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景流,年龄十八,身高一米八三,年级排名没掉出过前五,得过的奖状能贴满一整面墙壁。但如果一定要在他辉煌的人生中找出什么阻碍的话,那就是他的夜盲症。
夜盲就算了,他还怕黑。
霍景流父亲走得早,小时候妈妈还经常加班,所以他经常要一个人待在家。霍景流懂事得早,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不能让妈妈担心,所以他怕黑的事一直憋在心里,谁也没说,大人只知道他有夜盲——这一憋就憋了十多年,就在心里憋成了病,完全不能一人与黑暗独处。他本打算把这个“丢人”的秘密保守到死,却唯独有次被莫川碰见了。
那次是他们中考结束,一群人约好了一起去电影院看零点的电影,结果好巧不巧,他们电影才播了没多久,影院却停电了——人群中,有尖叫的,有开手电筒的,热闹非凡。莫川觉得有意思,刚想起身,霍景流却牢牢地握住了他的手。
莫川只知他夜盲,于是拉过了霍景流的手,取笑他:“害怕啊?”
下一刻,手电筒的灯光亮起,照亮了霍景流惨无人色的脸。
莫川至今回想起这一段故事还是觉得心有余悸,再也不敢让霍景流一个人呆在黑暗里了。
莫川从小凳子上爬下来,朝着房间里面喊:“霍景流?”
霍景流声音平静:“嗯。”
莫川还是不怎么放心,他走进去,就见黑暗里,霍景流的目光毫无焦距,他把莫萧抱在怀里,一动不动地坐着。而莫萧满脸惊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小霍哥哥为什么把她抱那么紧。
莫川摸过去,要找手机,可刚按下解锁键,手机“叮”地一声,自动关机了。
莫川:“……”
他向着霍景流一伸手:“你的。”
霍景流摇摇头:“没电了。”
“……”
莫川叹了口气,他问:“家里有蜡烛吗?”
霍景流满脸茫然,他皱着眉头想了想,想不到。
这真不能怪他,自从他上了小学开始,家里就再也没停过电了——而且有了智能手机,谁也想不到会去买几根蜡烛备着。
莫川弯下腰宽慰道:“我现在出去看看是不是整栋楼都停电了,马上就回来,嗯?”
莫萧以为在和她说,于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嗯!加油!”
莫川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说:“保护好哥哥。”
莫萧顿时觉得肩上的担子重了,她转了个身,搂住了霍景流的脖子,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小脸贴上了霍景流的,用力闻了闻霍景流身上好闻的肥皂水味道。
这一动作仿佛宽慰了霍景流,他绷紧的背顿时松弛了一点,也乖乖地点了点头:“你去吧。”
大概只有这一刻他们能真正的和平共处——莫川这么想着,转身摸了出去。
他跑上跑下问了两家,才知道今天整一片区的电都断了,门口有告示牌,他们没看见。
由于停电,超市小卖部也早早关了门,此刻也买不到蜡烛了。
莫川认命地跑回了家,一推开门,他看见霍景流抱着莫萧的手瞬间紧了些,可他怀里的莫萧早就睡成了小猪,轻轻地打起了鼾,早已经不知今夕何夕了。
莫川坐到霍景流旁边,他说:“小区超市都关门了,买不到蜡烛……本来电现在就该来了,大概出了什么事,可能要延迟。”
等他说完,霍景流才缓慢地点了点头,表示听见了。
莫川抱过莫萧,让她睡好,刚坐下的时候,就被人抓住了手腕。
黑暗中,由于视线被遮盖,其余的感官就更加清晰——霍景流的掌心温暖干燥,他们离得很近,近到莫川有种奇妙的错觉,他清楚地听见霍景流的呼吸声,还有他心脏跳动的声音。
那心跳蓬勃又自由,像是有什么要呼之欲出。
可霍景流不知道莫川的心思,他完全被笼罩在黑暗里,此刻只想手脚蜷缩地把自己包裹起来,可他不能够也做不到,只好静止在那儿胡思乱想,而那些白天不敢宣之于口的情绪就更加放肆起来——他天不怕地不怕地握紧了莫川的手腕,拇指无意识地抚摸过腕下的脉搏,脉搏跳动鲜明动人,带给了他片刻的安宁。
霍景流欲盖弥彰地挺起了背,好像这样就能给自己聚集一点勇气。那点勇气孤独而热烈,与他脉络相嵌。
“啊,”莫川一拍手,说道,“我有办法了。”
霍景流的思考被莫川打断了,他回过神来,问道:“什么?”
他视线中一片漆黑,只能跟着感觉寻找莫川存在的地方。
莫川翻身撑在他身上,他微微往后靠了点,莫川就把手伸进了他的衣服口袋——
“有烟吗?”
霍景流:“……”
“有。”他艰难地从莫川身下逃出来,站起身要去拿。
可他磕磕碰碰,摸了半天只扫下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莫川看不下去,一把搂过他的肩膀摁在床上坐好,说:“在哪儿?我来找。”
霍景流:“桌子抽屉里,有个小盒子,就在里面。”
莫川:“你就这么放着?不怕你妈翻?”
霍景流没有回答,莫川摸到了小盒子,又问:“有锁啊,钥匙呢?”
霍景流慢吞吞地说:“钥匙在书架第二层第八本书的第一百七十六页。”
莫川:“……”
他怀着崇拜给霍景流比了个大拇指,即使霍景流看不见。
“第八本……《红与黑》……找到了,原来你妈也会翻你东西啊。”莫川一边找着书一边说。
“我妈不会,”霍景流解释道,“但以防万一。”
“哦……我妈也不会,挺好。”
终于找到了书,莫川打开了盒子,抽出两根烟。
霍景流下意识就伸手去接,莫川眼疾手快地夺回来了:“干嘛,没说给你抽。”
霍景流本就烦躁的心此刻更加活跃起来,他有点不耐烦地问:“不抽拿出来干嘛?”
“当蜡烛照明啊,”莫川艰难地靠自己把两根烟都点了,为了防止霍景流抢,他还特意偏过了头,“莫萧还睡着呢,你让她吸二手烟?”
霍景流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来,伸手就要去找香烟:“我去外面抽。”
再不让他抽烟缓解一下焦虑他就要疯了。
“去外面干嘛,你看的清?哎,你别!”
霍景流又用他的惯用手法——抓手腕。而莫川早就有了准备,他嘴里咬着两根烟,行动不便,一只手高高举起,想避开霍景流,这一上一下,却刚好被握住了掌心。
小拇指怪异地插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传递着另一个人身上的温度,有种诡异又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莫川下意识地想逃,霍景流却抓紧了他,他说:“我……”
“我”字还没完,“刺啦”一下,霍景流听到心里的弦“嗡”地一声断了,下一秒,房子里的灯和多米诺骨牌似的依次亮了起来。
瞬间亮起的灯光刺痛了两人的眼睛,莫川嘴上一松,烟就直接掉了下去,擦过霍景流的手背,落在了地上。而霍景流好像不知道疼似的,睁着眼,眼眶有些发红,他还抓着莫川的手,烟灰留在了他的手背,印下了一道显眼的红痕。
莫川顿时拉起了霍景流的手,也不管这气氛有多暧昧和尴尬,先是吹了两下,然后慌张地说:“我去拿药!”
他转身,逃也似的冲了出去,可不到几秒的时间,他又冲了回来,猛地关上了门——
“我妈回来了!”
两个男孩惊恐地对视了一眼,同时蹲下去捡烟头。
“碰!”
两个脑袋撞在了一块儿,但谁也没空管这个碰撞,莫川手忙脚乱地灭了烟,拿纸巾里三层外三层地包住,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霍景流往前走了一步,用脚盖住了地板上烟头烫出的黑印。
卢青霞敲了两下房门,走进来:“还没睡啊……”
她一进来,就看见霍景流和莫川两个人门神似的笔直地站着,有点好笑地问:“干嘛呢?站岗?”
“不是……”莫川睁眼说瞎话,“我们迎接您!”
卢青霞笑着摸了摸他的脸,看他们没作什么药,便退出去,关了门。
“怎么办?”莫川这才有空伸出手揉了揉自己的脑袋,他看向霍景流,说,“地上被烫了一个黑洞。”
“能怎么办,”霍景流一脸生无可恋,“刚才她也闻到烟味了吧。”
“我们又没抽……”
“那也有。”
莫川:“就说照明用的。”
霍景流反问道:“那烟哪来的?”
“……”没法活了。
两个人顿时泄了气,同时倒在了床上。
莫萧戳戳这个的脸,又戳戳那个,拍拍手,幸灾乐祸道:“完蛋咯。”
两个哥哥都没心情理她,同时翻了个身,背对背地想着心事。
过了一会,莫川说:“你就推到我身上吧。”
霍景流:“什么?”
莫川:“就说是我抽的。”
霍景流:“可能吗?”
“应该不严重吧,”莫川坐起来,推了推他,“就说我从莫长雄那儿拿来的,照明用的,我们也没抽。”
霍景流翻过身,看着他。他们就这么干瞪眼地互相看了一会,莫川听到霍景流的一声叹息:“但愿吧。”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