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极。御极。御极。
若前几年提及储位之事,朝臣还尚有几分迟疑,那在景王携不世之功归来、又担监国之任后,他的储君之位在众人眼里已板上钉钉,只待皇帝何日下定决心安排好七皇子归处了。“我自是信殿下必将御极的。”薛兆琯迟疑片刻,道,心中所思虽出口,眉心却仍紧锁,想来所忧之事不止于此,“但殿下纵有登极之日,于举仕事上,仍不免受南人掣肘,我不敢做这出头之椽......”
监国名分已立,景王登基已成定局,他授意薛兆琯借都察院之势调查此番春闱,本应是求而不得的从龙功绩,但他若替景王做了这出头之椽,便无疑置身于党争之中,而这正是薛兆琯极力回避之事。“父亲常教哥哥们‘在官惟明,莅事惟平,立身惟清’,何故如今却趋利避害,汲汲钻营,如此行径,同父亲素日鄙薄之人又有何异?”以女责父,她出言已极放肆,赶在薛兆琯动怒之前,她已俯首拜倒,“是故若父亲既欲齐志,又不欲涉事,便莫要唯籍贯论,而当秉公论处,莫教此案如太/祖昔年。”
这春闱一案之所以是烫手山芋,便是因此案但凡事起,必令人回想起昔日太/祖一朝的“南北榜”案,此案株连极广,教一代江南才子皆终生不仕、饮恨孙山,两党之争多谓源于此,但若春闱考官本就徇私在先,他身为都察院中人便理当行谏议之职,因两党之争束手束脚,反倒是他狭隘了。
“我女果真有项橐之才!”思通其间关窍后,薛兆琯豁然开朗,望向薛明琬的目光也愈见骄傲自得之色,“先前陛下召你入宫,你还道深宫凶险不敢涉足,如今看来你既有才智胆略,又有贵人相护,若是再多历练几年,只怕更非池中之物......”
“不过是居于贵人身侧多年,懂得何为先意承志罢了。”薛明琬道,她微微闪身,却是不着痕迹避开薛兆琯,“何况,我在宫中待不了多久,再过两年,我年满十五,便要出宫嫁人了。”
她回家歇了两日,便复回宫侍奉安定公主,几乎是同一时间,有关春闱之案舞弊的流言便甚嚣尘上,行监国之任的景王自然将此事拨与都察院,不多时,都察院便查出主考官泄露试题,授意亲眷将策论试题曲笔外泄之事。
大秦科举沿袭宋制,亦兼取前代之长,文举共分诗、赋、论、策四纲,共计百分,其中诗赋仅各占十分,便纵有李杜之才也不足以压服众人,论、策二纲则各占四十,若有同分者则以论、策、赋、诗为序依次列席,是故论、策二纲地位远高于诗、赋二纲,若是春闱主考官有意外泄试题,便当从论、策二纲下手。
大秦科举讲究“论从史出,策以时论”,而此次春闱策纲以景王西征为题,此事事涉国本,全国士子无论籍贯贤愚皆不敢大放厥词,故于此纲上多行文保守,罕有出挑拔筹者,既如此,论纲便以晦涩深奥为重,故题曰“器识之辨”,引自故宋末年士子或耽溺于金石考据、名物训诂,以博闻强记为能事,或高谈此心即理,斥一切外在事物为糟粕之争。
此题兼顾博闻之能与思辩之才,确实颇能考究士子真才实学,然以薛兆琯为首的都察院中人细细查看一甲考生卷案,竟发现有多位考生皆引“羵羊非狗”一典,以此论述“理在物先,然不辟于气”,此典本就冷僻,况论援以证理,薛兆琯复又勘察二甲、三甲卷案及涉事考生籍贯,竟发现涉案考生多出自主考官原籍邻里,余者也多有亲缘,是故都察院不敢擅专,将其呈报景王,景王复又呈于圣上,半日后圣上御笔亲裁,主考官抄家问斩、亲族流放,副考官贬职为民,涉案考生皆夺功名,五年不得科举,主理此案的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办案有功,晋右副都御史。
这确实是件喜事,并且是一件既教景王得偿所愿,又未惹怒圣上及皇后的喜事:景王先有西征之功,后又担监国之任,江南党想必是忧虑景王回京后必插手官场,才提前设计了春闱一事,欲以此提拔南方士子。
景王对此早有预料,发动春闱案乃必然之事,但若他授意手下唯以籍贯论定舞弊者,则必为人猜疑欲行太/祖事,而今上主张“文武之道,一张一弛”,若景王甫一监国便改弦易辙,今上纵然有心扶持,心中亦难免有失望猜忌,陆皇后及江南党更会视景王若洪水猛兽。而她父亲以“羵羊非狗”入手,条例兼具、证据充足,既不会牵连无辜,又不至于令景王有徇私之嫌,涉案士子亦对此哑口无言,确实是再周全不过。
她父亲并非庸碌之徒,能以关中勋贵出身于文官群体中平步青云,也不单是他娶了永宁虞氏女的缘故,而此次春闱案因未对江南士子一概株连,于她所知也有一些微妙变化:此番共计二十一名考生被剥夺功名,自由后续考生依次递补,但她大哥分数仍差了些,故并未如前世般得以揽获功名,至于虞叙,他虽是江南人士,却在春闱前便来京投奔长兄,是故并未以“羵羊非狗”入典,她没有收到母亲的心,想来他这次并未受春闱案牵连,应当可以如期入仕罢。
念及此,她心中不免有恼恨之色,不满她此举竟间接令虞叙得偿所愿,然转念一想,虞叙虽有负于他,前世为春闱案牵连却实属无辜,如今能保住功名也乃他命里应当,且看他日后造化罢。
自春闱案起,皇后便称病不出,本就冷清的的内廷更见寂寥,她少不得多弄些花样讨安定公主开心。不知为何,安定近日似乎心事重重,春色渐暮,承晖殿中花树亦已成零落之势,薛明琬已吩咐了宫娥扫花,因着年幼宫娥多着粉衫,瞧来甚是明媚,若是平日安定公主见了必心生欢喜,今日却意兴阑珊,薛明琬正想着如何宽慰,却听安定公主忽道:“我许久不见阿衡了。”
七皇子素来体弱,兼之春夏之交多花粉、蚊虫,他于此时闭门养病并无不妥,是以薛明琬只一愣,便循势安慰道:“七殿下有气疾,如今将养歇息着更见稳妥,待日头好些,七殿下也不必再终日拘于殿内了。”
“我知晓,可阿衡往年换季,皇叔虽不会时常看望,却也是关心的,如今却权当没这个人了一样。”安定公主低头玩着自己腰上的流苏,恹恹道,“我知是皇叔身子也渐不好了,哥哥又忙,谁也没有心力顾着阿衡,我去找他,他也不见我......可他毕竟是阿衡啊。”
眼下景王继位似已成定势,那七皇子的归属便值得商酌,而对安定公主而言,秦赫与秦衡皆是她手足,纵使能觉察到几分七皇子如今的尴尬处境,她也是不会往最残忍冷酷的方向想,只是......“在公主心里,景王和七殿下是一般的吗?”
这问题有几分尖锐,可安定公主心思单纯,反倒不会多想,稍一沉凝,她便道:“哥哥比阿衡多了同父同母的血脉,阿衡又比哥哥多了这十余年相伴,可若说血脉,阿衡亦是我血亲,若说相伴,哥哥又何尝不待我百般疼爱,那他们于我自是一般无二的。”
“那便好。”薛明琬道,她注视着安定公主,郑重其事道,“既公主以为他们二人一般无二,他们二人待公主自也是一般无二,那莫论他们二人是何光景,皆是他二人各自的造化,公主只消顾着自己的心意便好。”
安定公主愣了愣,似有不解,但她向来信薛明琬的话,故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权当在心头留个影了。她们于庭中观望落花,安定公主兴致渐起,已思忖着夏日新衣,而她侧首凝望宫墙,原本有几分意动的心绪复归沉寂,春闱案定,接下来便是立储:秦衡,他是活不过这个冬天的。
后秦的科举制是在宋朝基础上往现代公务员考试演变,没有往八股方向发展,这个在两秦的设定集里有构思,不过我应该不会写老秦家发家史了就当是架空设定吧
明后天应该还会有一更,然后下周会申榜,看榜单压力能不能刺激我恢复稳定更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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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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