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两个人约在车站碰面。
周桐到得早,廖微澜拖着箱子过来时,她已经买好了两杯咖啡,远远朝她招手。
“阿姨没送你进来?”
“送到外面,被我赶回去了。”
周桐把其中一杯递给她:“昨天视频的时候我可是拍着胸口保证,一定把她宝贝女儿平平安安带回来。你要是在B市少根头发,我以后都不敢见你妈。”
廖微澜接过咖啡:“她还让我到了你姑妈家别空着手,也别什么都让你们家花钱。”
“阿姨想多了,我姑妈只会惯我。”
“那我更不能跟着你一起占便宜。我妈真的会说我。”
两个人说着话进了站。
上车以后,周桐没多久就睡着了。廖微澜靠在窗边,倒一直没什么睡意。
列车从南边一路往北。
最初窗外仍有大片浓绿,山坡和道路两旁的常绿树木到了冬天也只是颜色沉了些。越往北,山势渐渐退远,土地铺展开来,水却越来越多。
先是田间零散的池塘,后来河浜一道接着一道,冬日的田野被水切成大小不一的块。沿岸的香樟依旧浓绿,水杉却已经转成深褐红色,一排排立在河边,其间夹着些落尽叶子的树。再往前,沿河开始出现成片的民居,灰白的墙,深色的瓦,有些房子的后墙几乎贴着水,窄窄的河道从屋舍之间穿过去,偶尔露出一座小桥,又很快被列车甩到身后。
前几天周桐发给她的那些照片,忽然有了实感。
那天周桐问她要不要一起去B市,她几乎没怎么犹豫。
后来再想,看到“B市”两个字时,她最先想到的其实不是古镇。
临近B市,周桐终于醒了,靠在椅背上发了一会儿呆,才拿起手机看时间。
“还有多久?”
“十几分钟。”
“我睡了这么久?”
“差不多一路。”
周桐坐直身体整理头发。廖微澜的手机也在这时震了一下。
顾寒问她:【快到了?】
她回:【还有十分钟。】
顾寒很快发来一条:【我在站台。】
廖微澜坐直了一些。【你已经进来了?】
【嗯。】紧接着又是一条。【6车前面。】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昨天顾寒问过她车次,又问了车厢,她当时顺手便发给了他。
周桐正在往身上套外套,见她盯着手机:“顾寒?”
“嗯。”
“到了?”
“在站台。”
“他进站了?”
“六号车厢前面。”
周桐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廖微澜看她:“你要笑就笑。”
“我没笑。”
“你最好是。”
“有人连你几号车厢都问清楚了,我替你高兴一下不行?”
廖微澜懒得理她,把外套穿好。
列车开始减速,站台顶棚一段段从窗外掠过去。廖微澜站到车门附近,隔着玻璃朝六号车厢前方望过去。
其实没怎么找。
她很快就看见了顾寒。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肩上斜挎着一个不大的黑色软包,站在人群稍少的地方。几乎就在她看见他的同时,顾寒也隔着车窗认出了她,笑意一下浮上来,抬起右手朝她挥了挥。
廖微澜也笑起来,隔着车窗回了他一下。
车门打开,湿冷的风灌进来。
她跟着周桐下了车,顾寒已经朝她们走过来。
离得近了,廖微澜才发现他今天换了手杖。不是平时那根,前臂的位置多了一截支撑,看起来更稳一些。
她的视线在那里停了停,没有问。
“路上顺利吗?”顾寒问。
“挺顺利的。”
他说话的时候已经接过她的拉杆箱。廖微澜刚想说自己来,顾寒却已经摘下肩上的软包,往箱顶一放,背面的固定带顺手套进拉杆。
“你也带东西了?”
“嗯。”
“你不回家?”
“古镇离市区远,来回不方便。”顾寒拉起箱子,“住一晚。”
“你早就打算住那边?”
“嗯。”
“住哪儿?”
“你们酒店。”
廖微澜看了他一眼。
顾寒已经拉着箱子往前走:“昨晚订的。”
她跟上去,没有再说什么。
出了车站,顾寒带她们去了网约车上客区。
司机刚打开后备箱,周桐便把自己的箱子放进去,随后动作极快地绕到前面,拉开副驾驶的门。
“我坐前面啊,我晕车。”
廖微澜站在车后看着她。
两个人住了一个学期,她还真没听周桐提过自己晕车。
偏偏周桐已经一本正经地系好了安全带:“我坐后面真的容易难受。”
廖微澜和她对视了两秒,什么都没说,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
顾寒收好手杖,从另一边上了车。
车开出去以后,微澜一直望着窗外。
车站附近是很普通的现代城区,高楼、商场、拥挤的路口,和她去过的许多城市没有太大区别。顾寒偶尔会告诉她,哪一片以前是老城区,哪条路他小时候经常经过。有些地方已经完全变了,他也要看上一会儿才能认出来。
微澜听着,忽然觉得那些原本与她无关的街道有了些不同。
这是顾寒长大的地方。
古镇并不在B市主城区,而在下面的县级市,离车站还有一个多小时。周桐姑妈住在古镇外的新城区,微澜订的酒店也在附近,开车过去不过十几分钟。
到姑妈家时,开门的是周桐表姐。
周桐一见她就扔下箱子扑过去:“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午啊,不是跟你说了吗?”
“我哪知道你这么早!”
两个人堵在玄关就聊了起来,姑妈从里面出来,笑着把她们赶开:“进来再说,别把客人堵在门口。”
廖微澜把妈妈准备的礼物递过去,果然被推辞了好几次。
“你一个小姑娘过来玩,还带什么东西,快拿回去。”
“您收着吧。”微澜笑,“我妈特意交代的,我要是再拎回去,她真的会说我。”
周桐也在旁边帮腔:“姑妈你就收了吧,她妈昨天视频里都交代半天了。你不收,她回去不好交差。”
姑妈这才接过去:“你妈妈也太客气了。下次来什么都不许带,听见没有?”
“好。”
午饭吃得很热闹。
周桐和表姐隔着桌子还有说不完的话,从学校聊到共同认识的人,中间好几次姑妈嫌她们太吵,让她们吃完再说。
饭后顾寒起身去拿外套,微澜原以为周桐也要一起走,谁知她仍坐在表姐旁边,一点动身的意思都没有。
“你不去古镇了?”
“我不去了。”周桐摆摆手,“那地方我都去过多少次了,好不容易见到我姐,下午陪她聊天。你们自己去吧。”
“真不去?”
“真不去。”
她说完已经转头继续和表姐说话,仿佛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姑妈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她小时候一放假就往这边跑,早逛腻了。你们去玩你们的。”
廖微澜看了周桐一眼,没再说什么。
直到她和顾寒出了门,手机才震了一下。
周桐:【快谢谢我这个挡箭牌。】
廖微澜看着那句话笑了。
【从你抢副驾驶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周桐:【那你还挺配合。】
廖微澜笑着把手机收起来。
顾寒问:“周桐?”
“嗯。”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好话。”
—————
古镇比廖微澜想象中更大。
他们从东边进去,最先走到的是一条临河的长街。两层高的旧民居沿着水岸排开,灰白的墙面被年月磨出了深浅不一的痕迹,黛瓦压得很低,木窗和门板都是旧旧的深褐色。河水在冬日的天色下泛着灰绿,几级石阶从人家后门一直落到水边,岸边系着两条小船。
春节将近,街上很热闹,却没有被装点得满眼都是红色。几家铺子的屋檐下挂了灯笼,卖春联和窗花的小摊散在街边。蒸糕铺门口摞着高高的竹蒸笼,店家掀开盖子时,白汽一下涌出来,隔着几步都能闻到米香。再往前是酱肉铺,玻璃后挂着油亮的酱鸭和蹄髈,旁边的小店正煮馄饨,半扇窗都蒙着水汽。
微澜走得很慢。
起初她还在看沿街的摊子,后来注意力渐渐落到了房子上。有些民居正面朝街,背面临水,后门外就是窄窄的石埠;有些巷子夹在两栋旧宅之间,只容两三个人并肩,走到底却忽然露出一段河岸。临水的木窗开得低,偶尔还能看见院墙后另一重屋檐。
顾寒也不催她。
走过一段河岸,前面是一座石拱桥。桥不算高,石阶却修得窄,越往上越陡,边缘已经被来往的人磨得发亮。
微澜走上几级,听见身后的手杖在石阶上落得比刚才慢,便停下来回头。
顾寒正上到桥中段。这样的台阶对右腿并不轻松,他需要先借手杖稳住身体,再把右脚带上一级。微澜看了两步,转身走回去,在他下一次抬腿时伸手扶住了他的右臂。
顾寒抬眼看她。
“看路。”她说。
他便真的没说什么。
两个人一起上了剩下几级台阶。到了桥顶,微澜很自然地松开手,走到石栏边往下看。
河道在这里拐了一道弯,从桥上望过去,两岸的房子一层层错开,临水的白墙已经有些斑驳,几棵老香樟从院墙后探出来。更远一点,有人撑着船从另一座桥下出来,船桨划开水面,荡开的波纹一直推到岸边。
“顾寒。”
“嗯?”
“你今天是不是腿不舒服?”
“没有。”
微澜回头看他,又低头看了眼他手里的手杖。
“那怎么换这个了?”
“这个走久一点省力。”
“累了就歇啊,不需要走那么久” 她说,“这里又不是今天不逛完明天就没了。”
“我知道。”
“那你还特意换这个?”
顾寒看着她。
河面吹来的风有些凉,微澜刚才扶过他的那只手还搭在石栏上。
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只是想陪你多走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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