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粥已毕,季长玉推着小车回住处,平安随在他身侧。
穿街过巷,人声渐阑。走在青石板上,平安一眼就瞧见了檐下信插中那一角醒目的白。他小跑几步,拿了信献宝似的递与季长玉。
长久以来,他早发觉每当有信来时,季长玉的心绪似就格外的佳。季长玉一高兴,他也就跟着高兴。
季长玉接过信,目光温和下来。因见平安双颊通红,也不知是冻得还是走得,他便将信收入衣襟,开了院门让平安先进屋将炭火点了。
他缓行几步,将小车且就停在院里,就这么在枯柳下启了封头。
信纸如往常素白,字迹是熟悉的疏朗。
吾友长玉台鉴:
七日未致书,未知君一向可安。
昨日腊八时节,庖人作粥,味甚甘。暮起之际,吾信步庭中,见雪披霞光,枝绕明红。趋前数步,原乃院中红梅绽矣。纤蕊如裁,绛英若砌,似丹青点朱,恰红玉凝霜,暗香满襟袖。吾心萌爱,愈觉仲春百艳,不若数九一梅。古今骚人词客,所咏不谬。
玉兔东升,挑灯窗下,室暖寒躯,风动泠思。忽有瑟风急起,贪翻书页。吾异之,动目但观,见日前所批之语。
贤人之倡中庸,故谓君子依乎中庸,遁世不见知而不悔,唯圣者能之。尘世浊浊,逐名者众,驱利者繁,如群蚁争食,似百川竞海。但见众生营营,岂闻君子踽踽?遁世独行,取清舍浊,不以见知为得,不以不见知为失,此固至境也,然凡俗几何能若圣人之忘情?历观前史,慕此道者甚矣,然弗易至焉。
吾以不才,窃抒浅见。君子恬退不仕,纯然卓立,以日月为怀,以霜雪为骨,然其置天下苍生何所?岂非任小人恣擅而国势日衰乎?顾君子之初,几人欲隐?实为知世道痼疾,难为所医耳。嗟乎!此事岂易言哉。
倘家国有危,较之饮啄人间,不若拯济天下,义与存亡。恰青鸟之衔石,飞蛾之惹焰,虽捐躯亦无所惜。情之所钟,正在我辈。噫!中庸之辞,诚难彻悟。
夤夜动念,竟忘窗之未阖。今晨起身,颇觉眼昏身重,想是风邪侵体。岁暮时寒,万望君珍重贵体,添衣食汤,勿疏勿疏。
草草不尽,顺颂时祺。
静海手书
熹平十九年腊月初九
季长玉一字字念着,神色专注。经这连月的书信往来,他们除书诗文、感古事外,亦多有言及常事并关切之语,浑如密友之姿。
他将信反复读了许久,直至寒意将手冻得无觉才恍然迈步进屋。屋内已是燃起炭火,他未有忙着回信,且先仔细地将信纸压在了书下。
待草草弄了些吃食后,他便换了官服入宫。一路但听雕檐雪落,宫人引他至暖阁前道:“陛下尚在太后宫中,吩咐说若季大人先至便延入暖阁稍待。”
另有宫人奉上茶来,季长玉说了谢,便就在阁内端立着等候。炉吐细烟,案堆奏文,地龙烘得满阁如春。
雪壁上悬着一副丹青,朱墨两色葳蕤铺洒在素白竹宣。季长玉本只扫了一眼便要垂目,因见那绘的似是红梅,不由忆起信中言语,以此视线停得稍久了些。
这一停留他就可见那梅绘得极具风骨,墨枝虬结,丹染纤英,暗香几是迎面而来。季长玉不由自主走近些许,又见梅旁题着一联诗——漱雨柳莺百色芳,妆雪风月一枝寒。妹静慧奉兄清赏。
炉烟依旧氤氲,季长玉的呼吸却是在瞬间滞住了。这疏阔的字迹他最为熟悉不过,甚是在不久前堪堪看过。
是静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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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回府用了午膳,晏星便携了从泽州带回的文册往宫内来。
因闻楚清漪身子有恙,她先往琼思殿去探望了一番,临辞又应了等她好时再一道赏梅。
别了楚清漪,折过两道宫墙,晏星远远就见一乘明黄御辇正从朱红深处行来。她便退向墙边,垂了目等御辇先行。
楚以昀正闭目养神,忽听得陈桂在辇边细声道:“陛下,前头那似是持盈郡主呢。”
楚以昀睁开双目,果见晏星正立在道旁。御辇稳稳停下,楚以昀便问她道:“星儿,你怎是在此处?”
晏星这才抬眼,含笑回说:“特来见表哥。”
楚以昀道了声巧,因见晴霜手拿个盒子,于是问她:“这是带了何物来?可是要给朕的?”
晏星卖关子道:“表哥随后便知的。”
“你啊。”楚以昀拿手虚点她,当下也不再问,转而邀晏星上来同坐。
晏星讶然,忙推却几句道:“表哥,这恐不合礼数。”
楚以昀温和笑说:“既是哥哥妹妹,何来那般多的礼数。天寒地冻,总不成朕坐着,你在下边走?”
晏星抿唇笑了,遂也不再推拒,提裙上辇。楚以昀心绪颇佳,一路只不断和她说起边疆大捷,几句话翻来覆去地念着。晏星亦是欣喜非常,听一句应一句。
待迤逦行至暖阁时,两人还没待下辇,就见有一人快步走近,恭声见礼:“微臣参见陛下。”
晏澈仍衣着午前的那身圆领官服,也是方入宫来。得了楚以昀一声“免礼”,他才直起身子就又猝然顿住了,睁大了眼道:“星儿?”
晏澈本只道那衣裙眼熟,不想竟真是晏星。他扭头望了眼还未被抬远的御辇,惊异地道:“你怎么...?”
话犹未了,他便将晏星拉至身后,又躬身向楚以昀告罪:“星儿年幼,不懂规矩,万望陛下切莫见责。”
楚以昀笑了笑,亲来将晏澈扶起,调侃道:“厚溪啊,你说你二人分明是同胞兄妹,怎生你这性子偏就这般古板?”
晏澈暗自舒了一口气,莞尔道:“陛下说笑了。”
三人走入朱红雕花槅子,楚以昀在前,晏星从晴霜手中接过盒子,同晏澈俱落后他一步走着。
阁内已是立了一人,楚以昀把解下的毛锦裘递给陈桂,口内唤了一声道:“季卿。”
季长玉正自对着壁上那副红梅图出神,经他这一出声才猛然反应过来,身子一震,急上前来见礼道:“微臣失礼,请陛下降责。”
楚以昀倒是头一回见他失态,他面露几分纳罕,走近几步后了然笑说:“皇妹近年画工大进,朕却是忘使人把画收了。”
“人皆有赏美之心,卿又何责之有啊?”他对季长玉道了无妨,话到此处不免又牵出些言语道:“朕闻静慧病了,她却一向不着人来知会一声。”
晏星接话道:“臣女方去琼思殿望候了一番,公主是昨夜里感的风寒,将养些日子就该见好的。”
话音方落,她就见一旁的季长玉不知怎么的就又僵住了。
“如此便好。”楚以昀往案后坐了,宫人重又奉上茶来。茶雾氤氲,他擎了茶盖在手,带笑说:“厚溪,季卿,持盈今儿特特的携了样物要与朕,劳你二位暂去外间稍待。”
晏澈并季长玉皆言不敢,正是转身要行时就听晏星道:“不妨的,哥哥和季大人在也好呢。”
楚以昀就让他三人坐,见晏星一时不语便挥手教陈桂且先退下。陈桂已将画收起,得令领着阁内宫人退去了。
日光斜进琐窗,雾蒙蒙地笼在画屏上,漾出了潋滟金芒。晏星坐在铺了紫绣褥的檀椅间,敛眸说:“持盈特来向陛下谢罪。”
“哦?尔有何罪?”楚以昀起了些兴致,对晏澈道:“你瞧这人,可有一点要认罪的模样?”
晏星被他说得轻笑。晏澈也跟着笑了一笑,心内却是忐忑起来,看向晏星说:“妹妹有事但言无妨。”
季长玉只低着眸子,仍是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晏星遂起身将那小盒奉至御案,旋退去几步,缓缓提裙跪地,敛容正色说:“请陛下过目。”
楚以昀已是觉出了不同寻常,他收了笑意,探手启开盒扇。
晏星在他拿出簿册翻看的间隙一五一十把在泽州中事说了,直从加耗粮到苏琛孔吟松,再到耿升齐敬璋诸人,“......越权理事,此罪一也。假称天宪,此罪二也。瞒君不告,此罪三也。三罪在身,故来相谢。”
飞鸟落在枝头,聒噪地啼鸣着。楚以昀翻看得愈来愈快,一本接着一本。那两人亦都站起身来,晏澈额上渗汗,季长玉眉心紧蹙。
楚以昀最后拿出那牛皮袋,摊开了那经年泛黄的奏章,那本该由苏琛呈与楚明慎的奏章,面沉如水。
无片时,只听“哗啦”一声响,簿册尽被掀翻在地。楚以昀一甩袖,胸膛起伏着,似正在极力抑制心中情绪。
阁内无端压抑,晏澈和季长玉俱跪地相劝:“陛下息怒。”
晏星低首,在光影交织的地面看见珠帘在摇晃。
楚以昀平复着喘息,青筋从攀在案缘的手背显露。他像是在追忆什么,又像是在瞬间失了气力,良久方疲惫摆手:“起来,都起来吧。”
“你们也都看看,看看这起人做的好事。”他说着,怒意复又涌上心来。
晏澈季长玉便拾起几本簿册在手,然越是翻看越是心惊。楚以昀站起走下来,负手踱了几步,忽是问道:“尔等可知先帝临终所下密旨为何?”
三人皆没作声,楚以昀却也不需他们答话。不知过了有多时,只听他微微叹息,哑声念着:“是诛赵啊。”
君子依乎中庸,遁世不见知而不悔,唯圣者能之。——《中庸》第十一章
情之所钟,正在我辈。——《世说新语·伤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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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字中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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