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的地址并不难查。
微澜顺着《照山河》的发行信息找到制作公司,又从官网查到注册资料。页面打开以后,她的视线沿着那几行英文往下移,最后停在地址栏里。
Vancouver, Canada.
她看了很久。
窗外已经彻底亮了。十二月的米兰依旧阴沉,天光透过客厅的窗户照进来,昨晚喝过的杯子还留在桌上。《照山河》已经退出全屏,那个陪了她整整一夜的世界缩在电脑后台,仿佛只要把窗口关掉,刚才的一切也会跟着结束。
微澜却打开了航班页面。
安娜原本坐在沙发另一边,直到看见她在目的地一栏输入温哥华,才意识到她在做什么。
“你要去加拿大?”
“嗯。”
微澜把日期选在了当天。
安娜愣了一下。
“今天?”
安娜和她一起住了两年,从没见过她这样。微澜做事一向有计划,越是重要的决定,越不会凭一时冲动。昨晚以前,她们还在说圣诞假期和年底回中国的行程;几个小时以后,她却因为一款游戏,查到一家远在加拿大的公司,准备当天就走。
安娜看着她:“为什么?”
微澜的手停在触控板上。
顾寒是不是在那里,这家公司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她全都不知道。从游戏结束到现在,她真正握在手里的,不过是一家公司和一个地址。
“我不知道,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我必须要去。”她说,“如果不去,我会疯掉。”
安娜沉默了一会儿。
“你一晚上没睡。”
“我知道。”
“不能明天再走吗?”
微澜摇头。
当天还有去温哥华的航班,中途需要转机一次。她在几个行程里选了当天最早能够出发的一班。前年事务所在蒙特利尔参与过一个项目,她去过一次加拿大,签证还在有效期内。
填写护照信息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有一位数字输错了,她删掉,重新输入,从头核对一遍,完成了付款。
出票邮件很快进了邮箱。
微澜合上电脑,回房拿出行李箱,只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必需品,又把电脑、充电器和护照放进随身包里。随后她给项目负责人和HR发了消息,说家里临时有很重要的事需要处理,她今天必须离开米兰几天,手上的项目资料都已经同步,需要修改或者交接的部分可以随时联系她。
安娜站在房门口,看着她收拾完,才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微澜拉上行李箱。
“不知道。”
说完以后,她自己也安静了一下。
她原本有安排好的假期,也有已经订好的回国行程。母亲前几天还在问她和隋安远什么时候落地,年底两家人见面的时间也在商量。可从昨晚开始,那些原本近在眼前的事情忽然离她很远。
安娜没有再追问,只走过来替她确认了一遍护照。
“到了给我消息。”
“好。”
她们在门口抱了一下。
两个小时以后,微澜已经坐在机场的候机大厅里。
落地窗外停着几架飞机,地勤车辆在机翼下面来回穿行。她买了一杯咖啡,只喝了几口便放在一旁。广播隔一阵响起一次,身边的人有的在说话,有的低头处理工作,还有人靠着行李睡觉。
第一程落地以后,她跟着人流转机,重新过安检,再找到下一段航程的登机口。一夜没睡留下的疲惫反而被这些具体的事情暂时压了下去。直到第二段航程稳定下来,机舱里的灯渐渐调暗,周围的人陆续睡去,她才终于有了一段什么都不用做的时间。
窗外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
微澜闭上眼睛。
六年前,她也是坐完一趟长途飞机回来。
那时候她以为,顾寒会来接她。
机场没有等到他的时候,她还可以告诉自己,也许只是临时耽搁了。韩淳旭来接她,她也没有立刻往最坏的方向想。直到回到住处,看见属于顾寒的东西已经全部不见,自己的东西被整整齐齐地收进箱子里,她才真正明白,他走了。
那天晚上,她就发现顾寒原来的号码已经无法接通。
她起初以为是自己的电话出了问题,借了别人的手机再打,听见的还是同样的提示音。她换了另一个号码,又打了一遍,仍然无法接通。
于是她去找韩淳旭,找周桐,又去找所有她能够想到的人。
最初几天,她根本不相信自己会找不到顾寒。一个活生生的人,有公司,有同学,有朋友,刚做完手术不久,总会和这个世界发生联系。韩淳旭不肯说,她就去问别人。
顾寒大学时的同学、朋友、学生会里一起做过事情的人,她能联系上的都联系了。有人已经几年没见过他,也有人最后一次联系他还在不久以前,却不知道他现在去了哪里。听说她在找顾寒,有人会再给她一个可能知道近况的名字。
“最近见过他吗?”
“没有,怎么了?”
“那你们最近联系过吗?”
“前一阵还有,最近没有。”
“你知道还有谁可能知道他在哪里吗?”
有时候对方会给她另一个名字,她道过谢,再去找那个人。更多时候,电话那边想了半天,也只能说一句不知道。
她很快去了顾寒的公司。
顾寒的公司她以前去过,前台还认得她。
“顾寒在吗?”
前台的神情有一瞬间不太自然。
“顾总已经不在这边办公了。”
微澜停下来:“什么意思?”
后来下来见她的,是公司里一个和顾寒共事时间很久的人。对方请她去了旁边的会议室,告诉她,顾寒仍然保留着公司的股份,只是已经退出日常运营,原本由他负责的工作和权限也陆续交接给了其他人。
“什么时候?”
对方说了一个大概的时间。
是在她回来以前。
“他去哪儿了?”
“这个我们也不知道。”
“公司现在完全不需要联系他吗?”
对方迟疑了一下。
“特殊的事情会有人转达。”
“谁?”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这个我不太方便说。”
微澜看着他,没有再问。
从公司出来以后,她又回头去找顾寒大学时认识的人。就是在那段时间,她联系上一个以前和顾寒一起做过学生会工作的学长。对方毕业已经很多年,和顾寒也早就没了来往,只在她问起顾寒家里的联系方式时,想起学校过去的资料里或许还留着入学时登记的信息。
几经辗转,她拿到了一个地址。
B市。
地址发过来的时候,对方特意提醒她,这是很多年前留下的,顾寒家现在还住不住在那里,谁也不能确定。
微澜当天就订了票。
第二天下午,她按照地址找到那个小区。楼已经有些旧了,她对了两遍门牌号才上楼,找到那扇门,按响门铃。
没有人开。
她等了一会儿,又按了一次。
隔壁的门恰好在这时候开了。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拎着垃圾出来,看见她站在那里,随口问了一句:“找谁啊?”
微澜转过身。
“您好,请问顾寒家是住在这里吗?”
女人看了看她身后的门。
“你找老顾他们家?”
微澜立刻点头:“对。您认识他们?”
“以前就是邻居,当然认识。”
“那他们现在在家吗?”
“早不住这儿了。”
“搬走了吗?”
“出国了,走了有一段时间了。后来房子也卖了。”
微澜怔了一下。
“去了哪个国家?”
“这个我不知道。”
“顾寒呢?他也一起走了吗?”
女人想了一会儿。
“这个真说不好。他上大学以后就只有放假才回来,后来工作了,我见得就更少了。他爸妈出国的时候,他是不是一起走的,我没注意。”
“您有他父母现在的联系方式吗?”
“没有。”
“那您知道他们在国外有没有亲戚或者朋友吗?”
女人还是摇头。
她看了微澜一会儿:“你是顾寒什么人?”
微澜沉默了一会儿。
“朋友。”
女人没再问,只说自己确实帮不上忙。
微澜向她道过谢,下了楼。
她没有马上离开。
楼下有人晾着衣服,几个老人坐在一起说话,放学的孩子骑着自行车从她面前过去。她找了张长椅坐下来,看着那栋楼从下午一直到天色暗下去,窗户一扇一扇亮起灯。
她知道顾寒不会从里面出来。
可她还是坐到了天黑。
当天晚上,她在附近住了下来。第二天早晨又回到那个小区,问了几个住得久的人。有人不认识顾家,也有人还有些印象,可知道的并不比昨天那个邻居更多。
下午她坐车回家。
母亲开门的时候,看见她手里的行李箱,脸色一下变了。
“你去哪儿了?”
“B市。”
“去B市做什么?”
微澜低头换鞋。
“我找到顾寒家以前的地址了。”
母亲站在门口看着她。
“找到他了吗?”
“没有。”
“他家里人呢?”
“出国了。”
“顾寒也去了?”
微澜把鞋放进柜子里。
“不知道。”
她拖着行李回了房间。
她知道顾寒手术以后应该还需要复诊,也去过医院。可她不是家属,对方不会向她透露任何病人的就诊信息。她说自己不问病历,也不问治疗内容,只想知道顾寒有没有来过,得到的仍然只有一句抱歉。
一个多月以后,她能想到的人几乎都已经问过。
有一天傍晚,她打完最后一个刚拿到的电话。对方听见顾寒的名字,想了很久,只说:“大学毕业以后就没怎么联系了,我真的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微澜说:“好,谢谢。”
电话挂断以后,房间安静下来。
桌上放着她这段时间陆陆续续记下来的名字、号码和地址。她坐在那里,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公司去过了,学校问过了,B市去过了,医院也去过了。最后一页下面没有新的名字,也没有新的地址。
她把本子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再也找不到一个可以继续问下去的人。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不知道接下来还能怎么办。
原本的课程已经耽搁了很久。她从米兰回来时只请了短假,后来一次次往后延,学校那边也发邮件问过她什么时候能够返校,她始终给不出确切日期。父母没有别的办法,最后替她办了几个月的休学。
微澜没有反对。
她一直很有自己的主意。当初父母希望她学金融,她最后还是选了建筑;后来一个人去意大利,生活和学业也一直是自己安排。父母不是没有为她操过心,却从没见过她像这几个月这样,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没有新的地方可找以后,她开始反复翻他们最后几个月的聊天记录。
那时候她人在米兰,顾寒刚做完手术。他告诉她手术顺利,告诉她恢复需要时间,电话里偶尔听起来很疲惫,她问,他也只是说今天有些累。
公司交接、搬家、把她的东西一件件收起来,这些都不可能在一天之内完成。她开始想,如果那几个月自己一直在他身边,是不是至少会发现一点什么。
如果当时不去米兰,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她越来越难睡沉,半夜醒过来,第一反应还是去摸手机。有时候只是广告邮件的提示,也会让她彻底清醒,再也睡不着。白天没有地方可去,她在房间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朋友约她吃饭,她常常答应了,临出门又说算了。
饭也慢慢吃不下了。
母亲最初以为只是胃口不好,换着做她以前喜欢的东西。后来无论做什么,她都只吃几口。早上端进房间的东西,到下午还原样放在桌上。几个月下来,她瘦得很明显,原本合身的衣服穿在身上也松了许多,脸色越来越差。
父亲最初还会替她打听消息,后来也不再提了。
有一次微澜经过厨房,听见母亲压低声音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停了一下,没有进去。
父母开始劝她去看心理医生。
第一次说的时候,她拒绝得很快。
“我不去。”
父亲坐在她对面:“只是聊聊。”
“我没什么可聊的。”
“你已经多久没好好睡过了?”
“我能睡。”
“那饭呢?”
微澜没有回答。
那一次最后还是没有去成。
又过了一段时间,早晨她从床上起来,眼前突然黑了一下。她扶着墙站了很久,母亲正好进来,看见她的样子,没有责备,也没有再劝,只伸手扶住她。
第二周,微澜自己去了。
第一次见心理医生,她大部分时间都没有说话。医生问了她的睡眠和饮食,又问她最近是不是一直有什么事放不下。
微澜沉默了很久。
“我找不到一个人。”
“多久了?”
“快半年。”
“他失踪了吗?”
微澜摇头。
“不是。”
她低下头。
“他是自己走的。”
从心理医生那里回来以后,微澜没有吃晚饭。
第二天早上,母亲端进来的粥一直放在床头。到了下午,粥已经凉透,她还是躺着没动。
父亲推门进来时,她背对着门。
“微澜。”
“嗯。”
“起来吃点东西。”
“我不饿。”
父亲没有像往常一样继续劝。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微澜听见一点动静,以为他在床边坐下了。她转过身,却看见父亲一只手扶着床沿,慢慢蹲下来,最后一边膝盖落在地上。
她一下撑着床坐起来。
“爸,你干什么?”
父亲握住她的手。
“孩子。”
只说了两个字,他就停了很久。
“你总不能因为他离开就这样。”
微澜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父亲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你还有爸爸妈妈。”
他的声音已经哑了。
“爸爸妈妈不能没有你。”
微澜看着他。
父亲半跪在床边,一直握着她的手。
过了很久,微澜反过来抓住父亲。
“爸。”
“嗯。”
“那你放我走吧。”
父亲抬起头。
“让我回意大利。”
“微澜——”
“我没办法待在这里。”
她摇头。
“我出门会想起他。经过以前一起走过的路会想,看到我们去过的店也会想,有时候只是坐车经过一个地方,我都觉得好像昨天还和他来过。”
她说到这里,停了很久。
“可是我找不到他。”
父亲的眼睛也红了。
“爸,我真的找不到他了。”
她抓着父亲的手。
“你让我走吧。我回意大利。我会去看医生,会回去上课,也会好好吃饭。你们让我做什么,我都做。可是我不能留在这里。”
父亲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点头。
“好。”
微澜低下头,额头抵在父亲的手背上。
后来她真的回了意大利。
换了一座城市并没有让那些事情立刻过去。她仍然定期去见心理医生,晚上依旧会醒,也有吃不下东西的时候。只是这里没有那些熟悉的街道,没有他们一起去过的店,也没有哪一段路会在毫无准备的时候,把她带回某一天。
最初的几个月,她没有急着回到原来的生活里。她按时去看医生,重新把吃饭和睡觉一点点恢复起来,偶尔也会出门。等状态慢慢稳定下来,她才恢复学业。
生活重新有了具体的事情。作业要交,图要改,教授会在工作室里指出她的问题,同学会叫她一起吃饭。最开始她经常拒绝,后来偶尔会去,再后来也能坐下来和他们聊很久。
后来她完成学业,回到贝利尼那里工作。
—————
那几年,微澜渐渐养成了逛小店的习惯。出差也好,周末一个人出去也好,只要路过陌生街区,她总愿意进去看看。意大利有很多这样的店,藏在旧建筑的一层,橱窗里只摆寥寥几件东西,有些是陶器,有些是首饰,店主往往也是设计师本人。
那天下午,她走进一家很小的首饰店。店里没有别的客人,设计师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国女人,正在柜台后整理新到的饰品。微澜试了一枚戒指,低头看尺寸的时候,原本藏在衣领里的玉坠顺着动作滑了出来。
设计师的目光落在上面,很快笑了。
“你的无事牌很漂亮。”
微澜原本正在摘戒指,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
设计师指了指她颈间的玉牌:“这个。无事牌。”
微澜低下头。
那块玉牌已经跟了她很多年。最初拿到的时候,她只知道是一块没有任何纹样的白玉牌,后来绳子旧了,她自己换过一次,却从来没有想过它还有一个名字。
“它叫无事牌?”
“你不知道?”
微澜摇了摇头。
设计师有些意外,把那块玉牌仔细看了一眼:“这种牌子最特别的地方就是没有纹饰。无饰,也是无事。什么都不求,只求平安无事,顺遂安好。”
微澜没有说话。
店里很安静,门外刚下过一场雨,偶尔有车从湿漉漉的石板路上驶过。她低着头,那块戴了很多年的玉牌正躺在她掌心里,白玉被体温焐得温热。
无饰,无事。
平安顺遂。
她第一次知道它的名字。
也是直到这一天,她才知道顾寒当年究竟送了她什么。
设计师并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安静下来,只笑着问:“是别人送你的?”
过了一会儿,微澜才点头。
“嗯。”
“那个人应该很希望你平安。”
微澜的手指停在玉牌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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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年的冬天,她去了采尔马特。
那一次隋安远也在。
他们认识已经有一段时间,那时候还没有正式在一起。隋安远喜欢她,她知道;而她也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看到一家不错的餐厅会想起他,工作结束得晚了,会顺手看一眼他有没有发来消息。
那天的马特洪峰大半时间都藏在云里。他们上午到的时候,只能看见一部分山体,峰顶始终没有露出来。旁边有游客说起一个很浪漫的说法,如果运气好遇见云散,看见完整的马特洪峰,可以许一个愿。
下午风大了一些。
云慢慢散开,山顶一点点露了出来。周围有人停下来拍照,隋安远也叫了她一声。
微澜抬起头。
雪覆盖着峰顶,整座山终于完整地出现在眼前。
她想起上午听见的那句话,闭上眼睛。
愿顾寒一切顺遂安好。
睁开眼睛的时候,眼泪已经落了下来。
隋安远站在旁边,从口袋里拿出纸巾递给她。
微澜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他们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微澜看着远处的雪山,过了很久,才开口。
“五年前,我把一个人弄丢了。”
“我找了他好久,可是我找不到他。”
隋安远安静了一会儿。
“你还在找他吗?”
微澜望着远处。
“不找了。”
—————
飞机轻轻颠了一下,微澜睁开眼睛。机舱里的灯已经暗了,身边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她低下头,看见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三个月前,隋安远向她求婚,她答应了。她答应他的时候,是真的想过以后。
一年前,在马特洪峰下,隋安远问她,还找不找那个人。
她说,不找了。
可现在,她正坐在飞往温哥华的飞机上。
她一定是疯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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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不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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