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决赵延的诏书一经颁下,鹤京中一派肃杀之景。
成箱的金银从不同的庄院中被搜出运往内帑,诏狱内尽是新面孔。朝中几是所有大小官吏都忙得脚不沾地,三法司更是昼夜颠倒,刑场中的血似乎从未有干过。
群臣惴惴不安,绞尽脑汁想与之撇清干系,生怕自个哪天也得了个依附逆党的罪名,被请去刑部喝茶。官员黜陟相继,随着新岁将临,熹平朝的旧貌也渐为永熙年的新象所代。
那些个寒门士子往日最为崇敬赵延不过,如今风向亦彻底为之一变。群论籍籍,议论蜂起,端的是满城风雨。茶楼酒馆、街头巷陌,无处不可闻义愤填膺之语,不可见慷慨激昂之文。
百姓奔走相告,人人叫好,家家户户的垂髫小儿尽是传唱起了歌谣:“寒门玉,蝮蛇心,蛀尽金山万民脂,幸得天颜日重光,良弓护佑九州安!”
正月已至,虽朝事纷纭,战事未息,京中四野依然弥漫起辞旧迎新的朱红色喜庆。老幼俱易新装,走亲访友时皆是口内道吉,大相国寺内游人似蚁。
时近黄昏,细雪如雾,街巷贺声仍是不绝。惠民河一处背风岸边,季长玉罩着那件鹿裘,从怀里小心地摸出那发硬的牛皮袋,将那旧年的奏折拿出看了最后一眼,擦起火来烧去了。
烬尘扬起,像下了一场小小的、灰色的雪。
待得烧尽,他复蹲身用碎石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圈,摆上两枚麦饼、半壶浊酒,又用手护着点起三炷细香,面河而祭。
他只身一人,也未有撑伞,任那飞雪凉在面上,看细香一点一点落下残灰。
重云拥在一处,倦鸟啼声清扬,空中并无几丝风。季长玉正待去翻脚边那布包,却是忽觉头上的雪停了。
不,不是雪停了。
眼前雪星仍在纷扬,季长玉顿有所料,心跳乱了起来。他回首,见楚清漪身披鹤氅,额贴梅钿,笑意微微,“季大人这是又没带伞?”
“殿下。”季长玉嗓音微颤,急待要后退时却没提防地湿,眼看着就要仰面摔过去。
楚清漪恐他跌下河去,忙伸手要去扶他却没扶住,两人倒是一同摔了。
绘竹绢伞落在地上,轻轻滚动了两下。雪点飞瑶,轻轻款款,降在二人的发间。
秋兰默默拾起绢伞,踌躇着立在一旁也不知可要递上前去。
风拂动发丝,季长玉面上红了一片,“微臣、微臣...”
楚清漪听他“微臣”了个半晌也不见有后话,又见他耳畔通红,一时不禁弯眉低笑。
未竟的话音全都哽在了喉间,季长玉抬眼,恰就撞进了楚清漪那双澄澈的眸子。
远处人声隐约,他怔了怔神,旋也弯唇笑起来。
两人笑在一处,浑如这世间再寻常不过的一对少年郎。楚清漪注视他,忽是有几分出神。
季长玉向是古板严肃的性子,一丝不苟,恭慎自持,以至常使人忘却他今岁实也不过弱冠。此尚是楚清漪头一回见他如此笑,却是比她所想的...还要好看些。
像雨过新晴,暖消蕙雪,柔柔地拨在人心间。
察觉到楚清漪目光,季长玉面色更红。他敛起笑意,轻咳了咳,这才想起要从地上直身。
楚清漪后知后觉地感到些许难为情,也便要站起身来。季长玉下意识就想搀她,眼看着手都伸出去了,却是猝然省起什么,指尖蜷缩,重又负手站立住。
楚清漪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她微微垂下眼睑,未有多说什么。那秋兰见状忙上前来扶人,一并理了番楚清漪的衣裙。
而季长玉已然退至几步外,低眸拱手:“微臣恭请殿下金安。冲撞了殿下实属微臣之过,未知殿下玉体如何?”
是了。纵笔墨书得千载春秋,又哪堪世间一席风雪?楚清漪双唇嗫嚅,她有许多话想问他,想问为何不再有回信,想问他是否已然知晓,想问他心中究竟有无...
“无妨。”她最终也只是移开些视线,看向河岸上的祭品残香,“季大人于此设祭,想逝者有知,必感此心。”
季长玉没有提起那些信文,他复又弯身,从那脚边布袋里摸出一盏河灯,“新岁将至,微臣无由亲祭,惟临水焚香,以尽微怀。”
他欲问楚清漪缘何来此,又觉出言实属冒昧。正自犹疑间,楚清漪接过秋兰捧来的锦盒,已是先他开口道:“我亦是来此...遥祭先母。”
她启开盒扇,拿出的却也是一盏小小的河灯。季长玉闻言微愣,又见楚清漪手中那灯竟也同他的一般粗糙,一眼便知亦乃亲手所制。
两人彼此相视,不语而笑。
雪点融进灰蒙蒙的河水,两盏歪拙的河灯相依相随,载着思念漾进更深的流。冻云低垂,天地间静极了。两人隔着些距离立着,谁都没有先提离开。
楚清漪微微侧目,见季长玉眸光专注,不知在思量些什么,额前垂落下几缕发丝。她默然着,忽是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嗓音如河流悠远:“我的母妃...自来便不喜我。”
季长玉身子一顿,并不言语,只静待她要不要把话说下去。
楚清漪低下目光,盯着足边石缝里几株摇荡的杂草,桩桩旧事一如飞鸟擦过她的思绪。
她忆起灯火昏昏的殿内,秦妃披散长发、满面泪痕,一遍遍歇斯底里地质问她:“你怎么就不是个皇子?你为何不是个皇子?!”
她两手攀在尚年幼的楚清漪的肩颈,长长的指甲直掐进肉里。楚清漪又疼又怕,又不敢使母妃更恼火,只强忍着泪断续声说:“孩儿知错,母妃息怒。”
秦妃出身地方大族,自她年少初见楚明慎起,便不顾家人劝阻,一意孤行要入宫为妃。她的家族助了她许多,无几年她便在后宫身居高位。
她享尽了荣华富贵,却是至死也不明白——她那般爱楚明慎,恨不能将这一身的骨血都剜给他,他怎么可以不爱她?怎么能不爱她?
林落棠、何栀又有何处强胜她?不就是仗着生了个皇子吗?她好恨啊。恨深宫日长,恨帝王情薄。白日里她掂朱弄粉,盼着日晚楚明慎能来她殿中少坐,而她每每等到的不是意中人的身影,而是他去了别宫的消息。
心头的恨意再难抑住,她发狂般地扯去满头珠钗,哭喊着,咒骂着,摔着伸手能及的一切珍玩。实在无有物什可摔时,她常踉跄着跑入偏殿,一把拽起蜷缩被褥的楚清漪,反复责备她的无用。
楚清漪相貌实与她极似,也正因此她才这般恨她,恨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她能从那双别无二致的眸子里,看到无能为力、活得宛如一个笑话的自己。
那时的楚清漪哪能明白这许多?她只知母妃不喜她,不喜身为女儿的她。以至她总不愿学女红歌舞,反是照着那几位皇兄览经攻史。
...若她能多像皇兄一些,母妃是不是也能多喜欢她一点?只她最终也没能等到答案。心力交瘁下,秦妃无有多久便去了。
在弥留之际,在偌大的宫殿内,秦妃卧在拔步床上,浑身都浸着寂寥。她想着多年未见的父母兄姊,想着故乡的山水父老,想着这深宫的春花冬雪...她想了许多许多,独独没有再想起那位君王。
这九重深宫,不知折损了多少如花的魂魄。
气力将要消散时,她移目望向始终守候床边的楚清漪。她静静凝视那张蓄泪的面容,却是再没有生出一丝厌恶。她只是想着,她长得多像她啊。
她生涩地扯开唇角,轻抚上楚清漪的面颊,眼里流露出慈爱,“孩子...”她的孩子,她的女儿。
只这一声便全然化去了楚清漪心内积年的怯惧、愁闷与自厌,她紧握住面上那只冰凉的手,泪涌如泉。
她没有母妃了。
便是照料她的宫人和嬷嬷更多了,这本便冷清的宫殿依然更显空荡。她常常在睡梦中惊醒,黑夜里每一丝动静都能令她极度不安。那时晏星倒常入宫伴她过夜,此症足足历了两三年方才渐渐好转。
她仍是日日攻书习文,却不在是为了谁,仅仅是因着...纵使身非男儿,亦有丘壑在胸。
秦家到底是望族,秦妃薨逝后楚明慎自是不忘探视她,且更是较往日为频。他渐察这个三女儿浑不似她母妃那般胡搅蛮缠,反而伶俐乖觉,通文识墨,很是讨喜。
此后楚明慎专择了先生司教于她,并常来过问她学业。在楚清漪及笄那载,他亲赐下一个封号——静慧,并御书殿匾“琼思”。
静中存千慧,琼思岂有时?
再后来...楚明慎也去了。
她娓娓诉说着,嗓音清浅,像是在埋葬一捧已然枯萎的落花:“...这些年我时常念着母妃,也时常想着,若是母妃仍在,会不会喜读我那些闲文。”
旧事积尘,楚清漪几从未与旁人咀嚼过这些。然此时黄昏薄雪,河水溶溶,竟令她恍惚又觉身处那由笔墨书就的世界,言语自然而然地漫溢出。
她抬手拔下发间玉簪,指腹摩挲着簪身因日久生出的浅纹,“这只簪子,便是母妃当年的添妆。”
察觉季长玉许久未语,楚清漪偏过视线,却见他眼眶似是泛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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