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重怀土

日斜云浮,风收炎气,天已是薄暮时分。

楚以昀正待传膳,忽听殿外传来响动。陈桂出去见了来人,回来后面露为难。

楚以昀因问他:“殿外是何人?”

那陈桂忙恭声回说:“回陛下,是何太妃殿里的宫人。”

楚以昀颔首,便教进来。

陈桂领命去了。不多时,只见得一小内侍近前来见了礼,哭丧着脸说:“陛下,太妃娘娘闹着要悬梁自尽呢,陛下您快去劝一劝吧。”

楚以昀:“......”又来?

殿内依然是满地碎瓷,宫娥无不噤声。楚以鸣立在一旁,抿唇不语。

何栀伏在椅上,指着他的手微微颤抖,强作硬气的嗓音里是抑不住的抽噎:“我也不管你了,只作从来没你这个儿子!”

楚以昀在通禀声中走入殿内,他目光掠过这满地狼藉,语含无奈地对楚以鸣道:“阿鸣,你这又是为何?”

楚以鸣似是有些过意不去,他偏头不去对上楚以昀的视线,又在下一息跪地拱手,掷地有声道:“臣弟恳请往赴北境,以助当地百姓重建州城,望皇兄允准!”

夏日里天长,晚霞斑斓地斜洒进来。楚以昀却是不意此语,心生几许讶然。

北境...他思量着。

楚以鸣自幼与他亲厚,又因着何太妃的缘故,他本是不想将他远封。今北境初定,边备急待修饬,此后更须遣兵屯田驻守,西北三州无疑皆乃大宁军事重镇。

何栀站直身子,以帕拭泪道:“黎州那般远,又是烽警方平,百废待兴的时候。你要去了那儿,食不甘味寝不安席,让我这做母妃的如何安心?”

边疆一场仗打下来,楚以鸣已是不复此前的富贵皇子相,肉眼可见地黑瘦了不少。他缓缓抬首,看向楚以昀的眼神中除却决心再无其它。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男子汉大丈夫,又岂有耽于富贵的理?”

这皇宫内依然一切如旧,处处可见碧瓦朱甍,丹楹刻桷。他衣的是锦绣,食的是珍馐,薰炉溢出怡人的香,满殿宫人殷勤侍候。

这过惯了的日子他回来后却觉无所适从,每每总能在梦里看见兵甲茫茫,听见战鼓声声。衣衫寒碜、骨瘦如柴的州民含泪仰视他的形景更是犹在目前。

同前次一般,何栀知是劝不动他了。绣帕在掌心被揉成团,她长吸了一口气,搀住上前来的宫娥,转身走去内殿,不再看楚以鸣。

“你爱去何处便去何处,打了一场仗倒是把骨头打硬了,我是老了,管不动你了。”

“母妃。”楚以鸣扭头看她,面上显出愧疚,身子却不见动弹。

见状,楚以昀轻叹一声,弯身将人扶起道:“随朕走走吧。”

白石铺就的小道弯曲着延向前,道旁草木丛郁,池中碧叶如盖、粉荷亭立,不时有几尾红鲤跃波而起,带出一片粼粼水珠。

满树槐花如雪,暗香幽微。风托着落瓣,轻轻旋在了树下兄弟的肩头。

“朕还记得少时,父皇与你请了先生,教你通经读典。你却是浑如那椅上生了刺般的,鲜有好好坐着的时候,每每偷跑出来被抓着了又央着朕去与你说情。”楚以昀笑意微微,同他闲叙着些往事。

楚以鸣摸了摸鼻子,那时不觉怎样,而今再思来却觉丢人得很,“臣弟以往是不懂事了些,不过那先生讲课也实是无趣,教人想坐也坐不住。”

楚以昀笑着摇首,却是话音一转,说:“监政不比打仗,阿鸣,这点你应是清楚。”

闻言,楚以鸣当即正色,直直迎视上他道:“臣弟做事虽时常莽撞,只此请绝非一时兴起,皇兄放心便是。”

须臾的沉默后,楚以昀舒展开眉目,莞尔道:“何母妃只你这么一个亲子,逢年过节,莫忘了多回京望候。”

楚以鸣怔愣片刻,旋喜不自胜地拱手谢道:“是,臣弟深谢皇兄成全!”

两人走完这段路,楚以鸣自又往何栀宫中去了。楚以昀未乘御辇,缓步行在宫道间,就这么慢慢往垂拱殿而去,跟随的宫人无不走动得极轻。

将要行至殿门时,他却是迎面遇上了一不曾意想之人。

楚以砚被告知皇上不在殿中后正欲改日再来,不想竟是这般巧地碰上了。他止步,低首行礼道:“臣弟见过陛下。”

“四弟何必多礼。”楚以昀嗓音温和,便教到殿内说话,又命陈桂设座上茶。

“四弟今日来此,可是有何要事?”他呷了口茶,淡笑着问。

楚以砚未有落座,他站在阶前,忽而是掀袍跪地,俯下身恳切道:“臣弟不才,斗胆欲向陛下请一道恩典。”

-

光阴迅速,不觉已是暮夏时节。炽日的炎威未有淡去几分,满街仍闻得蝉鸣声噪。各色酒旌随风招展,沿街小贩叫卖不绝,百姓三三两两地在长街晃着步,手里闲闲地摇着扇儿。

风拨动素帘,带着热意地拂在面上。晏星一身淡罗衣裳,坐在间酒楼当窗的阁子里,手边的绿瓷盏中氤氲着茶香,莲花浅碟里几枚豆儿糕小巧。

此地临近宫城,从楼窗望向前去,能眺见那抹威严的朱红。

她小口啜饮着茶,目光随意地落往楼下。也是因着相近宫城,此处往来的行人亦不比街心为甚。

晏星将茶盏放回的动作一顿,她稍稍探出些身子,视线定在了一人身上。

那人一身白衣质朴,手上牵一辆马车,身后随着几名侍从,似是方从宫城出来。

“晴霜,”她指向窗外,“你这会便下楼去,将四王爷请上来,就说我有话相告。”

“四王爷?”晴霜闻说讶异,她伸长脖子看清了晏星所指是何人,不曾耽搁地下楼去了。

不日前宫内传下圣旨,封楚以鸣为安王,领松、黎二州事,并封楚以砚为永王,领融、泽二州事,择日起程离京。

吩咐毕了晏星才觉草率了些,一时也并无把握楚以砚可会上来。

她的担心并未落实。不多时,晴霜便来回报道:“夫人,人已请来了。”

她说完便退至了阁门,只见一人尔后走进,玉簪白袍,垂目见礼:“晏夫人。”

晏星已站起了身,见状忙福身还礼:“永王殿下。”

她抬臂,含笑道:“王爷请。”

“失礼。”楚以砚又躬身作了一揖,这才相对着晏星坐了。

晏星新倒了一盏茶,轻放在他面前,“王爷今日便要南去吗?我竟是一点风声也不曾听闻。”

楚以砚垂眸看盏中细叶起浮,淡声说着:“去便去了,哪日去又能有何不同呢?且又何须声张。”

晏星一面听他说话,一面也在暗暗端详着他。

不似前世的谨小彷徨,亦不似重生后在皇宫初见时的狼狈无助,眼前人周身都透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好似这世上无事能够惊扰于他。

那张假面之下...原藏着这般人物吗。

察觉到晏星视线,楚以砚眼睫颤了颤,似是有些不自在。

晏星收回目光,轻拨了拨茶沫。她面上笑意未变,话音却是蓦然一转,“那三名道士是受你之命去找徐致的。”她语气笃定。

楚以砚身子僵了一瞬,旋竟是轻声笑了出来。他抬眼,直视上晏星的眸子,很是爽快地应下了:“不错。”

“为何?”晏星已是猜出了几分,可她还是想问。

楚以砚向后仰了仰身子,靠坐在椅背上。他指腹摩挲着杯盏,一双瞳孔黑沉沉的,云淡风轻地反问她:“他难道不该死吗?”

晏星发觉楚以砚其实非常聪明。

秋猎时宗亲重臣离京,犹以起行当日仪仗显赫,因而更加不会有人去注意他——一个庸懦的、不受宠的皇子。

是了,南下途中的那匆匆一瞥,她所见与道士装扮之人对坐酒楼中的不正是楚以砚吗?此后世事纷繁,竟使她几度忽视了这一眼。

他为何要杀楚明慎?盛太妃是融州歌女出身,孤苦伶仃,楚以砚自生下便被他的父亲,那位至高无上的君王遗忘了。什么圣明,什么慈爱,他一概不曾有知,他对他惟有恨意。

如此行事,便是千百年后岁月更迭,楚明慎在史书上也永久地留下了这一笔污名。

楚以砚饮尽茶水,手里依然把玩着那只瓷盏,语气平常得就如在谈论今日菜肴:“先帝上了年岁,不仅身子更不好了,头脑也愈发糊涂了,如此倒不若早日退位。”

晏星动了动唇,却是无从反驳。

楚明慎早年功业不容否认,非他则无有熹平中兴。

可近几年朝中蔽窦丛生,奸臣当道,一派清浊难分之景,也是因他误听不明,举措生谬。他负了这担子整整二十年,纵是再有心也是无力了。

她不想对这位先帝、对皇姨父擅作臧否,却不得不承认楚以砚所言在理。

自古及今,有几位帝王是能永保贤明的?若想一洗朝端幽昏,楚明慎非下位不可。

心绪起伏着,晏星轻轻叹息,又对眼前人微笑道:“你倒是直言不讳。”

楚以砚不置可否:“在下知晏夫人非是说长道短之人。”

晏星确不会将这话说出去,她邀楚以砚来此更多是为了求证。如今朝野方定,人心思稳,况诸事已成定局,又岂是一人的三言两语所能改易的?倒不若长惜太平。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顾炎武《日知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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