腾出一只手接过来，入手才发现很沉。

“什么？”

“生日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