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得出来,他们并没有想让我就此离开的打算,只是有些可惜,我还没有跟顾南墨他们道别。
不告而别,听起来有些可恶。
但我别无选择,我回到了栖梧。
栖梧并不似我想象中的那般平静,族人们脸上皆带着悲戚,栖梧上空被悲伤笼罩。
“长老,出事了……”有人忍着抽泣声开口道。
我心底莫名有些慌乱,上前两步却得到那人恨恨撇来一眼。
“灾星!”他哭诉道。
我动作一顿,收回脚步。
长老去见了族长,想了想我也抬脚跟上去,一直站到族长面前他也没喊人来将我关起来。
“魔物突袭,阿琅夫妻,不在了。”
我耳边轰然炸响,很长一段时间听不见别的声音,心底莫名的慌乱此刻化作实质一点点攀上心头。
“二哥,他在哪?”我问道。
族长这才大发慈悲分给我一个眼神,他定定看着我,满面憔悴。
“阿琅确实将你藏得很好,这些年我们都没有发现,若非你暴露于世间只怕我还当你被关在神殿。”族长缓缓开口。
“我当是他明白了事理,其实将你关进来大家都怨气就好解决多了,你也不会成为众矢之的。”
“可是错了,他还是没长大,一如他要抚养你那般任性,竟敢将你偷偷送去人间界。”
我说不出话,无法反驳。
“你可知他为何会出事?”
我只能摇头。
“不知从何而来的魔物要攻击神殿,阿琅为了不暴露你的行踪毅然冲在最前,不肯后退半分。我们都以为如往常那般打退它们便好,怎料它们却像有组织一般,我们招架不得,甚至……”
他们的视线冷冷地盯着我,一字一句道:“甚至放出了混沌灵气扰乱心智。”
这世上除了我还有谁可以放出混沌灵气呢?我张了张口,呆愣在原地。
族长别过视线,不再看我,叹了口气:“那的确不是你做的,但出处的确出自你身上。”
“我可以看一眼二哥和嫂嫂吗?”我轻声问道。
“无需你来自作多情!”身旁有人冲上来,带着哭腔推倒我。
我猛然坐倒在地,垂着头不敢面对他们的目光。
“若不是你我们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就是你带来了灾难!”
“你为何要将灾难带来世间?”
“你到底还想害死多少人?”
为何是我?
为何偏偏是我?
眼前被水光模糊,泪水打在手背上,我说不出反驳的话。
我央求他们让我再看一眼二哥和嫂嫂,族长叫人将我拉走,倒是没有关进神殿而是一座陌生的房间。
屋外设有长老们的结界,强闯也无果。
我靠着门坐下,将自己蜷缩起来,心绪恍惚。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我为何要任性呢?
二哥和嫂嫂是我害死的。
我该乖乖待在神殿,等到天地变色那一刻献祭于天地,平息它的怒火。
天地因为我的逃避发了怒,所以将二哥与嫂嫂从我身边带走。
不知道过去多久,结界散开,有人推门而入。
“若是你被送去人间界只是逃避你的宿命倒也罢了。”族长突然开口,语气生硬,“你可知你做了什么?”
我能做什么?
我坐在地上没有出声。
族长叹了口气,挥手将我带到一处陌生地界,俯首下望,我认出来那片石林,在它右侧方聚集着大量的军帐,士兵有条不紊地在其中穿梭。
是缙国的军营。
我麻木抬头,看向族长不明白他要我看什么。
碰上我的视线他只是沉默地带我到另一处,这次没有在天上而是置身于满地惨状中。
“救我……求你……”
“疼,好疼啊。”
“怪物……怪物……”
战火之中横躺着许多残败的身躯,他们或是失去四肢,或是半边身子被咬掉,或是头部露出可怖的白骨,伤痕累累,他们都在痛苦地呻吟。
血液从他们身体里流出来染红了地面,我的裙摆和鞋子也都被染成血色。
族长垂眼盯着眼前场景,轻轻撇我一眼继续往前走。
“边军死伤惨重,这座城池怕是不保了。”
“缙国人从何处驱使而来的怪物?”
“我们打不过那些怪物的,我们打不过缙国的军队……”有人突然哭出声。
随即便有人站起身怒斥他:“即便打不过也绝不后退,我们身后是百姓,是我们的国家!”
“怪物又如何?阎侍的大人们同样抱着死战的决心,我们决不能退!”
澧国的军队为何会变成这样?
我跟在族长身后,满心茫然。
他继续走,走到一处破败的围墙下停了脚步。
我走到他身边站定,从残垣断壁中看到其中几个人,正是阎侍诸人。
他们之中有几人虚弱地躺着,身上还缠着透血的绷带,即便如此他们仍紧紧握着手中武器。
“缙国如此奇袭,不知封云与两位殿下如何了。”
“封云会没事的,他可是比我们都要厉害的多。”
“呵,那些怪物可不好对付,当初阿岚被那些血肉引诱了意识我们可是费了好大劲才战胜,如今我们面对的可是成百上千个阿岚。”
“不要说了。”
他们陷入沉默,有人将头低得更低,有人倔强得不肯低头,偏过头看一旁的地面。
“现在不死,待天灾降临时依旧要死,我们做这些有用吗?”
“有,保护百姓不被魔物所侵扰是我们的职责。”
我不认识他们,视线只是追随着他们的说话声而去。
“你看到了,他们的惨状。”族长对我说道,将我带回了石林上方。
这次他让我看石林中央,我这才看到石碑被黑雾所笼罩,地面有东西以怪异的姿势爬行。
浓厚的黑雾裹挟着煞气直冲云霄,远远看见都觉得喘不过气。
“这些魔物是由人催生而得。”
可是魔物不是天地所生吗?
似乎看出我的疑惑,族长淡声开口:“的确,魔物是由煞气孵化,若是借助外物未尝不可催生。”
我心底冒出一个猜想,却因太多惊悚不敢相信。
族长将视线落在我身上,静静地盯着我。
“你在人间界做了什么?”他问我。
“是阁主吗?”我轻声问道。
“人间界唤他作四神阁主。”
这副光景皆是他催生而来的吗?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你可知你这是为虎作伥。”耳边传来叹息。
如今的人间界便是由我亲手推动的吗?
那我,真的是灾星啊。
我忽而又想,阁主做的这些事顾南墨知不知道?玄武知不知道?
若是他们不知道面对此景又该如何呢?
若是他们知道……
他们一定是不知道的。
“他是什么人?”我问道。
“大抵是魔物罢。”族长随口道。
那为何不去杀了他?既然是魔物就该杀了他不让他为祸世间。
可是为什么没有人去阻止他。
族长阻拦了想冲下去的我,将我带回栖梧,关进了神殿中。
时隔多年,我再一次置身于这诡异的黑暗之中。
脚踝和手腕上挂着沉重的锁链,我狠狠将手腕磕在石柱上也没能将锁链砸断,反而蹭破皮肉溢出血迹。
靠着石柱我颓然滑落在地。
身体匮乏极了,四肢使不上劲,就连眼前也一阵阵发黑。
我阖上双眼,试图缓解突如其来的困乏。
残余的意识能够感知到锁链扎进皮肉中,血液悄无声息地攀沿着锁链流向地面,隐入黑暗中不见。
疼痛并不能唤醒我,我也只能放任这些手段,任由他们摆布。
或许我就应该这样在沉睡中死去。
或许,我不该被救走。
冰冷的身体被裹进温暖的怀抱,鼻尖也嗅到浓厚的血腥气,与此同时,在那股熟悉的感受驱使下,我睁开了眼。
是顾南墨。
他面色苍白,唇角还残余着血痕。
我抬头撞进他充斥着水光的眼底。
顾南墨轻柔地捧起我的脸,指腹摩挲过我的眼角,我听到他对我说:“我们回家好不好,我带你回家。”
回家。
我越过他看到他背后的族人们铁青着脸盯着我们,可他们却异常地没有动作,眼睁睁看着顾南墨抱起我往外走。
我抬手握住顾南墨的胳膊,他低头看我,道:“不怕。”
他将我紧紧抱在怀里,一步步走得那么坚定。
我看到族长复杂的眼神投在我身上,看到顾南墨衣衫上的斑驳血痕,看到自己双臂上缕缕伤口。
我将头靠在顾南墨的胸膛,听到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顾南墨,我们回家。”我轻声道。
“好。”顾南墨回答我。
上一次我在顾南墨的背上昏睡过去,这一次我强撑着不要闭上眼睛,蜷缩在他怀里,看他一步步走出栖梧,穿过边界,走了很久很久远远瞧见大片的营帐。
我看到有人影跑了过来,到了近前发现是玄武。
她形容憔悴,看到我们两人先是一笑,而后露出悲伤的神情。
“玄武,我没事,你不要哭。”我握住她的手,轻轻笑着道。
我想我们两人的模样应该很狼狈,不然玄武怎么会听完我的话后立马掉下来眼泪呢?
她的眼泪打在我的手心,那么沉重。
顾南墨在将我安置好后就晕了过去,他在倒下前向我道歉,说战线焦灼,暂时不能回到京城。
我摇了摇头。
玄武将他放在屏风隔开的外间,喊了医师来为我们医治。
我的伤非一般手段能治愈,只是简单包扎后我便坐到顾南墨床边,陪着他。
医师为他治疗的时候我有看见他的伤口,遍布全身,血痕还在往外溢血,我不敢触碰他的伤口,趴在床头听顾南墨的呼吸。
玄武看不过去,强硬地拉开我,催促我去休息。
我拗不过她,躺回床上。
可闭上眼睛后脑子里满是张扬舞爪的魔物以及因此受伤呻吟喊痛的人们。
我只能睁开眼坐起身。
玄武已经去忙碌别的事情,营帐里只余我跟顾南墨,我走到外间,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
顾南墨看起来那么虚弱,也不知他受了多少伤痛才将我带出来的。
我别过眼,掀开帐门走了出去。
营帐外士兵井然有序,见到我也丝毫不怪。
见状,我蓦然想起族长带我看过的那一幕,这里应该与那座墓碑离得很近。
我望着天际,片刻后迈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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