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幸沙场

雪簌簌落下,将营寨铺得素白。

将帐内盆炭噼啪作响,不时有火星迸溅出来,升腾起些微的暖意。风呜呜咽咽地打在帐上,一点油灯昏黄。

宋景玄坐于上首帅椅,一半面容掩在阴影中,声音里是强压的怒意:“你受命率众探查地形,暴露行踪时为何不退,遭遇敌军时又为何弃甲而逃?”

他质问站立帐中的樊涯。

樊涯鬓发蓬乱,闻言一哂,呛道:“我怎知敌军来得那般快?他既已来了,我不跑难道等死吗?”

宋景玄胸膛起伏,“你是逃了回来,随行的兵士却是因此乱了阵脚,尽数死在了北卢人的刀下!”

樊涯仍是不以为然,斜眼觑着他道:“那又如何?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二十人罢了,何值大惊小怪。”

“可他们不该这样死去!”怒火陡然高蹿,宋景玄直身斥道:“你身为军中校尉,这般抛下士卒仓皇而逃,又与懦夫何异!”

樊涯被激怒了,拔声道:“宋景玄,你以为你是谁?以为你们宋家是谁?我樊家跟随太祖皇帝征战时,你们宋家又在何处?!”

樊况虽是留京,但使长子樊涯随军出征,且临行叮嘱他切莫逞能出尖,只保住性命下摊得些功劳要紧。

宋景玄一步步向他走近,听了这话反倒平静起来,嗓音沉沉:“这里不是鹤京,是战场。也没有什么世家,只有军规。”

压迫之感迎面而来,喉间滚动,樊涯逞声道:“你、你要做什么?”

宋景玄一手已扶上了腰间剑柄,他身量极高,此刻目光下射,语气里不含一丝波澜:“樊校尉探查不力,临阵怯敌,致使二十兵士命丧敌手,按律当斩。”

樊涯两腿战栗,却不信他真会动手,“你要杀我?樊氏为大宁效力百有余年,我父亲尚于鹤京任职,陛下若是得知...”

一道寒芒划过宋景玄如墨的眼眸,手起剑落之处,但见鲜血喷涌,人头滚落,那一双眼还瞪得极大。无头躯体晃了晃,扑通地倒在地上,赤血漫流。

几滴散着热气的血珠从剑尖滚落,宋景玄站在血泊中,淡然吩咐:“来人,拖下去示众。如再有怯阵而逃者,无论出身,一律按军法处置。”

雪下纷纷,邓回顶着风走入将帐,没几步就踩进了还未及清理的血滩中。他抬起脚看了看,又望向宋景玄,不免劝道:“宋将军,这些事交与刀斧手便可,将军此次亲自动手,未免有失冲动。”

大大小小数场仗打下来,他欣赏这后生身上那锐利的意气,可若意气太盛,难免伤及自身。

宋景玄将拭净的剑归鞘,命人看座上茶,不置可否地说:“不这么做,有些人就镇不住。”

邓回闻言担忧道:“我听人说那樊况是个心气高的,他若得知此事,只怕会暗生事端啊。”

“无妨。”宋景玄扯了下唇角,转而道:“陛下亲赐节钺于大将军,是出于对我宋家莫大的信任,非尽忠立节无以报。至于樊家,一应后果,我来承担。”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邓回转念一想,即便不是宋景玄动手,那樊况也未必就肯善罢甘休。况如今宋家正得圣眷,想来樊家也不得会心存些顾忌。如此思量着,他便暂收了话头。

宋景玄忽而起身,迈过血迹走向帐门,透过被风卷开的帘子,但见雪正下得肆意。雪粒子旋落在他面颊,融化出点点沁骨寒意。

他涩声开口:“三十万大军北上出征,而今过去月余,有近四万人再无法归乡。”

“四万人,四万具枯骨。”他低声呢喃着,“东村痛子,西村哭夫。他们的父母妻儿将他们送上沙场,我却无法再让他们回去相见。”

邓回走至他身后站定,几缕如霜的鬓发拂过眼角的褶皱,他深深叹息:“既是战争,又岂能无有伤亡?”

他所言不谬。可为国捐躯不假,那些绵延的悲伤与思念亦是不假。

两人谁也没再言语,在风雪后无言肃立良久。

自首战告捷,大宁与北卢便陷入了僵持,各有胜负。

呼烈不会再轻敌了。

雪下到暮时渐渐停了,风也寂静。北地的天昏暗得早,营内刚响起饭鼓,天边就已瞧不见几丝光亮了。

今夜是个晴夜,月亮正缓缓爬上中天。兵士聚在帐内围坐火盆,一面烤火一面啃干粮。

宋景玄抓着饼,也融入了其中去。众兵士见了,纷纷给他挪出一个空位来,笑着招呼道:“宋将军也来啦”,“宋将军!”

宋景玄弯膝坐了,逐星剑放在手边。他感受着扑面的暖意,不由笑道:“果然还是这般暖和。”

“可不是。”他一旁的蒋成誉应话道。

当初的偏见早已散去,身为武人,自是会相惜骁勇之将。蒋成誉性子开豁,这些日子和宋景玄并肩作战,彼此间气性相投,关系拉近不少。

军中不比平常,这些个兵士都饿坏了,待坐定后便狼吞虎咽起来。不多时,楚以鸣也走来盘膝坐了。大伙本便挨得近,他这么一坐更显拥挤。

宋景玄没忍住拿胳膊肘捣他,“这许多地方你不去,偏是要来这挤。”

他说着耸了耸鼻翼,目光直定向楚以鸣手中皮囊,一把勾住他脖子说:“好啊,我就多余对你刮目相看,这是哪来的?”

“你这鼻子是属狗的吧。”楚以鸣拍开他的手,侧身捂住囊口,挤眉弄眼地道:“临行时藏的,今儿实在是冷就找出来热了,仅此一次,仅此一次。”

“心真大。”宋景玄扶额,肃下些面色说:“这可是你说的,再有下次绝不轻饶。”

楚以鸣忙连声应下,又朝他递了递那酒囊,“真不来一口?这种天最是暖身。”

酒香丝丝缕缕地溢散开来,众兵士本是一头雾水地听他们说话,这会皆被勾得伸长了脖颈,口中的干粮都被涎水泡得软烂。

宋景玄看在眼中,笑叹了一声,像是无奈又像是自嘲。他接过酒囊,往口中灌去一口,还没待细品就猛地咽下扇起了舌头,“哇,好烫。”

众人见了都笑,蒋成誉才听得清楚,这会一拍他肩膀道:“不然怎么说暖身呢?”

“岂止暖身,都要烧身了。”宋景玄拭了把唇角,向前晃了一晃手中那酒囊道:“既是要暖身子,难不成就我一人暖?大伙分了喝吧。”

话落,众人无不面露欣喜,俱迭声说着谢。

楚以鸣便又先接过酒囊,慢慢饮下一口后赞道:“果然是好酒。”

因他是皇子,军中众人本皆有些怵他,后见其战时勇猛闲时爽直,心中又赞他为父杀仇的孝烈之名,这会自也是一处相谈无异。

帐中没点灯,清辉从高挂的帘外洒进。宋景玄坐得靠外,他正啃着那剩的半张饼,余光忽有一道黑影走过。

宋景玄定睛看去,提声唤道:“曹叔。”

他站起走出几步叮嘱着:“你伤口未痊,早些回去歇息也好,别忘了去军医那换药。”

不想会突然被人唤住,曹连川身子一震。他转过身来,又是动容又是有几分惶恐地说:“谢将军挂心,我皮糙肉厚,这伤也不打紧,过两日就又能随将军打仗了。”

蒋成誉在帐内望了眼他走去的背影,慨叹道:“这也是条好汉呐。”

楚以鸣两手搭放膝上,也附和了几声。

宋景玄重又坐回,听了这话无意识地握了一下剑柄。微弱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倒把那双笼在长睫下的眸子衬出了几分暗色。

日前两军交战,曹连川身为校尉,在率兵冲杀时路遇伏兵,连自身在内有近百人身陷敌营。因他是将官,又跟随宋凛多年,北卢对其严加拷打,想要问出军中密情。

曹连川宁死不降,忍辱几日才终得在夜间换防时放了火,趁乱带领手下逃出。北卢追兵赶上,经一番搏杀也终只有十余人得以脱身。

宋凛本因失了这多年的弟兄而怏悒不乐,得知消息后大喜过望。最为可贵的是,曹连川死里逃生,还带回了些敌营的讯息。无论这讯息用处几何,无疑都能振奋士气。

“给,发什么愣呢。”酒囊转了一圈,又转回了宋景玄这。

宋景玄含糊过去,从蒋成誉手里接过,仰起头来倒了倒,却是一滴也没能倒出来。

他不信邪地又晃了几晃,“你们真就一口没再给我留啊?”

众人皆低声笑道:“你不也没说吗?”

宋景玄也笑着摇首,把酒囊丢去了一边。

夜色很淡,不时有碎金般的火点从炭盆中飘散出来。温暖漫入身躯,一圈人团着手脚坐着,脸颊全是通红的。

他们俱只饮了一口酒,醉意却在心头发酵。

只听对面一粗眉方腮的兵士压声说:“宋将军定是想那郡主了,这未过门的娘子,又有一月没见了,可不想得慌吗?”

宋景玄没好气道:“去,就你话多。”

他因挑眉问那人:“老万,你这年岁也不小了,怎不见讨个媳妇啊?”

一伙人本是在看宋景玄,听了这话又全将视线落向老万。老万这么个魁梧的汉子被盯得面红耳赤,挠着后脑勺道:“我倒是想成家,只这平日都耍枪弄棒的,也没个安身立命的处。等这仗打完了,我再攒点银子在手头,回乡盖座屋子,也找人说个媳妇。”

“回乡啊...”一年浅些的兵士抱住膝头,慢吞吞说道:“也不知我爹娘如何了,上回寄的信至今还不见有回音。”

楚以鸣低首不语,思念的神色淡在了火光的阴影里。

小兵士旁的瘦脸兵士拍了两下他的背,怅然道:“只不知这场仗还要打多久。”

脆弱的心帘被挑开,压抑下的种种情绪汹涌漫出。

“我媳妇儿怀了五个月娃了,小衣裳都做一堆了,也不知我回去后能不能赶上孩子出世,不然我这心里头总是放不下。”

“俺家娃七岁了,俺就想多挣些军功攒些银两好供他读书。以后考上功名当个好官,好好过日子,别像他爹一样当个大字不识的粗人。”

“李大哥休这样说,我爹就是二十年前打仗死了,那会子我才两岁,他长啥模样我都不记得了。我做梦都想再见上他一面,不管他怎么样我都不在意。”

“唉,我兄弟这会要是在就好了,前些天我俩还盖一张被睡呢,这杀起来不过一眨眼功夫,好端端的人就被踏成一滩肉泥了...”

他们将声音都放得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宋景玄静静听着,忽抬手粗鲁地蹭了把眼角,想要道歉的话音哽在喉间。

蒋成誉察觉到他举动,重重“嗐”了一声,用力打了下他后背,就对众兵士说:“我说你们这些人也是,这好好的凑一处取暖吃饭,非得说这些作甚?人都已上战场来了,怕不怕又有什么相干的?”

众人一怔,纷纷应和起来道:“指挥使说得是啊!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俺们这叫为国杀敌。打仗不就是把脑袋别腰上吗?便是死了,上到天子,下到俺娃,哪个不念着俺们?”

“能随着宋将军打仗,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战死了也心甘情愿,绝无半句怨言。”

“男子汉大丈夫,死就死了。今儿死了,明儿不就没得死了?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宋景玄轻声笑了,眸底却是一片晶莹。他拿起酒囊,一个个指了过去,“诶诶诶,就不能说点好的吗?一个两个的,也不嫌晦气,来,都给我打自己的嘴巴!”

一圈人真就装模作样地给自个来了两下,带笑说:“将军息怒,将军息怒。”

宋景玄摇了几下酒囊,猛然省道:“真是,我却忘了这里头没酒了。”

蒋成誉搭住他的肩,颇为豪爽地说:“不就是壶酒吗?瞧你惦记的那样。等回了鹤京,你蒋兄请你吃酒去!”

“一言为定啊,”宋景玄舒展开眉目,“到时我身上可是分文不带,别我俩都被堵在店里不让走了。”

“这话说得,你蒋兄是那般小气的人吗?”蒋成誉不服道。

楚以鸣也凑过来说:“我说蒋指挥使,你只请宋兄一人还不叫小气吗?把我也带上成不成?”

“好,请,都请,来者不拒啊!”蒋成誉忙应道。

一伙人纷纷笑应,无多时就听鼓声再起。众兵士收拾着起身,各归去安歇不提。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李贺《雁门太守行》

东村痛子,西村哭夫。——戚继光《纪效新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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