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舱的门打开了。

白色的雾气从舱内涌出来，游戏舱的温控系统还在运行，舱内温度比室温低得多。

一只手从雾气里伸出来，握住舱体边缘，有人从里面坐起来。

因为长时间在游戏舱中，人的脸色苍白，身上还贴满传感器的贴片，从胸口到手臂再到指尖。

他摘掉头上的神经连接环，那东西像一个金属的发箍，紧贴着头皮，摘下的时候头发被带起来，乱糟糟地支棱着。

他把它放在舱体旁边的架子上，然后开始撕身上的传感器贴片，动作很快，像是做过很多次。

从游戏舱中出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他扶着舱壁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力气慢慢回来。

松开手，走到对面的桌子前，桌子上有一台电脑，屏幕是黑的。他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起来，显示的是《击穿黎明》的游戏论坛页面。他离开之前打开的页面还在，帖子标题是——

“求助：杀手线是不是有隐藏机制？一直被按在地上狂虐！”

他在这个帖子里回过评论，用的ID名字是【K神】，他回复：“色诱试试，先去西城区找表演老师，练完再来。”

那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他拖着脚走到桌子前，椅子是人体工学的，他靠在椅背上，腿伸直，脚踝交叠在一起，打开论坛，新建了一个帖子，标题打了一行字：

“色诱才是反杀的第一要义！”

光标在标题栏里一闪一闪的，他看着那行字，觉得标题不够耸动，又在内容框里打了几行字。

“46次失败，47次通关，反杀方式：色诱。前置条件：表演课（玛琳娜，西城区破剧院），诱惑心理学（伊莎贝尔，钻石俱乐部），至少三次模拟考核，要学的东西很多，不要跳过任何支线。杀手C会识别假表演的准确率是97%，你必须真的会演。”

他停了一下，看着自己打出来的字，又加了一行——

“最后时刻你可能会犹豫，但任务就是任务。”

他点了一下“发布”按钮，帖子出现在论坛首页。

他等了几秒钟，刷新页面，已经有人回复了。

第一个回复是：“大神！！！跪了！！！”

第二个是：“47次……LZ你是人吗……”

第三个是：“色诱路线真的能过？求详细攻略！”

他没有回复，靠在椅背上，定睛看了看周遭真实的生存空间。

房间很小，游戏舱占了三分之一，电脑桌占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一堆着外卖盒、饮料瓶和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窗帘拉着，灯也没开。只有电脑屏幕的蓝光，把他的脸照成一种冷白色。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点着了打火机，吸了一口。

烟雾在蓝光里散开时，他想起了Cain的脸，醒着的时候、睡着的时候、笑起来的时候、没有表情的时候……那些脸存在他的大脑里，存在游戏截图文件夹里，存在他删不掉的那些数据里。

电脑传来新消息提示，是论坛私信。

【用户“小白兔”】：大神！看到你的通关记录了！求问色诱路线具体怎么触发啊？我卡好久了。

他把烟叼在嘴边，手指放在键盘上。

打字回复：“先去西城区破剧院找玛琳娜，学表演基础。要学到A 评级，不然会被识破。”

停顿。

删掉。

又打：“其实论坛有完整攻略，你搜——”

再删。

烟雾缭绕中，他看见自己映在黑色屏幕上的脸。那张脸年轻、疲惫，眼睛里有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神色。

【K神】：“色诱路线是唯一解，但你要想清楚……”

【小白兔】：“？”

【K神】：“这游戏有情感模拟系统，当你表演真实度超过某个阈值，你会产生真实的情感反应，它会影响你。”

【小白兔】：“什么意思？”

【K神】：“意思是，你会忘记哪些是表演，哪些是真的。”

【K神】：“还有……最后杀他的时候，手别抖。”

【小白兔】：“大神，可以问你通关之后是什么感觉？”

这条回复中间隔了一段时间，对方没有再提别的问题，仿佛在静静等待他的答案。

【K神】：“像失恋……”

发送。

对方显示“正在输入中”，很久。

但他却关了私信窗口，重新点开游戏文件夹，里面有个【截图库】，他从未看过这些自动存档的游戏截图。

缩略图密密麻麻的，多到滚动条只剩下一条窄窄的缝。

第一张截图是雨夜，巷子。Cain站在路灯下，伸出手，画面里的“Ken”浑身湿透，抱着猫。这是第三十七次尝试时的截图，第三十七次，他第一次活过了第一周。

他点开另一张，Cain公寓卧室中。Cain坐在电脑前，背对着镜头，“Ken”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偷拍的构图，光线很暗，但Cain的肩膀上有一片暖黄色的灯。

又一张，厨房。Cain在煎蛋，袖子推到小臂，露出那道细长的疤痕。

再来一张，卧室。Cain睡着了，Ken的手指在他眉毛上描画。

最后一张，他没有点开。缩略图就能看到——蛋糕，栗子蛋糕，还有一根蜡烛。Cain的脸在烛光里，眼睛看着镜头，嘴角带着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游戏截图是自动的，系统会在关键节点自动保存画面，但“关键节点”是谁定义的，他不知道。

他关掉截图库，论坛主页刷新，新帖子飘红：

【震惊！《击穿黎明》开发者揭秘游戏核心机制！】

他点进去。

主楼是一段开发者访谈节选：

“很多玩家抱怨《击穿黎明》太难，说杀手C根本不可能杀死。

但这款游戏本来就不是关于‘暗杀’的。

它是关于‘情感欺诈’的社会实验**。

我们设定了这个几乎无敌的杀手，唯一的弱点是：他会对‘极度脆弱的完美艺术品’产生保护欲和占有欲。

而要扮演这个艺术品，玩家必须真的去学习表演、心理学、身体语言。

我们通过游戏，想探讨的是——当一个人为了达成目的，能将‘爱’表演得多真？

数据的呈现很有趣：在成功通关的玩家中，一半的用户在游戏过程中产生了可监测的情感波动，少部分会在通关后出现短暂的情绪低落。

我们甚至收到一封玩家邮件，问：‘是否可以让某个存档里的杀手C活下来吗？’

我们的回答当然是：NO！

因为这就是游戏的主题——有些路，是不能回头的。”

底下跟帖已经刷了上千楼。

“细思极恐……”

“我说怎么还要去学微表情课！”

“所以这个杀手C是真的会爱上玩家扮演的角色？”

“楼上，这是NPC设定的爱啊，可别把自己玩进去了？”

“K神”滚动鼠标，突然停住。

第873楼，一个不起眼的回复：

【匿名用户】：“通关那天哭了……有点不敢相信我居然能在虚拟世界里，把‘爱’表演得那么真。那现实中的我呢？我那些恋爱，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表演？”

K神盯着这行字，慌神了很久。

他按灭烟，重新又坐回游戏舱中。

游戏载入界面在黑暗中浮现。

角色选择：

Kendrick（已完成，可重玩）

杀手C（新游戏 ，未解锁）

最下方有一行极小的、几乎透明的文字，需要凑近才能看清：

【警告：高级情感模拟可能产生记忆残留，重复体验同一角色线可能导致情感数据叠加，建议玩家保持心理距离。】

他的手指在两个角色头顶悬而未决，他闭上眼睛让时间流淌了一会儿，最后郑重地做出了选择。

游戏画外音传入耳畔：

“欢迎玩家进入游戏，您当前选择的角色是……”

黑暗吞没视野，当他再次睁眼时，载入界面出现一句话——这是杀手线特有的开场语：

“我又梦见那个男孩了，他眼里有很熟悉的东西……像另一个我。”

游戏开 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