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桃夭

桓慈的高热在好好睡了一觉后好了不少,村里的赤脚大夫给他看过后简单处理了伤势,背后有大大小小的瘀痕,腿上的伤更是可怖,右边小腿瘀肿不堪,估计还伤到了骨头,他不敢托大,让他们之后再去找医馆的老大夫看看。

而纪昭的肩胛骨和其他的伤不是很重,注意休息敷药一个月后差不多就能痊愈。

纪昭坐在床边,照常给桓慈小心喂下半碗水,又准备扶着他躺下继续睡,将空碗搁置到一边,再一回头,就对上了桓慈含水朦胧的眼眸,脸上还有熟睡醒后和低烧微微泛着的红。

他眼睛眨也不眨,脸上没有任何神情,一身粗布麻衣,安静靠在床头。

这副可怜模样直把纪昭的心给漏跳了半拍,她悄悄按了按心口,一抬头桓公子还在盯着她,直看得她深感不妙,莫非桓公子这几日高热烧傻了?

墨鹤也顾不得其他,闻言急吼吼地把手里刚抓的野鸡一扔就去煎药。

当他带着药回来的时候,相似的场面再次上演——

“别生气啦,我真不是故意的。”

“那不是事发突然,我随机应变嘛。”

屋里的女孩围绕在床边,轻声细语的哄人,不明是何缘故的墨鹤莫名想到了几日前两人倒在草木丛里的场景,他那时回来看到的也是这样的……

公子近日,好似脾气有些奇怪。

恰逢有位热心的大娘此时给他们送了篮果子,临走前还夸赞他们兄妹感情好,对待一个神志不清的傻子还能耐心照料。

殊不知纪昭背后已经冷汗直流。

桓慈一言不发,幽幽地撇了纪昭一眼。

“桓公子,你生得这么俊俏,人家要是看上了你,要你留下来做上门女婿可怎么办?我要不说你是傻子,那我们就别想再离开这里了。这里天高皇帝远,等桓氏来人,你孩子都满地跑了。你看,这一来还免了你与其他人交谈的麻烦。”

桓慈脸色稍霁,纪昭立即趁热打铁,小嘴一个劲给桓慈说:

“我们三个人,各有各的凄惨,任谁见了不说一句可怜,同情还来不及呢,看,这不隔壁的大娘还给我们送来了一篮果子。”

桓慈朝着纪昭的手指方向看去,果子个头不大,但个个莹润饱满,红色的果皮上还坠着未干的水珠。

墨鹤仔细一想还真是这样,昔日也不乏些不识桓氏的偏远地区乡绅,偶然间得见公子惊为天人,欲意召之为婿。青黛能处理那些事,他遇到了只会一团雾水,平生也就能算算账本。

那可不成,墨鹤甩甩脑袋,做傻子好,做傻子好啊,女郎这一招可太妙了。

药汤苦涩的气味渐渐弥漫小小的屋子,纪昭见时机差不多了又哄道:“公子,墨鹤给你煎了药,快把药喝了吧。你还在烧着,你这样我们都不放心。”

墨鹤适时端着药碗过来。

苍白的指尖触及温热的碗又缩了回来,桓慈安安静静靠在那里,那双朦胧的眼眸又在盯着纪昭。

这是嫌烫?

“是不是烫到你家公子了?”纪昭悄声问了句。

墨鹤用手背又试了一遍,确认温度正好合适,不明白怎么就烫了,不过公子身子正虚弱着,这也极有可能触感和常人不同。

“那我再晾晾。”墨鹤继续给药汤再搅拌搅拌。

纪昭见没她的事,立即蹑手蹑脚走近桌子,连忙抱起那篮果子,补了句“我去洗果子”人就两三步蹦了出去。

她想过桓慈知道她把人安排了个傻子身份后的反应,但没想到桓慈哪怕是烧得一塌糊涂还没昏过去,从始至终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不,还没想好怎么哄人就已经被揭穿了,现在好不容易糊弄了过去,赶紧溜!

正在搅拌药汤的墨鹤看着纪昭的背影不解道:“果子,不是已经洗过了吗?”

一只手伸至墨鹤的面前,桓慈嘶哑着声音:“给我。”

墨鹤不再多想,递给公子。如今公子醒来终于令他多日来悬着的心落下了。

而桓慈接过药碗直接一饮而尽。

他询问公子下一步计划有何打算。

回云州的事,桓慈并不着急。墨鹤扶着他坐到窗前,院门外一片绿意盎然,而院内一株桃树肆意绽放,一眼过去绿中一抹红。

至于树下的井边,纪昭正在吭哧吭哧搓洗那仅有指头大的果子,洗破皮了的,她举起来看了一眼,然后塞进嘴里一口吃掉,接着继续洗下一颗……

“此处状况不明,你出去试图联系桓氏的人,暂且先不用管我,”桓慈顿了下,又道:“有她在,不必担心。”

墨鹤迟疑的点点头,觉得公子是愈发奇怪了。明明时常与江女郎生气,却又信任着她。

不过,他真的能放心的离开吗?

女郎一直以来的表现很好,尤为突出的一点就是胆子大,人也机敏,遇事不慌乱,有一身出神入化的易容术,全然不似……一般人。

墨鹤心知纪昭的身份存疑,但公子既然没追究,那他也就当作不知道。

这时正逢战乱,这样的人才能更好的活下去。

纪昭抬头,白皙的脸颊上有几粒水珠,是方才被溅到了水,她抬手用袖子擦了擦,不经意间朝窗口那瞥了一眼,嘴里的果子差点没咽下去,一抹熟悉的身影映入她的眼帘!

老旧的竹制窗框里,漏进的薄浅天光轻轻洒在那人身上,粗布麻衣也难掩其松姿鹤韵,褪去锦缎佩环的妆点,非但不见容色黯淡,反倒于素简之间,生出令人无法忽视的清光。

他在悄然注视着纪昭……

而纪昭,偷吃被发现了!

这、这这,桓公子你干啥都没有动静的吗?

她艰难咽下口中的果肉,拍拍胸口,随后熟练地挂起笑容,抄起篮子轻快走向桓慈。

“桓公子,我尝过了,很甜。”

纪昭站在窗外,手还湿漉漉,脸上还顶着没擦干净的水珠,就这么将篮子伸进窗里。

桓慈依言拈起一颗小果子,轻轻含入口中,红色的汁水微微浸润他的唇。

“怎么样?”

纪昭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桓慈点点头。

这种不知名的果子,确实很甜,清润又不腻。

“你要是喜欢,那我去问问大娘哪里还有,再摘点。”

纪昭自己其实也很喜欢这个味道,砸吧两下,还在回味着。

桓慈的目光落在她的左手臂上,摇摇头。

“啊,你不喜欢吗,那我和墨鹤自己吃吧。”

纪昭遗憾地抱回篮子。

“唉,怎么又生气了?”

“桓公子!”

一旁的墨鹤再一次陷入迷茫,怎么才几句话的功夫就变成了这样?不过这一次,他好像摸到了点什么东西。

……

墨鹤离开前,抓了些野物换了些钱币,购置米粮给隔壁大娘送了去,托她帮忙照看二人几日的餐食,只说他要外出去谋生路过几日就回来。

多亏墨鹤的体贴,纪昭少去了很多烦恼。

桓慈一向少言,受伤后估计是身子不适,就更少开口了。

不与纪昭生气的时候,问他什么更是能不开口就不开口,与纪昭生气的时候,是连人都不让摸到袖子。

那一日果子的风波过后,纪昭又摘回来了一篮子,清洗干净后附带一颗村里人送的甜瓜呈送到桓公子面前,才令人消气。

天空一片澄澈,只零零散散飘落几朵云,纪昭的视线随着云渐渐飘远,手上摘花的动作慢了下来,直至停滞。

她有些想师父和米米了。

这一趟出来得太久,久得她心慌。

不知道米米现在长多大了,她离开时才刚刚两个月。

而且离开时,青州已经有了不安的先迹,上清观一山的老弱妇孺,她不是很放心。

至于为什么道观里会有这么些人,这个说来话长。

十多年前战乱刚结束,有位官员途径上清观,见到道观接济无家可归的妇孺的善举,破败的小道观,硬是生生养活了那么多人,于是他便常来捐香火钱。谁料他后来莫名因为贪污抄斩,全家入狱,仅能幸免的一些黄叟垂髫,被师父带了回来。

如今道观后山那片地,已经收拾得很宜居。师父说,很多年前山下的百姓在他和祖师爷濒临饿死之时,他们也曾救过二人。而上清观众人能挺过战后的那些日子,那位大人的善举帮了大忙,所以,战后那些没了当家的妇孺,那位大人的家眷,不管是出于道义还是情谊,上清观也不能坐视不理。

纪昭只是一个半吊子小道士,什么道义情谊她也不曾多想,她就只是混口饭吃,哪曾想才安稳了没多久,又乱了起来。

她现在只想回到上清观和大家待在一起。

一朵小红花突然出现在她的眼前,她顺着手的方向看去,桓慈另一只手正好拔出第二朵小花。

安静坐在草地上晒太阳的桓慈,不知什么时候也拔起了小花。

今日天气晴朗,纪昭觉得窝在屋子里太闷,于是就出来外边逛逛,桓慈今日许是心情不错,拖着一条伤腿架着拐杖也要出去晒太阳,两人来到这里这么久,还是第一次一起出门。

“还要什么颜色的?”桓慈问道。

纪昭的惆怅一下子被诧异替代,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桓慈晒太阳晒昏头了?

他今日真的好奇怪。

纪昭随口道:“蓝色的。”

桓慈果真又给她揪出了一朵蓝色的小花,瞅到旁边还有其他颜色的小花,他略一停顿,然后也一锅端了,最后还细心的把长歪的叶子和扎手的凸起掐掉。

桓公子什么时候这么……额,她竟然感觉到了一丝体贴。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奇怪,但接过花,纪昭照例给人一句夸。

纪昭其实也就只是随手摘摘,现在手里这么多,她就把它们都编在了一起,不过一会儿,一只精巧鲜艳的花环就做好了。

两只细白的手趁着桓慈不注意,将花环套到了桓慈的头上。

桓慈愣了一瞬,疑惑的看向纪昭。

“日头不大,但还是遮遮免得刺痛眼睛。”

纪昭笑吟吟支颐养着手腕,懒洋洋地说,“桓公子,我若是个画师,定要给你画个成百上千张画像,留给后世之人。”

说完后纪昭脑子突然回神,又正色道:“咳咳,我开玩笑的,公子别当真。”

桓慈神色如常,淡淡的点点头,只是又悄悄揪了一朵粉色的小花在手里把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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