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到你了。”

顾寒垂下眼，方才停在她脸侧的左手慢慢收了回去。

微澜却没有立刻起身。她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来温哥华的十几个小时里，她想过很多次见到他以后要问什么，可真正到了这一刻，那些问题反而失去了次序。

“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

“从米兰？”

“嗯。”

“住哪里？”

“还没定。”

顾寒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停了一下。

微澜看着他：“我下了飞机就过来了，没来得及。”

顾寒抬眼看她。

窗外的雨还在下，水痕沿着整面的玻璃往下淌。远处有人接起电话，很快压低了声音，公司里寻常的动静隔着这一小段距离传过来。

微澜蹲得太久，腿已经有些麻了。她撑着膝盖站起来，起得有些急，眼前忽然暗了一瞬，身体也跟着晃了一下。

顾寒的手已经扶住了她。

微澜隔着大衣能感觉到他的左手扶在自己的手臂上，掌心的力量并不重，却很稳。她低下眼，视线落在那只手上。

顾寒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很快松开。

“头晕？”

“有一点。”

“今天吃东西了吗？”

“飞机上吃了一点儿。”微澜站稳以后才松开撑着膝盖的手，“下飞机以后没吃。”

身后传来脚步声。微澜回过头，刚才叫住顾寒的女人已经走了过来。

“Claire。”顾寒说，“我们公司的business manager。”

随后又对Claire说：“廖微澜。”

Claire伸出手：“你好。”

“你好。”

两个人握了握手。

Claire问：“你从米兰过来？”

“嗯，今天刚到。”

“第一次来温哥华？”

“第一次。”

Claire说：“那可以让Han带你四处走走，他对温哥华很熟。”

微澜还没有说话，Claire已经转向顾寒：“你今天本来就没打算来公司，所以后面的安排我都替你取消了。”

顾寒看了她一眼。

“什么时候取消的？”

“你跟Kevin说不过来的时候。”

微澜的目光落在顾寒脸上。

顾寒没有说话。

微澜看了他片刻，移开视线，抬手将落到颊边的一缕头发别回耳后。袖口随着动作向后退去，无名指上的戒指露了出来。

顾寒的目光停住。

“结婚了？”

“还没有。”微澜说，“订婚了。”

“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

“婚期定了吗？”

“还没有。回去以后，两边父母先见面。”

顾寒看着她。

十九岁那年，他曾经想过她以后会是什么样子。她会去更远的地方，会把那些熬过的夜、画过的图一点点变成真正的房子，也会遇见一个人，陪她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后来她真的回到了米兰。

如今她二十五岁，订了婚。回去以后，两边父母就要见面。

顾寒的视线重新落在那枚戒指上。

“挺好的。”

微澜看着他。

他停了片刻：“恭喜。”

“谢谢。”

顾寒移开视线。

“忘了介绍。”

Claire转头看他。

“Claire也是我的未婚妻。”

微澜安静了几秒。

Claire看了顾寒一眼。那一眼比平时停得稍久，顾寒却始终没有转头。

“那也恭喜你们。”微澜说。

“谢谢。”Claire接了下来。

顾寒低头看了一眼时间：“行李一直带着？”

“嗯。”

行李箱就在她身旁。

“先把住的地方定下来。”

“我自己订就可以。”

“住市中心吧，方便一点。”

微澜对温哥华并不熟：“好。”

顾寒拿出手机，很快选了一家市中心的酒店，把页面递给她：“这里可以吗？”

微澜看了一眼：“可以。”

“护照给我。”

她从包里拿出来递过去。顾寒填好预订信息，将护照还给她。

“好了。”

“谢谢。”

顾寒收起手机：“等我一下。”

“好。”

他转动轮椅往办公室过去，Claire也跟了进去。办公室的门在两人身后关上，顾寒到了桌边，拉开侧柜，从里面取出一个深色的不透明袋子放到腿上。

Claire站在门边：“未婚妻？”

顾寒抬眼。

“Han，我什么时候成你未婚妻了？”

“刚才。”

Claire停了几秒：“你至少应该提前告诉我一声。”

“来不及。”

“看出来了。”

顾寒把侧柜推回去。Claire走到桌边：“今天这场戏，我帮你演完，但只到今天。以后你也不要希望我帮你欺骗任何人。”

“知道了。”

Claire拿起桌上的文件：“还有，她第一次来温哥华，你总不会觉得帮人订完酒店，就算尽了地主之谊吧？”

顾寒抬眼。

“你今天的时间我都帮你空出来了。带她出去走走，吃个饭，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

“明天有什么？”

Claire翻开日程：“上午十点和开发团队开会，下午Kevin那边还有一个——”

“取消。”

Claire抬起头。

“未来几天的会议都帮我取消。”

“几天？”

“先空出来。”

“周四那个会已经约了两周。”

“往后挪。”

Claire合上手里的文件：“工作呢？”

“需要我处理的发给我，其他的都给Kevin。”

Claire点头：“行。”

顾寒带着那个深色的袋子出了办公室。微澜还在原来的位置，低头回着手机上的消息，行李箱就放在身旁。他朝她看了一眼，没有过去，转而去了走廊另一侧的无障碍卫生间。

再出来时，微澜已经收起了手机。

“走吧。”顾寒说。

“去哪儿？”

“先把行李放下。”他看了一眼窗外，“然后带你出去走走。”

微澜拉过行李箱：“好。”

电梯一路往下，最后停在地下停车场。门打开以后，光线暗了一层，水泥地面上还留着刚开进来的车带进的湿痕。顾寒在前面带路，微澜拖着行李跟在后面，直到他在一辆车旁停下来。

她原本以为会是一辆普通轿车，走近以后才发现车身比她想象中高一些。

顾寒按了一下钥匙，侧门自动打开，车内的灯跟着亮起来，坡道缓缓降到地面。

微澜停了一下。

顾寒已经操纵轮椅上了坡道。

车里的空间显然重新改过。驾驶座沿着底座向后移了一段，又慢慢转向车厢中央。顾寒把轮椅停到座椅旁边，锁住轮子。

微澜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我帮你。”

“不用。”

他说得很平常，甚至没有抬头。

微澜便停在那里。

顾寒左手撑住座椅边缘，身体前倾，借着手臂和上身的力量将自己移到驾驶座上。坐稳以后，他低下头，用左手托住左腿往里带了一些，又把另一条腿的位置重新摆好。

微澜站在车门外看着。

她记得刚认识顾寒的时候，他就已经在用手杖。那时候她偶尔伸手想扶，他也总是这样一句：“不用。”

顾寒按下座椅旁的按钮，驾驶座重新转正，缓缓回到驾驶位置。

他抬头看向微澜和她身边的箱子：“不好意思，行李得你自己放一下。”

“好。”

微澜把箱子放好，才绕到副驾驶那一侧。打开车门以后，她发现座位上放着一只文件袋和一件薄外套。

顾寒也看见了：“这边平时没人坐，东西总顺手放这里。”

“给我吧。”

微澜拿起文件袋，又把外套抱起来：“放哪里？”

“文件放旁边就行，外套放后面。”

微澜把东西收好，回来坐进副驾驶，把安全带扣好。

车里比外面暖一些。微澜这才看清驾驶位和普通汽车并不完全一样，方向盘旁多了一套她不认识的控制装置。顾寒的右手仍收在身前，手腕微微内屈，几根手指蜷在掌心。他用左手试了试方向盘旁的控制装置。

“你一直自己开车？”微澜问。

“嗯。”

“什么时候学的？”

“来这边以后。”

“难吗？”

顾寒想了想：“刚开始有一点。”

车子启动以后，顾寒熟练地将车驶出停车位。地下停车场的灯从挡风玻璃上依次掠过，到了出口，雨声很快清晰起来，雨刷来回扫过玻璃，外面的街道已经湿透了。

顾寒问：“想去哪里？”

微澜转头看他：“不知道。”

“不是第一次来？”

“所以才不知道。”

顾寒笑了一下。

微澜看着前面的街道：“去你平时会去的地方吧。”

前面的信号灯转绿，顾寒开车过了路口。

“饿不饿？”

“嗯。”

“那先吃饭。”

“好。”

车继续往前开，雨落在挡风玻璃上，温哥华的街道第一次在她眼前慢慢展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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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既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