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女冠的倒霉起始

纪昭有无数张脸,可以是男可以是女,可以是老可以是少,但是,千变万化的本事却唯独骗不过一人。

一连几日的暴雨,青石板铺就的山道被冲刷得干干净净,纪昭脚下打了个滑,身子不由自主的向后倒去,所幸反应得快,右手往地面一撑,轻巧一翻跃才得以幸免。

“你这皮猴,大半个月都不见人,又上哪去了?”问话的老道士双目闭着,盘腿坐着,打远处一瞧,仙风道骨,白眉长须,看着挺像那么一回事儿。

纪昭狡黠一笑,撇过身上挂着的小箱子,将捂着的小东西从怀中掏出,给它弹落方才沾上的雨滴,灰色袖子一呼噜给它擦了个仰倒,“师父,近来我要出去躲躲,这小家伙就先放您这。”

老道半睁开一只眼,瓮声瓮气道:“这回惹的什么乱子。”

“嘿,不是什么大事”纪昭把小狸奴抱到陈旧的案桌上,蹑手蹑脚的挪到老道身后,熟练地给人捏肩捶背,“就是上次帮陆家女郎脱身,估摸着要找到我身上,那春和楼的活计,日后我是不能再做了,外头的身份也得舍去。不知为何,有一个人总是能认出我来……”

纪昭其实也深感怪异,她的易形术虽说不上高深,但她对一个人、某一类人的神态体态的模仿力是绝佳的,迄今为止从未失败过,那位来自云州的桓氏公子究竟是哪里来的火眼金睛?

不过幸好人家是云州那边的,更万幸的是那人并未在当时当场抓住她交给陆家。等这件事风头一过,或者是那人离开青州,她就能安心了。

老道抖着胡子,干枯的唇瓣张张合合,最后只叹了一声,“什么时候回来?”

“也许一月半月,也许一年半载,”纪昭挠挠头,神态自若“不过师傅放心,他们不知道我是谁。”

老道慢悠悠地直起身子,“净跟你师兄一副德性,当初让你莫要管这些事,你这犟驴非不听。”

纪昭道:“师父,倒也不是我多有良心,只是咱们道观上下百来号人……”

“打住,哪来的百来号人。”

纪昭咋咋舌,立马改口:“咱们道观上下十七口人……老的老小的小,那不得吃饭嘛,嗐,主要是陆家女郎给的太多了。”纪昭悄摸摸观察老道的神色,黑亮的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师父,这年头外边儿乱,万一又打起来了,就凭她给的这些,咱们也能有个底儿……而且后山上的那些人,也能得到更好的安置。”

纪昭越说越小声,老道把人往外一扔,冷哼道:“去去去,赶紧收拾包袱走人。”

纪昭退至门槛处,又听到一句

“出门在外别说是上清观的人。”

“……师父放心。”

这老头还真是冷石心肠,纪昭纳闷道。

纪昭原本打算向北走,但是才不过几日的功夫,就传来朝廷对北方藩王写了檄文的消息,纪昭不得已向东边走去。

当朝天子对道教礼遇非常,时下人效仿当朝天子,对道法仙术十分追捧,因此作常服女冠打扮的的纪昭并未遭遇什么危险。

一路上鲜少碰到人,就是偶有遇到,也是行迹匆匆,面容憔悴,对生人不会多加理会。纪昭本就是个嘴巴闲不住的人,这要是再遇不着个能唠嗑的人,那还真是有的熬了。

“天尊啊!”纪昭一下躺倒在丰茂的草地上,仰天长啸。身上小木箱也跟着落在草地上,她被布带子勒得不舒服,稍稍调整了带子的位置,换个姿势继续躺着。

一抹白影从纪昭身旁右侧的一处草木丛中蹿出,一下蹦到她的胸口上,。

纪昭与它面面相觑,小白兔也不怕人,粉红色的三瓣嘴微微翕动。

“……”

纪昭把小兔子轻轻拍开:“不是叫你,一边吃草去吧。”

小兔子乖乖的蹦到了一处草丛中,再不见身影。纪昭又兀自躺回去,双手枕在脑后,她又轻叹一声:“天尊啊!”

不到片刻,右侧的草木丛又沙沙作响,纪昭疑惑地看向那里,心道此处这么多兔子吗?就在她还在纳闷的时候,一只三四个月大的白色幼狐窜了出来,直奔纪昭门面。

“也没叫你啊!”纪昭猛地一下坐起来,捏住小狐的后颈,一边谨防它咬人,还边啧啧称奇:“看来今日与众仙家是颇有缘分啊。”

纪昭这样提拎着打量它,它也安分得不行。皮毛油光水滑的,毛色洁净,温顺至极,不像是野物,“荒郊野岭的,你莫非是商队路过走丢的?”纪昭把小狐凑近了看,小狐抬起两只前爪作揖,嘴里还吱吱两声,那模样逗人得不行。纪昭心里突发奇想,笑了一声“莫非是山里的……”

话音未落,纪昭眼角余光就撇到了银蓝色绣着暗纹锦袍的下摆,在日光下折射出猫眼石一般的光变,一只修长的手自宽大的袖袍中垂下,另一只手抱着一大捧鲜妍绮丽的野花。

纪昭待抬头看清那人之时,瞪大眼睛的同时也说完了刚刚要说的话,“精怪!”。

来人一身气度沉静矜贵,只是怀抱着一大捧鲜妍的野花,于幽森绿意中立发垂地,静默不语。

纪昭拎着小狐一跃而起,转身就跑,慌不择路,生怕晚一瞬。

刚跑了几步,纪昭就灰溜溜的走了回来。原是那边尽是断崖,根本无路可走。

那人还静立原处,默默整理手中的花,细心地掰掉多余的枝叶,再一一整好。仿佛并未看到纪昭一样。纪昭垂着脑袋,眼观鼻鼻观心,只希望那人专注于侍弄手中的花草,不要注意到她。

一枝花被扔到了纪昭脚边,静静躺在地面,她猝然停下了脚步,艰难地呼出一口气。不过她绕过那一小块地方,又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之后又是一枝花扔来,差点砸在了她的鞋子上,还好她反应快。

纪昭暗自叹气,脸上却硬是摆出笑颜,“公子,还请让让,小道这正赶路呢。”

“请便。”那人手中又抽出一只花来。

话是这么说,可纪昭哪里敢走,“你我素未相识,何故于此。”

“陆家女郎,琴师,小贩,如今的女冠。”

一一陈列出来近期纪昭假扮过的身份,那人还顺带认为如今的女冠身份也是假的。纪昭既感叹此人的火眼金睛,每一次会面都能识破她,同时又对自己的倒霉哭笑不得。她此次,对自己的面容也稍作修饰,并未使用本相。

此人来自云州桓氏,名慈,字霁微,桓氏乃是云州的钟鸣鼎食之家,而桓慈是当代桓氏家主的第三子。

桓氏规矩森严,对门中子弟的教导亦是严苛。纪昭在陆家第一次见到桓慈的时候,第一眼只摄于他通身沉静端方的气度,纪昭发誓,她从未见过谁会这么古板龟毛,言谈声调合度,便是落座时衣摆铺展的纹路,都似经心量过一般,半点差错也容不得。

“本以为你不过是与陆家女郎骗取财物,但她如今下落不明。随我走一趟罢。”

纪昭捋了一番,桓慈之前每次都能认出她,但是从未揭穿,可能是以为自己与陆家女郎在玩些什么游戏,他就只当纪昭她们闺阁女子平时烦闷才会交换身份找些乐趣。而之后她成功让陆家女郎脱身,那时还没人知道陆家女郎已经走了,所以她扮做琴师离开时即使是被他撞见,这人也不甚在意。但巧合的是,她明明已经离开陆家,又扮做小贩准备绕道城郊时,这位桓氏公子,又撞见了她,并且再一次认出了她。

那次,桓慈直接叫破了她,“易形术不错,但此番扮相不适合你。”

纪昭当时愣在原地,想明白后吓得一个七窍升天。也是因此,她才知道之前每一次都被认出来了,只是此人没点破。但是现下,他得知了陆大小姐失踪的消息,认为人是被自己害了?

索性已经被认出来,想通一切,纪昭眨巴眨巴眼睛,立刻眼角下撇,嘴里大喊着“冤枉啊!”,小狐挣扎了两下,纪昭才想起手里还捏着这小东西,赶忙一撒手,小狐得到自由的一瞬间立即跑向桓慈,热络地蹭着人的腿,看样子是熟识,大差不差就是他养的了。

纪昭心里暗笑,传闻这位桓氏公子矜贵沉静,不苟言笑。未曾想竟然养出了这么一只装乖卖傻的小狐。

纪昭双手得了空,扑了上去,扯住旁边一位侍女的袖子,眼睛却朝着桓慈看去:“公子,我真不知陆家女郎去了何处,我也听闻了陆家女郎失踪一事,对此事深感忧心。但公子为何会认为是我的缘故呢。如此断言岂不是太过武断?小娘子,就是那地方命官断案,也是要讲究一个证据确凿是不是,你家公子怎么能空口无凭就污人清白?”

侍女一言未发,淡定站立,任由纪昭抓着。

“松手。”桓慈开口道。

纪昭哪能如他的愿,充耳不闻,两只手把侍女柔滑的袖子抓的更紧,“公子,你只要稍微一打听就能知道,我不过是春和楼里的作陪娘子,也就给诸位来听曲赏琴的夫人女郎说曲做伴,我哪来那么大的本事敢害人?”

“小娘子,你家公子真是高看我了。”

桓慈腿上还挂着一只小狐,神色一如既往,最后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句“带走。”

纪昭不明所以,桓慈身后不知何时整齐站了几个服饰统一的高大侍从,和一众身形高挑的女侍,有两位女侍听令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纪昭,又一位仆役打扮的少年把小狐抱走。

“既然如此,那便随我回去,查清事实还你清白。”

纪昭一时之间傻眼了,世家大族的公子会如此多管闲事吗?且不说陆氏和云州的桓氏并无交情,按理说桓慈这个人也不是个会搭理闲事的,难道是她哪里惹到这位桓氏公子了?

刚刚被抓袖子的侍女柔声劝慰:“女郎就随我们走吧。”

“不不不,不用了,哎!冤枉啊!”

然而这点挣扎在两位女侍的眼中毫无作用,纪昭就这样被带走了。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