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敢奢望

一起睡的第五天,Cain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右边多出的那点温度。

他的习惯比喜欢更危险,喜欢是可以撤销的,而习惯不能。

习惯是进门的时候先看那个人在不在家,是做饭刚好做两人份…是半夜醒来,第一反应不是看时间,而是侧过头,听一听旁边那个人呼吸是否平稳。

Ken睡在他右边,侧着身,蜷缩的姿势像一只把自己塞进壳里的蜗牛。被子被他拽到下巴,只露出一小截鼻梁和半只眼睛,睫毛微微颤着。

Cain看一会儿,转回去,闭上眼睛。

他想着自己应该推开这个人,不应该给他任何进自己房间的理由,没有打雷、没有借口,一个成年人不会因为缺失安全感就爬上别人的床。

但他就是没有推开。

这个认知让Cain在黑暗中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像一张空白的画布,而Ken是一滴落在这张画布上的墨,正在慢慢洇开,渗进他生活的每一个缝隙。渗进他的书架,霸占他的床,连带着占据他整颗心。

他闭上眼睛。

Ken的呼吸声很轻,似是那远处海潮的尾音,一波一波,推着他沉入睡眠。

清早,Cain是被猫踩醒的。

橘色的肉垫踩在他的脸上,不轻不重,但却带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分量。

他睁开眼,猫的脸就在他眼前,胡须几乎戳到他的睫毛。

“下去吧,宝贝。”Cain轻声说。

猫没有下去,它在他的胸口卧下来,开始打呼噜。

旁边传来一声闷笑。

Cain转过头,Ken已经醒了,侧躺着,脸枕着自己的胳膊,看着他。晨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一道细细的金线,从额头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

他的头发睡得乱七八糟,有一撮翘在头顶。

“它在跟你撒娇呢。”Ken说,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它在犯罪。”

Ken笑出了声,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

Cain看着他。

完全不设防的Ken,刚睡醒,蓬乱的头发,笑起来就是个普通二十二岁年轻人。

“你在看什么?”Ken发现了他的目光,笑容收了收,耳朵又开始泛红。

“看你。”Cain说。

Ken愣了一下。然后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不要这样。”

“怎样?”

Ken显然没做好接招的准备,羞涩地无所遁形。

猫在他们之间打了个哈欠,跳下床,尾巴竖成一根旗杆,优雅地走出了卧室。

Cain猛地坐起来,Ken把自己的脸埋进枕头里,露出一只通红的耳朵。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只耳朵。

Ken的身体僵了一瞬,他慢慢从枕头里抬起头,看着Cain。

“Cain。”他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Cain的手指停在他耳朵上。

“还好吧。”他说。

“你在雨夜把我从暗巷里救出来,让我住在这里,你给我做饭,你帮我治好了脚伤,你还让我睡你的床。”

“这就算对你好?”

“这还不算吗?”

Cain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这个人在他身边的时候,他的公寓不再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厨房里有了烟火气,书架上有了一排浅色的书,沙发上有一个人和一只猫蜷在一起看电视,浴室里有另一个人的毛巾、牙刷。

这些东西虽然入侵了他的生活,但像藤蔓爬上一面暗色的墙。

“就算你运气好吧。”Cain说。

Ken看着他,眼睛里的光闪了闪。

“你可能不知道,我并不敢奢望别的……”他说,声音很轻,“现在这样我很满足了。”

Cain看着他,他知道“别的”是什么。

Ken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他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根手指在被单上画圈,一圈,一圈,一圈。

“你可以奢望的……”Cain说。

Ken的手指停住了,“什么意思?”他急切地追问。

Cain没有回答,他下了床,拿着浴巾走向屋外的洗手间。

Ken坐在床上,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跳上他的膝盖。

他低下头,看着猫。

“他说‘你可以奢望’。”他对猫说,声音很轻。

猫喵了一声。

Ken把它抱起来,把脸埋进它的肚子里,猫的毛很软,暖烘烘的,他餍足地吸着猫,拾获了失去已久的幸福感。

接下来的日子,如温水中的茶包,慢慢舒展,慢慢洇开颜色。

Ken开始学做早餐。Cain发现Ken会把面包边切掉,因为他注意到Cain吃三明治的时候,总是先把面包边撕掉。

Ken会在他出门的时候说“路上小心”,会在天冷的时候把他的围巾从玄关拿到客厅,因为Cain总是忘记戴。

他会坐在沙发上画画。画窗外的泰晤士河,画茶几上的杯子,画那只总是在睡觉的橘猫。

他也画了很多张Cain。

Cain站在厨房煎蛋时,被阳光勾勒出的轮廓;Cain坐在卧室看电脑时,眉头微蹙的样子;Cain在阳台上接电话时,手指夹着烟,烟雾在暮色中散开的形状。

这些画是Cain在Ken出门的时候,自己翻到的。

他站在客厅里,手里捧着那本速写本,看着每一张都是他。不同角度,不同光线,不同表情,每一张都画得很细,细到能看出他手腕上那道疤的纹理。

Ken回来的时候,看到Cain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那本速写本。

“你看到了?”Ken问他。

“你画了我。”

“你不喜欢?”

Cain合上速写本,放在茶几上。

“你画得很好。”他说。

Ken走过来,把速写本拿走,抱在怀里,像一个被发现了秘密的小孩。

“不许看了。”他说。

“为什么?”

“有点不好意思。”

“你画的时候怎么不会不好意思?”

Ken抬起头,迎上Cain炙热的目光。

“因为画你的时候,都是偷偷的,你不会看我。而现在……你在看我。”

Cain伸出手,手指触碰着Ken的头发,很轻,他在碰一朵易碎的花。

Cain的手指从他的发顶滑到耳后,停在那里,Ken羞涩的眼神无处可躲。

“Cain。”Ken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

“什么?”

Ken咬了咬嘴唇,他的睫毛在颤,像蝴蝶扇动翅膀。

“你对我……是什么感觉?”

Cain的手指停在他的耳后。

他看着Ken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不确定,有一种“我已经做好了被推开”的准备。

“我不知道。”Cain说,但是……我不希望你走。”

Ken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有水光,这一定是真情流露,Cain分得清,他自诩在这个领域有足够的经验。他见过太多人在死亡面前流泪,那些恐惧的泪、悔恨的泪、乞求的泪……那些泪都是真的,但都是为自己流的。

Ken的泪不一样,这眼泪是为他而流的,为一句“我不希望你走。”

Ken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怀里抱着那个画满了Cain的速写本。

过了很久,他说:“那我就不走。”

晚间,Ken洗澡的时候,Cain站在阳台上抽烟。

伦敦的夜风很凉,带着河水的腥味和远处车流的低鸣。他夹着烟,看着泰晤士河上倒映的灯火,脑子里在思索着很多事。

二十二岁,新加坡出生,UCL艺术学院休学,账户余额不到一千英镑,没有社交网络,读心理学书籍,画速写,怕打雷,睡觉蜷缩,耳朵容易红,说“不敢奢望”的时候眼都不敢抬起来……

这些数据拼在一起,应该能形成一个完整的图像,但图像的中心是模糊的。

如果是一张照片,焦点对准了背景,但主体是虚的。

浴室的水声停了,Cain随即掐灭烟,回到屋里。

Ken从浴室出来,头发湿着,水珠从发梢滴落在肩膀上,他的脸被热水蒸得泛红,嘴唇是湿润的,像果实成熟般多汁鲜甜。

“你抽烟了?”Ken问。

“嗯。”

Ken走走到Cain面前,离他很近。近到Cain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沐浴露的木质香,和自己身上的一模一样。

Ken踮起脚,他的脸靠近Cain的脖子,鼻尖几乎碰到Cain的皮肤。而后在他颈侧轻轻蹭了一下,像一只猫在确认领地的气味。

“烟味。”Ken说,声音闷在Cain的颈窝里,“不好闻。”

“那……少抽。”

“别抽了!”

“好……以后不抽了。”

Ken满意了,他的手慢慢抬起来,抓住了Cain腰侧的衣料,枕着他的肩膀。

抱了一会儿,Ken终于骨气勇气般,说:“Cain,我可以喜欢你吗?”

Cain的手在Ken的后脑上停了一下。

“你不需要得到许可。”

Ken从他怀里抬起头,那蓄好水汽的眼睛,微张的唇,对于Cain都是杀器,最致命的是,那张嘴里可以颤抖地说出:“Cain,我真的有点喜欢你。”

伦敦的夜风从阳台的缝隙灌进来,吹动窗帘,也吹动了Ken湿着的头发,Cain紧了紧Ken的肩膀,看着他迷蒙的双眼,像安慰失意的孩子般,说道:

“我知道了。”

“就‘我知道了’吗?”Ken的表情从小心翼翼变得有些迫切。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Ken咬了咬嘴唇,声音小的几不可闻,“你怎么会不知道……”

Cain沉默了两秒。

Ken露出一弯笑容,有点勉强,安慰自己似的说道:“没关系,我等你。”

他转过身,走向卧室。

Cain看着他走进那片暖黄色的灯光,Ken的背影瘦削,肩胛骨的轮廓在T恤下面若隐若现。

他想起Ken说的那句话:“我不敢奢望别的。”

转念却是——我应该尽快查清楚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也走进卧室,随手关了灯。

黑暗里,Ken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碰到了Cain的手指。这一次不是睡梦中的无意识,而是清醒的、主动的、带着一点颤抖的触碰。

Cain立刻握住了那只手。

那晚,Ken做了一个噩梦。

Cain是被他的手惊醒的。

Ken的手指突然攥紧,指甲陷进Cain的掌心,如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Ken?”

没有醒,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眉头紧皱,嘴唇在无声地动,但好像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Ken!”Cain翻过身,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Ken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双眼睛里没有Cain熟悉的东西,只有恐惧。

他的手从Cain的掌心里抽出来,推着Cain的胸口。

“爸爸……”Ken的嘴唇说出了这个词。

声音很小,快要碎掉了。

Cain有些愣住了。

“爸爸……”Ken的手抓住了Cain的衣服,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你去哪了……你不要我了吗……”

他的声音碎成了哽咽,像一个孩子失去了全世界之后唯一剩下的声音。

Cain的手放在Ken的后背上。

他只是让Ken把脸埋在他的胸口,让Ken把他的衣服抓出褶皱,让Ken的泪水打湿他的T恤。

过了很久,Ken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他从Cain的胸口抬起头,眼睛肿着,鼻尖红着,脸上全是泪痕。

“……Cain。”他的声音哑了。

“嗯。”

“做梦了?”

Ken低下头,他的手还紧紧抓着Cain的衣服,没有松开。

“我梦到我爸爸。”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不想被听见的秘密。“他不见了,我怎么找都找不到,电话打不通,房子也空了。所有人都不告诉我他去哪了。”

Cain的手停在他的后背上。

“我的哥哥们把我赶出来。”Ken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们说我不配,爸爸根本就不想认我。”

“他们不让我见他,我不知道他在哪。我联系不上他,他消失了,他就这么消失了。”

Ken抬起头,看着Cain,“Cain,你帮我找他好不好?我只想知道他在哪,我只想见他一面。”

Cain看着他。

他说的爸爸是林振东吧。

他真的不知道林振东已经死了吗?

他以为父亲只是消失了,他被其他孩子赶走了,以为只要找到他,就能回到过去的生活。

他不知道那样的生活已经不存在了。

“好。”Cain说。

Ken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点亮光很微弱,像风中的蜡烛,随时会灭。

“真的?”

“真的,我会帮你。”

Ken把脸埋回Cain的胸口,肩膀在抖。Cain的手放在他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安抚他。

“谢谢你,Cain。”

Cain没有回答。

他看着天花板。

他在想:他不知道他父亲死了,而我在许诺帮他找一个死人。

Ken在他怀里慢慢安静下来,呼吸变得平稳,他睡着了。

Cain的手还放在Ken的后背上,还在一下一下地拍着。

他想:我应该跟他摊牌。

但他没有。

第二天早上,Ken的眼睛肿得像两颗桃子。

他从Cain怀里醒来的时候,愣了几秒,然后慢慢想起了昨晚的事。他的脸从苍白变成粉红,从粉红变成深红。

“我……”他坐起来,把被子拉到下巴,“我昨晚是不是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

“你叫了‘爸爸’。”Cain靠在床头,看着他。

Ken的脸更红了。

“那个……”

“你还哭了。”

“你还抓着我的衣服不放。这件T恤皱了,你要负责熨。”

Ken把脸埋进被子里,发出一种介于羞涩和腼腆之间的叫声。猫被吵醒了,不满地叫了一声,跳下床走了。

Cain看着那个把自己裹成蚕蛹的人,嘴角动了一下。

Ken从被子里露出一只眼睛。

“Cain。”

“嗯?”

“你真的会帮我找爸爸吗?”

Cain看着他,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里面有期待,有不确定,有小心翼翼的、不敢太用力的希望。

“会。”Cain说。

这句承诺像一棵树在石缝里扎根,它的根须一点一点地、一寸一寸地、往深处扎。

扎进石头看不见的裂缝里。

扎进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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