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围门与反击

岑序微是在早上9点整发的那条消息,不是巧合,是她选的。9点大部分人已经醒了但还没完全清醒,脑子慢半拍,这时候看到的东西最容易印进去。祁烬辞正蹲在厨房里清点最后几瓶水,手机在客厅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他站起来走过去拿起来一看,群里已经有十几条新消息了,最上面那条是岑序微发的,打了很长一段。

“各位邻居,有件事我一直想说,但之前不想撕破脸。现在楼里已经有人开始偷东西抢东西了,我觉得不能再沉默了。1002的祁烬辞从灾变前就开始大量囤积物资,他在群里自己也承认过。他囤了多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家从几天前就没再出来过,也没有参与任何互助,没有捐过任何东西。现在外面什么都没有了,超市关门了,物流停了,大家都在饿肚子,他家却有吃不完的东西。我问过他愿不愿意加入互助,他说不了。我让人去问他愿不愿意交一点会费,他不交。我不是要逼他,我是想问凭什么?凭什么大家都在挨饿他一个人吃得饱?凭什么大家都在想办法他一个人躲在屋里什么都不管?这不是自私是什么?”

祁烬辞把这几行字看了一遍没有往下翻。他靠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岑序微说他在群里“自己承认过”,指的是之前他发的那条“我也多买了一点东西”。他说的是“一点”,岑序微说的是“大量”。一点和大量之间差着一个“别人怎么理解”,而“别人怎么理解”这件事岑序微比他在行,她是语文老师她知道怎么用词。

往下翻,群里已经炸了。5楼的大姐第一个回:“原来就是他!我前几天去找他借东西,他说没有,原来全是假的!”4楼的老太太跟了一条语音,声音在抖:“我那么大年纪了去找他借一点米,他说没有。他怎么能这样?他还是人吗?”周远舟发了一个省略号然后说:“大家冷静一点,也许他有他的难处。”但这句话发出去之后马上被人怼了:“他有什么难处?他的难处就是东西太多吃不完?”周远舟没有再说话。

祁烬辞一条一条地看,不是在看他们说什么,是在看谁说。5楼的大姐她前几天来找他借东西他拒绝了,她现在在骂他,合理。4楼的老太太也来借过被拒绝了,也在骂他,合理。周远舟说了半句公道话被人怼了就不说了,合理。贺砚停没有说话,合理。晏隙没有说话,合理。屠靳骁没有说话,合理。那些没有说话的人比说话的人更值得看,不说话不是没意见,是在等,等风向定了再开口。

岑序微又发了一条,这次不是文字,是截图。截的是祁烬辞之前发的那条消息:“我也多买了一点东西,这两天天气确实不太正常,有备无患嘛。”她把“一点”和“有备无患”用红圈标了出来,配了一行字:“这就是他自己说的。‘一点’是多少?‘有备无患’是什么意思?他早就知道要出事,他早就准备好了,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帮任何人。这不是有备无患,这是见死不救。”

祁烬辞看着这张截图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类似“果然如此”的表情。他知道这条消息会被翻出来,知道“一点”会被圈出来,知道“有备无患”会被解读成“见死不救”。因为在末日里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会被重新翻出来,重新解读,重新审判。群里又有人说话了,这次是一个他不认识的昵称,头像是朵花,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念社论:“我们楼里这么多人,他一个人囤了那么多东西,这不是个人的问题,这是道德问题。如果大家都不管,以后谁还讲良心?谁还帮别人?”下面有人回了一句:“良心能当饭吃?”头像是一朵花的没回。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帘拉开一条缝,玻璃上全是霜什么都看不见。他用指甲刮掉一小块凑过去往外看,楼门口没有人,空地上只有风卷起来的雪沫子。天是灰的,云层低得像要压到楼顶。他把窗帘拉严实回到沙发上坐下。他在想一个问题:岑序微为什么现在跳出来?她已经被屠靳骁拿走了药,已经在群里说了一句“好”之后就消失了,为什么今天突然又说话了?不是因为她突然有了勇气,是因为她找到了一个新的“靶子”。屠靳骁拿她的药她不敢骂屠靳骁因为她怕,但祁烬辞不是屠靳骁,祁烬辞不会打她不会抢她的东西,骂祁烬辞是安全的。安全,所以她骂了。骂了之后她就不再是“被抢了药的可怜人”,而是“为大家说话的正义者”。

手机又震了,私聊。贺砚停发来的。“兄弟,你看到群里的消息了吧?”“看到了。”“你打算怎么办?要不要我帮你说几句话?”祁烬辞看着这行字没有马上回。贺砚停说“要不要我帮你说几句话”,不是真心想帮,是在试探。试探他现在是什么状态,慌不慌,急不急。如果他慌了急了求贺砚停帮忙,那贺砚停就知道他手里没什么底牌了。如果他不慌不急说“不用”,那贺砚停就知道他还有东西没亮出来。“不用。”他回了两个字。贺砚停发了一个“好的”的表情,没有再说话。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墙上那道灰印子横在那里像一道干涸的伤疤,他盯着它看了很久。岑序微在群里说的话会有人信,不是因为她说得对,是因为大家想信。想信有一个“坏人”藏了很多东西,想信只要把这个“坏人”的东西拿出来大家就不用挨饿了。这个“想信”比任何证据都硬。他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岑序微在群里公开指认我囤积物资。5楼大姐、4楼老太太跟了。周远舟说了半句公道话被怼回去了。贺砚停私聊试探。晏隙没说话。屠靳骁没说话。不说话的人在等。”写完之后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厨房。灶台上的水壶是空的,保温壶里的水也喝完了。拧开水龙头没水,水管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他把水壶放下打开一瓶瓶装水倒进锅里放在燃气灶上烧,火苗是橙红色的比昨天又小了一圈。水烧开用了快15分钟,他把热水倒进保温壶,剩下的倒进杯子里端到客厅。

下午1点多群里的消息渐渐少了,不是因为大家说完了,是因为骂人也要力气而力气已经不够了。最后几条消息是5楼的大姐发的,语气比上午软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真的想不通,他怎么能这样。大家都是邻居,他就不能帮一把吗?他又不是没有。”4楼的老太太回了一句:“算了,求人不如求己。”然后群里就安静了。祁烬辞把这几条消息看了两遍。5楼的大姐说“他又不是没有”,这句话比岑序微那篇长文更危险,因为“他又不是没有”不是指控,是“事实”。在所有人都在饿肚子的时候,“他有”就是最大的罪。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走廊里没有人。但他知道走廊里没有人不代表没有人在看他,那些门后面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这扇门。不是用眼睛看,是用脑子看。他们在想他有多少东西,藏在哪,什么时候会出来,门什么时候会开,有没有办法进去。这些想法每一个都是一把刀扎在这扇门上。他回到沙发上坐下把外套裹紧,手指不抖但胃在翻。把手按在胃上深呼吸了一下,不管用,胃还是在翻。喝了一口水,水是烫的,从喉咙流下去烫得他皱了一下眉,但胃不翻了,烫比凉管用。

手机亮了,晏隙发来的私聊。只有一句话:“你在群里看到了吧?”“看到了。”“你打算怎么办?”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不怎么办。”晏隙发了一个省略号然后说:“你这样不说话,他们会觉得你默认了。”“我说话了,他们也会觉得我默认了。”晏隙没有回。过了大概半分钟她又发了一条:“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骂你吗?”“知道。”“为什么?”“不是因为我没给,是因为他们没吃饱。”晏隙这次回了三个字:“你说得对。”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他说得对吗?对了一半。他们骂他是因为没吃饱,但如果他给了,他们吃饱了就不会骂他了吗?会。因为他们会记得他曾经“不给”。给了一次他们会想要第二次,给了第二次他们会想要第三次,要不到就会骂,骂了还是没要到就会抢。这是流程,不是人性。

傍晚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没有开手电筒,就那么坐在黑暗里,双手抱胸,手指捏着袖口。口袋里的小票已经被他摸得发软了,折痕处快要断了。他把小票拿出来在黑暗中展开折好又放回去。走廊里又传来了声音,这次不是脚步声,是一个人站在门外。不是他的门外,是别人家的。没有说话没有敲门,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然后走了。然后是另一家,也是站着,也是不说话,也是不敲门。像是在巡逻又像是在示威。他没有去看猫眼,因为他知道门外站着的人不是屠靳骁的人不是岑序微的人,是那些“没吃饱”的人。他们来确认一件事,确认他还在不在,确认他的门还是关着的,确认他还没有跑,确认他还在那里等着被审判。他闭上眼睛,黑暗里心跳很慢很稳,但胃在翻,不是饿,是恶心。不是对别人的恶心,是对这件事的恶心。被一群人围在中间不是因为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你还有东西而他们没有了。这个逻辑在正常时期说不通,在末日里就是真理。

手机亮了,群里最后一条消息,发完这条群里再也没有人说过话。发消息的人是岑序微,只有一句话:“我不是要他死,我只是要一个公平。”下面有人回了一个“支持”,然后安静了。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我不是要他死”,这句话的意思是她没有说要他的命,她只是要他把东西拿出来。拿出来了他就活了别人也活了。但拿出来之后呢?他什么都没有了跟别人一样饿。一样饿就是公平,公平就是大家一起饿一起死。这不是公平,是陪葬。他放下手机翻了个身,沙发太短了脚伸不直,膝盖顶着扶手,小腿露在外面。把外套往下拽了拽盖住小腿,又把领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脖子。

走廊里那个人还在走,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回这头。脚步声很轻但很稳,像钟摆,一下一下一下。他听着那个声音在心里数,数到100多下的时候声音停了。不是停了,是走远了。脚步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轻,轻到像风,轻到像没有。他在黑暗里睁开眼,他知道明天会有更多的人在群里说话,明天会有更多的人在走廊里站着,明天会有更多的人在门外听。不是因为他们坏,是因为他们饿。饿到一定程度人就不再是人了,不是变坏了,是变回了动物。动物不会问“公平不公平”,动物只会问“能不能吃”。而他在那些人的眼里已经从“邻居”变成了“能不能吃”。这个转变不是从今天开始的,是从他拒绝第一个人的那天开始的。今天岑序微替所有人说出了那个理由:“他不给,所以他是坏人。坏人的东西,可以拿。”

祁烬辞是在下午知道屠靳骁要动手的。不是有人通知他,是走廊里的脚步声变了。从中午开始不断有人从他的门口经过,不是一个人,是三五成群,脚步很重不说话,但那种重不是正常的走路,是那种带着东西的重。他透过猫眼看出去,有人手里拎着编织袋,有人抱着纸箱,有人兜里鼓鼓囊囊的。方向都是从楼上往楼下走,往活动室那边去。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下午没有动,外套裹紧缩在角落里。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没有消息。群里从早上岑序微发完那条“我不是要他死”之后就没再说过话,连5楼的大姐都沉默了。但这种沉默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害怕,今天是商量。商量不能在群里说,因为说了就留下了证据。商量要关起门来,面对面,声音压到最低,窗户关严实,门锁好。

下午4点多天已经暗了,他没有开手电筒,就那么坐在黑暗里听着走廊里的动静。脚步声越来越密,但不是乱,是有序的,从楼上下来经过他的门口往楼下走。空手上来的满手下去了,满手上来的空手下去了。像是在搬运什么东西又像是在集结。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走廊里没有人,但灯一直亮着,橘红色的,暗沉沉的,说明不断有人在走动灯来不及灭。他回到沙发上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屠靳骁在集结人手,搬运工具。今晚或明天凌晨动手。”写完放下手机站起来走进卧室,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纸箱,里面装的是他早就准备好的东西:一卷铁丝,一把老虎钳,一捆尼龙扎带,3个门阻器,2个报警器,一卷胶带,一把羊角锤,一盒螺丝。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摆在床上。

先把卧室的门加固。门是木头的比防盗门薄很多,但他不需要这扇门有多结实,他只需要它响。门框上贴了两个报警器,一个在锁扣的位置,一个在门板中间的位置,门一开两个报警器同时响。然后在门背后顶了一把椅子,椅背卡在门把手上,椅腿顶在地上。然后是客厅,3个门阻器全部踩紧,一个在门缝中间,一个在门缝下面,一个在门缝上面。然后把沙发推到门后面,不是顶门,是挡住从门口到卧室的路线。如果有人进来了,他们要绕过沙发才能进卧室,绕沙发需要时间,时间就是命。最后是窗户,5个锁扣全部锁死,又在窗台上放了一个报警器,震动感应的。所有的窗帘都拉严实,用胶带把窗帘的边缘贴在墙上不留缝隙。

弄完这些已经快6点了。他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屋里很暗,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墙壁天花板地板。沙发堵在门口,椅子卡在卧室门上,报警器贴在每一个入口。整个屋子像一个上了锁的盒子,从外面看什么都没有,从里面看全是机关。他关掉手电筒坐到沙发上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手机亮了,私聊。晏隙发来的。“你今晚小心一点。我听到一些消息。”看着这行字没有马上回。她听到什么消息?从哪听到的?谁告诉她的?她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打了一行字:“什么消息?”“有人要动你。不止一个。具体什么时候我不知道,但应该就是今晚。”“谁?”晏隙犹豫了几秒回了两个字:“不能说。”没有再问,不能说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说。怕说了自己也会被盯上,晏隙愿意告诉他“有人要动你”已经是她能做的极限了。“知道了,谢谢。”回了4个字。晏隙发了一个“嗯”,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走廊里又传来了脚步声,这次不是搬运,是集结。很多人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汇过来,在某一层汇合了然后是一阵低沉的说话声,然后脚步声又散了,不是散了,是散了又聚,聚了又散。他在脑子里画了一张图,从哪一层汇合往哪一层散,每一步对应着哪一户。画完了确认了一件事:屠靳骁的人在“清场”。不是在清他的场,是在清别人的场,告诉其他人今晚不要出来不要开门不要多管闲事。

晚上8点多走廊里安静了。不是安静,是死寂。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没有开门关门声。整栋楼像一座空房子,但每一间屋里都有人,都醒着,都在听。他也在听,坐在黑暗里两只手交叉在膝盖上,拇指来回摩挲着手背。外套裹紧,脚上穿着两双袜子,脚趾头还是凉的。没有再去拽被子,因为他知道不管盖多少层冷还是会渗进来。他在算时间,屠靳骁会选什么时候动手?凌晨2点到4点之间。那时候人睡得最沉反应最慢,外面最黑手电筒的光最容易被看到也最容易被躲,风最大声音最容易被盖住。他选这个时候,祁烬辞也选这个时候,因为他已经准备好了,他不需要睡觉,他只需要等。

10点多听到了一声门响,不是他的门,是楼下的。有人从屋里出来了轻轻地关上门,脚步声从楼下往上走走到他的楼层停了,然后是呼吸声隔着一扇门很轻但能听到。然后是更多的脚步声从楼下上来,一个接一个,在他的门口汇合。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敲门,没有人按门铃,他们只是站着。他没有动,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门口。猫眼里看不到人,因为猫眼的视角有限只能看到正前方的一小块,如果他们站在门的两侧猫眼就是盲区。他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也知道。他们站在猫眼看不到的地方等着。等什么?等他睡着,等他松懈,等他自己犯错。

他闭上眼睛但没有睡。在听。呼吸声,七八个人的,粗细不同节奏不同,但都压得很低。衣服摩擦的声音,有人在动在换脚在调整姿势。鞋底蹭地面的声音,有人在挪位置。这些声音在白天听不到,在深夜听得一清二楚。他把每一种声音都记在脑子里,对应着每一个人的位置。门左侧3个,门右侧4个,正前方2个。9个人,比预想的多。

11点多有人说话了,声音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睡了吗?”另一个声音回:“不知道。”第一个声音又说:“再等等。”然后安静了。他睁开眼在黑暗中坐直了身体,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放到沙发的扶手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蹲着的动物随时可以弹起来。12点,走廊里有人打了个哈欠,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咳嗽被人捂住了嘴闷闷的。然后有人蹲下来的声音,膝盖关节咔的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很响,然后是一声很轻的骂:“小声点。”然后安静了。他在脑子里更新了他们的状态:有人在打哈欠说明困了,困了就会不耐烦,不耐烦就会提前动手。

凌晨1点多有人走了,不是全部,是两三个。脚步声从门口往楼梯间走很轻但很快,像是在逃。剩下的人没有说话没有动,继续站着。他知道他们为什么走,不是不想干了,是明天还要干活。不是抢他的活,是别的活。屠靳骁的人手不够,每个人都要轮班,站到后半夜换一批人再来。这不是一次性的突袭,是持续的压力。持续到他自己崩溃,持续到他自己开门,持续到他喊“我交”。屠靳骁不着急,他有的是人,有的是时间。

凌晨2点多走廊里又来了人。脚步声从楼下上来,3个,换走了原来的3个。换班的人没有说话,被换走的人也没有说话。脚步声轻了远了散了。新的3个人站到了门口,呼吸声不一样,更重更急,像是在外面冻了很久还没缓过来。他听着那些呼吸声在心里给他们编号。1号呼吸重肺活量大应该是干力气活的。2号呼吸急紧张可能是第一次干这种事。3号呼吸稳几乎听不到是最危险的。他把手从扶手上放下来插进口袋里摸到了小票,没有把小票拿出来,只是用拇指摸着那些折痕一条一条地摸,像在数。数到第13遍的时候走廊里有人开口了,声音很低但很清晰:“你说他醒着吗?”“醒着。”“你怎么知道?”“灯没亮过但他家不可能没人。这个点了没睡的人不会开灯,睡了的人不会醒。他醒着。”拇指停了一下。这个分析的人是3号,呼吸稳脑子也稳。这种人最难对付,因为他不是靠冲动是靠判断。他知道你在醒着,他知道你知道他在门外,他知道你在等。他也知道你在等什么——等你进来。进来你就有机会,不进来你就只能一直等。他在赌,赌你比他先撑不住。

他把拇指从小票上拿开插进口袋深处。他能撑,不抖,神经不断,门不开。比他们能撑,因为已经撑过一次了。上辈子撑了47天,这辈子才撑了几天。几天和47天比不算什么。凌晨3点多走廊里有了新的动静,不是脚步声,是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太安静了,隔着一扇门也能听到大概:“还没动静。对,还在等。他说什么?行,知道了。”挂了电话那个人对其他人说:“屠哥说了,天亮之前不管开不开门先撤。明天晚上再来。”没有人回答。他把这几个字记在脑子里,“天亮之前撤,明天晚上再来”。不是一次性的,是持续的。今天不来明天来,明天不来后天来,天天来,天天站在门外,天天让你知道他们在等你。等你犯错,等你撑不住,等你开门。这是心理战不是攻坚战,攻坚战打的是门,心理战打的是人。门不会崩溃,人会。

凌晨4点走廊里有人又打了个哈欠,比之前那个更大声没有捂嘴。不是忘了,是不在乎了。反正你知道我在外面,反正你知道我要干什么,捂不捂嘴都一样。然后有人蹲下来的声音,膝盖关节咔的一声,然后是坐在地上的声音,衣服蹭着墙壁沙沙的。他们开始放松了,不是松懈,是适应。适应了站在这扇门外,适应了等,适应了黑暗和寒冷。适应了就不会那么紧张,不紧张了就不会犯错,不犯错他们就会一直等下去,等到他犯错。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没有出声没有碰门,只是站在门后面离门很近,近到能感觉到门板另一侧的凉意。把手贴在门板上,金属的,凉的,像摸着一块冰。门板另一侧有9个人,现在可能只剩六七个了,换班的换班走的走。但剩下的那几个是铁了心的,他们不会走不会退不会放弃,因为他们也饿。饿到一定程度就不会在乎站在门外多久了,站在门外总比饿死强。把手从门板上拿下来走回沙发坐下来,外套还是凉的,沙发垫也是凉的。把外套裹紧了一些,双手交叉在胸前缩着肩膀。手指不抖但胃在翻,把手按在胃上深呼吸了一下,不管用,胃还是在翻。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数自己的心跳,1、2、3、4,数到100的时候胃不翻了,数到200的时候手指不抖了,数到300的时候听到了走廊里的第一个声音,不是呼吸,不是脚步,是有人说了两个字:“快了。”睁开眼,快了,不是“他快开门了”,是“天快亮了”。天亮之前撤,明天晚上再来。看了一眼手机,凌晨4点43分,还有一个多小时天亮。这一个多小时是他们最后的机会,如果他们在这一个多小时里不动手今天就结束了。但明天还会来,明天来了还是这样站着等着听着。他也能等,他等得起,因为他有东西他们没有。有东西的人永远比没东西的人有耐心,不是因为他更坚强,是因为他不饿。不饿就能撑。

凌晨5点20分,走廊里有人说话了:“撤。”一个字,很短但很清楚。然后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很多人同时站起来,衣服摩擦的声音,鞋子蹭地面的声音,膝盖关节咔咔响的声音。然后脚步声往楼梯间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然后楼梯间的门开了又关,砰的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了很久。然后安静了,不是安静,是死寂。坐在黑暗里听着那些声音一点一点地消失,没有动,没有站起来,没有去看猫眼。只是在等,等他们真的走了而不是假装走了。等了大概10分钟走廊里没有任何声音。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走廊里空无一人,灯灭了,尽头应急灯发出惨淡的绿。地上有几滩水,是鞋上带进来的雪化了之后留下的,在绿光里泛着暗沉的光。从门口走回沙发坐下来,手指开始抖了,不是冷的抖,是那种紧张之后突然放松的抖。把手插进口袋里握着小票,纸质的已经被摸得发软了像一块布。把小票攥在手心里感觉到它的温度和湿度,然后展开折好放回口袋。

天亮后门外的撞击声停了有十几秒了。祁烬辞站在门后,右手搭在门把手上,左手垂在身侧。门板还在微微地颤,门缝下面透进来的光被几双脚挡住了,忽明忽暗。他听得到外面的呼吸声,七八个人,有的重有的轻,有的急有的稳。有人在低声说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不是愤怒,是不耐烦。他没有动。上辈子他在这个时候做了什么?他加固了门,用衣柜顶住,用桌子挡住,然后缩在角落里发抖。抖了多久?不记得了,只记得门被砸开的时候他没有反抗,不是不想反抗,是已经没力气了。他们把他按在地上,东西搬空了,他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想,如果我当时开了门会不会不一样?不会。开了门东西一样被拿走还会被打。不开门至少保留了尊严。尊严在末日里不值钱,但比没有强。但这一次他不想只是“不开门”。

他把右手从门把手上拿开,把阻门器从门缝下面踢开。金属蹭着地面发出嘎的一声。门外的人听到了,呼吸声停了,说话声也停了。安静了大概两秒,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他要开门了?”没有人回答。他把门锁拧开但没有拉门,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将门往外推了一条缝,不大,不到10厘米,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来。走廊里的光从门缝里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门外站着七八个人挤在走廊里,最前面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男的,30来岁,手里握着一根铁管。旁边是那个瘦的,穿深蓝色工装外套的,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再往后他看到了周远舟缩在人群后面,还有几个人他不认识。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他身后的屋子。门缝太窄了只能看到客厅的一角,沙发、茶几、地上堆着的几个纸箱。但就是这几个纸箱让所有人的眼睛同时亮了一下。

祁烬辞扫了一圈门外的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只能进两个。”门外安静了。拿铁管的愣了一下嘴张着没合上。瘦的手指从本子上滑下来笔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了墙角。没有人去捡。“你说什么?”拿铁管的往前凑了一步。“只能进两个。多了我把门关上。你们自己选。”走廊里瞬间乱了。有人在问“什么意思”,有人在说“凭什么只能进两个”,有人在喊“别听他瞎说一起冲进去”。但没有一个人往前冲,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门缝只有10厘米一次只能进一个人。第一个人进去了,第二个人挤进去了,第三个人就会被门卡住。没有人想当那个被卡住的人。

拿铁管的转过头看着身后的人说:“我先进。”旁边一个人立刻接了一句:“凭什么你先?”拿铁管的举了举手里的铁管:“凭这个。”另一个人冷笑了一声:“你有铁管,我有拳头。你进去试试。”两个人对视了两秒没有动手但空气已经紧了。瘦的蹲下去捡笔,站起来的时候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人群外面。他不站队,只记录。祁烬辞站在门缝后面看着这一切,他在心里记:谁先开口,谁先动手,谁先退。拿铁管的第一个开口,反驳他的那个人矮一些壮一些两手空空,瘦的退了,周远舟还在后面缩着。

走廊里又有人说话了,这次是一个女的,声音尖的带着颤:“你们别吵了!再吵他关门了!”所有人同时安静了同时看向门缝。祁烬辞没有关门,他知道他不需要说话,门外的人会自己把自己撕开。拿铁管的先动了,他往前迈了一步肩膀挤开旁边的人。被挤开的那个人骂了一句伸手拽住拿铁管的衣领往后一拉。拿铁管的踉跄了一下铁管脱手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没有去捡,转过身一拳打在了拽他衣领的那个人的脸上。拳头打在颧骨上声音很闷,那个人往后一仰撞在了墙上,后脑勺磕在墙面上咚的一声,然后滑了下去。

走廊里炸了。有人往后躲,有人往前挤,有人拉架,有人趁乱往前蹭。有人在喊“别打了”,有人在喊“快进去”,有人在喊“门要关了”。祁烬辞没有关门,他站在原地看着门缝外面的混乱。有人在推搡,有人在骂,有人在哭。他在看,在记。谁先动手的,拿铁管的。谁被打倒的,拽衣领的那个,现在坐在地上手捂着脸指缝里渗出血来。谁在往前蹭,一个穿灰棉袄的中年男人。谁在喊“别打了”,一个女的,声音尖但没人听。谁在哭,另一个女的,蹲在墙角抱着头。

走廊里的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在灯灭的那几秒里只有手电筒的光在晃来晃去,照着一张张扭曲的脸。祁烬辞在那些光与暗的交错里看到了晏隙。她站在走廊的最尽头,楼梯间的门口,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走。她站在那里两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这边。手电筒的光扫过去的时候他看到了她的脸,没有表情,不是冷漠,是那种在看一场手术的表情,专注、冷静、不带情绪。她在看,在记,在分析。

走廊里的打斗停了,不是打完了,是没人有力气了。拿铁管的靠在墙上喘着粗气,拳头上沾着血。穿灰棉袄的中年男人终于挤到了前面,离门缝只有一步远。他伸出一只手往门缝里探。祁烬辞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然后抬起头说了一句话:“你进来了,别人怎么办?”那只手停住了,僵在那里,4根手指搭在门框上。中年男人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有人在看他,有人在看门缝,有人在看地上的血。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在想同一件事:他进去了我怎么办?中年男人把手缩了回去。祁烬辞把门又推开了一点,15厘米,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门外的人。拿铁管的从墙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停下来看着祁烬辞,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然后拿铁管的低下头说了一句:“我进。”说完他侧过身往门缝里挤,肩膀进来了,胳膊进来了,头进来了。他整个人卡在门缝里一半在门内一半在门外。他没有再往前挤,因为他感觉到门板顶着他的胸口。他往后缩,从门缝里退了出去。走廊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那扇门,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走廊里的手电筒光晃来晃去。有人在打哆嗦,不是冷的,是怕的。不是怕祁烬辞,是怕自己。

祁烬辞扶着门框扫了一圈门外的人,6个人,站着的4个,坐在地上的1个,靠在墙上的1个。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两个人。你们自己选。选好了进来。选不好我关门。”说完他把门关上了,不是全关,是关到只剩5厘米一条细缝。他站在门后听着门外的声音。安静,很长的安静。然后有人说话了声音很低:“谁进?”没有人回答。又有人说:“你进。”另一个声音说:“我不进,你进。”第三个声音说:“都别进,谁也别进。”然后是沉默。然后是一个人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着的压着的不敢出声的哭。哭了一会儿停了,然后是一声很重的叹息,然后是脚步声,一个人的往楼梯间走。然后是第二个人的脚步声往电梯间走,然后是第三个人的脚步声往走廊那头走。

最后走廊里只剩下了两个人,祁烬辞没有开门,他等着那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重一个轻,重的那个在喘,轻的那个几乎听不到但偶尔会有一声很细的吸气。他等了大概1分钟然后把门推开了一条缝,5厘米。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晏隙,一个是贺砚停。晏隙靠在走廊的墙上两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门缝。贺砚停站在门缝正前方两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在微微地抖。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两米,没有看对方都在看他。祁烬辞把门缝推大到10厘米看着晏隙。晏隙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晏隙开口了:“我不是来要东西的。我是来看的。”说完她从墙上直起身转身走了,脚步声很轻很稳,不急不慢,走到楼梯间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走廊里只剩下了贺砚停。他站在门缝前面嘴唇在抖嘴唇发紫。他看着祁烬辞张了张嘴,声音很小:“我能进去吗?”祁烬辞看着他看了大概两秒,然后他把门关上了,不是全关,是关到只剩一条缝。他站在门后没有上锁没有踩阻门器。贺砚停站在门外没有再敲门。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走廊的灯灭了,久到他的呼吸声从门缝下面传进来越来越轻越来越慢。

祁烬辞从门口走开坐到沙发上,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门关上只留下两个人。剩下的人站在外面没有再敲门,不是不想敲,是知道敲了也没用。不是门不会开,是门开了他们也进不去,因为进去的资格不是用拳头换的,是用选择换的。他睁开眼睛,窗外风又大了,他听着那个声音没有想任何事。然后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肩膀,很快睡着了,没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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