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觉醒
第四章:周家
一
陈砚一夜没睡好。
不是做噩梦——那种他反而习惯了。这次不一样,是一种很浅的、不安稳的半梦半醒,像是身体在水面上下沉浮,永远落不到底。每次快要睡实的时候,耳边就有一个极轻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那个语调——
像沈妙。
清晨六点,他放弃了挣扎,从床上爬起来。古董店的里间就是他的卧室,十来平米,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桌上摊着昨晚整理的笔记。
他翻到昨天写的那一页,盯着看了半天。
四楼。铁门。4号。
林知微说得对——现在最重要的是处理沈妙。但那个"4号"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九点半,手机响了。
"周家找到了。"林知微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你几点能出发?"
"现在就行。"
"半小时后到巷子口。"
她挂了电话。陈砚洗了把脸,把笔记本塞进包里,出门前犹豫了一下,又折回柜台——那对耳环被他锁在抽屉里,用红布和绒布盒包了三层。
他最终没有带上它。
有些东西,带上比不带上更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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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林知微查到的周家后人住在城北,一个叫"锦绣花园"的老小区。小区门口的保安亭空着,栏杆抬着,谁都可以进。
"周家现在的主事人是周庆丰,七十一岁,退休教师。"林知微开车,头也不回地说,"周明远的孙子,周明远独子周志坚的儿子。"
"周志坚呢?"
"死了。2003年,肺癌。周庆丰是他唯一的孩子。"
"沈韵呢?就是沈妙死后嫁给周明远那个姐姐?"
"也死了。1989年。"林知微顿了一下,"死因是……自杀。"
陈砚的脊背一紧。
"自杀?"
"上吊。在家里。"林知微的声音没有波动,"当时周志坚还活着,报的案。警方认定为抑郁症自杀。"
"沈妙说她的执念留在了耳环上,而沈韵戴过那对耳环——"
"对。"林知微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沈韵也'连上'过沈妙。然后她上吊了。"
车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掠过一排老旧的居民楼,阳台上晒着花花绿绿的衣服,有个老头在楼下打太极。阳光很好,但陈砚觉得车里有点冷。
"你怎么查到这些的?"他问。
"有个人帮我查的。"林知微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多提的事,"他专门做这种——旧档查找。"
"谁?"
"你不需要知道。"
陈砚识趣地没再问。林知微身上有很多他不知道的东西,他跟她认识两年了,对她过去的了解还是接近于零。他知道她姓林,叫林知微,三十二岁,未婚,独居,做"这方面的事"——至于具体做什么、怎么入行的、有没有家人,一概不知。
她像一个密封的容器,从外面看不到里面装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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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周庆丰家在锦绣花园六栋四楼。
开门的是一个老人,身材瘦小,背微微驼,戴一副老花镜,头发花白但梳得很整齐。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脚上趿着一双棉拖鞋。
"你们是?"他透过老花镜打量着他们。
"周老师,我是林知微,之前在电话里跟您联系过。"林知微说,"关于镇南巷那栋老楼的事。"
周庆丰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警惕,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被人掀开了一块已经结痂的伤疤。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门。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但有一种陈旧感,像是这间屋子里的时间走得比外面慢。客厅的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放的是一个养生节目。
周庆丰给他们倒了茶。茶杯是那种搪瓷的,印着"为人民服务"——陈砚估了一下年代,至少是七十年代的。
"你们想问那栋楼的事,"周庆丰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我其实不太想说。"
"理解。"林知微端着茶杯,没喝,"但那栋楼里可能有东西会影响到住在附近的人。我们需要搞清楚情况。"
"影响到……"周庆丰低声重复了一下这几个字,然后苦笑了一声,"你们也知道啊。"
他的苦笑里有很重的疲惫。
"我小时候在那栋楼里住过。"他说,"我爷爷——周明远,我奶奶是续弦,就是沈韵——他们一直住在那栋楼里。我爸爸周志坚也在那栋楼里长大。我小时候,每到周末就被送去爷爷奶奶那里,住一天。"
他摘下老花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像是要争取几秒钟的缓冲时间。
"那栋楼……不干净。我小时候就知道。"
"怎么不干净?"林知微问。
"声音。"周庆丰说,"晚上会有声音。不是楼板响,不是老鼠——是一种很轻的、像是有人在自言自语的声音。从二楼传来的。我爷爷说那是'风',但我听了——不是风。风不会叫人的名字。"
陈砚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叫什么名字?"
"妙。"周庆丰看着他,"叫'妙'。"
他停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奶奶——沈韵——她也不正常。我小时候不懂,现在回想起来,她就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她经常对着镜子说话,说很久,说得很认真,像是在跟谁聊天。我爷爷不许我问,说奶奶'身子不好'。"
"你奶奶戴过一对银耳环吗?"林知微问。
周庆丰的手抖了一下。
"戴过。"他说,"她一直戴着——几十年。直到……直到她死的那天。"
"她是怎么死的?"
周庆丰沉默了很长时间。客厅里的养生节目在讲"老年人如何预防骨质疏松",女主持人的声音轻快得像另一个世界。
"我奶奶上吊死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在二楼那间房——就是她和我爷爷的卧室。她把耳环摘下来放在梳妆台上,然后用床单拧成绳子……"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但没有哭。七十一岁的老人,该流的眼泪早就流完了。
"我爸发现了。他当时在外面上班,回家的时候……"周庆丰摆了摆手,不想说了。
林知微等了几秒,换了个问题。
"你爷爷——周明远——他怎么看待这件事?"
周庆丰的表情变了。
不是悲伤,是某种更复杂的——愤怒?恐惧?还是两者都有?
"他一点都不伤心。"周庆丰说,"我奶奶死了,他一滴眼泪都没掉。他只是把那对耳环收起来了,然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周庆丰看着林知微,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咀嚼一个很苦的东西。
"他说:'终于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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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陈砚的笔停在笔记本上,墨水洇开了一个小点。
"终于走了?"他重复了一遍,"他是什么意思?沈韵是被——"
"我不确定。"周庆丰摇头,"但我奶奶死之前的那几年,我爷爷和她之间很奇怪。他们不吵架,但也不说话,像两个陌生人住在一间屋子里。我奶奶越来越瘦,精神越来越差,我爷爷却好像……"
他找了个词。
"好像松了口气。"
陈砚低头写笔记,把"终于走了"三个字圈了起来。
林知微继续问:"你爷爷什么时候死的?"
"1991年。"周庆丰说,"我奶奶死了两年后。心脏病。"
"他死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周庆丰想了想。
"有。他死之前一个星期,突然叫我去那栋楼,让我帮他把二楼那间房里的梳妆台搬走。"
"搬走?"
"他说那个梳妆台'不该留着'。我问他为什么,他不肯说。但我搬的时候——"周庆丰的声音突然降了下来,像是怕隔壁的邻居听到,"梳妆台的镜子后面有一层东西。"
"什么东西?"
"纸。很多很多纸,贴在镜子的背面。"周庆丰说,"黄纸,上面用朱砂写了字——那不是一般的纸,是我爷爷请人写的。"
陈砚和林知微对视了一眼。
封印。那些黄纸是封印。
"你爷爷在封那面镜子。"林知微说。
"对。"周庆丰点头,"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在封镜子,他是在封镜子里的'东西'。"
他看着林知微,眼睛里有一种陈砚很熟悉的光——那种终于找到人倾诉的、混合了释然和恐惧的光。
"我爷爷知道。"周庆丰说,"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知道什么?"
周庆丰深吸了一口气。
"沈妙不是病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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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陈砚的笔悬在半空,等着周庆丰继续说。
"这是我爸爸临终前告诉我的。"周庆丰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说他小时候偷听到我爷爷和一个什么人说话——他说那个人'不是正常人',穿长衫,说话很怪。我爷爷管他叫'何先生'。"
陈砚的笔尖微微一顿。
何先生。
"这个何先生是谁?"
"我不知道。我爸爸也不清楚。"周庆丰说,"但我爸爸听到了一句话——我爷爷对那个何先生说:'那个女人不是我杀的,但我害了她。'"
林知微的眉头皱了一下——很轻微,但陈砚注意到了。
"他怎么害的?"林知微问。
"我爸爸没听全。只听到后面半句——'……不该把她的东西留下来'。"
"她的东西。耳环。"陈砚说。
周庆丰点了点头。
"我爸爸说,我爷爷后来把沈妙的东西都烧了——衣服、首饰、书籍。只有那对耳环没烧。不是不想烧,是烧不掉。我爸爸说有一次他亲眼看见我爷爷把耳环扔进了灶膛里,火烧了一整夜,第二天掏出来——耳环好好的,连黑都没黑。"
陈砚想起他碰耳环时看到的画面——沈妙对镜戴耳环,那个从镜面内侧向外看的视角。他当时以为那只是"残片记忆"的呈现方式,但现在他有了新的理解。
那个视角不是"记忆"。
那是沈妙在镜子里面。她"住"在镜子里。
"所以沈妙不是病死的。"陈砚把思路理了一下,"周明远害死了她,然后她的执念留在了耳环和镜子里——周明远知道这件事,请了那个'何先生'来处理,但没处理干净。后来沈韵嫁过来,戴上了耳环,就'连上'了沈妙——"
"对。"周庆丰打断他,"然后我奶奶就越来越不对了。我爷爷看在眼里,但他没有办法——或者说,他不想有办法。"
"什么意思?"
周庆丰的表情变得很苦。
"我爸爸说,我爷爷后来跟他说过一句话——'你阿姨(沈韵)迟早要走,走了就干净了。'"
陈砚的脊背发凉。
这不是"没有办法"——这是"等着她走"。
周明远知道沈妙的执念在"吸"沈韵,但他选择不干预。因为他知道,沈韵被"吸"干之后,沈妙的执念就会暂时消停——至少消停一段时间。
他在用妻子的命,换一段安宁。
"然后沈韵就上吊了。"陈砚说。
"对。"周庆丰的声音很轻,"她死之前把耳环摘下来放在梳妆台上——她知道那对耳环有问题,她到死都不想戴着它。但我爷爷又把耳环收了起来……直到他自己死了。"
"耳环后来怎么到了赵桂兰手里?"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周庆丰摇头,"我爷爷死后,那栋楼里的东西被我爸处理了一部分,剩下的就放在那里。后来那栋楼陆陆续续有人住进来,又搬走。耳环可能是在那段时间里流转出去的。"
林知微一直在听,这时候突然开口了。
"周老师,你家里现在还有那栋楼的钥匙吗?"
"有。"
"梳妆台呢?你搬走了之后放在哪里?"
周庆丰的脸色变了。他看着林知微,像是在衡量要不要说。
"梳妆台在我这里。"他最终说了,"放在杂物间里。我一直不敢扔,因为——"
他站起来,走到杂物间的门口,打开了门。
杂物间很小,堆满了纸箱和旧家具。在最里面,用一块旧床单罩着——
一个红木梳妆台。
床单下面露出了镜子的边框,雕着缠枝花纹。
和陈砚昨天在老楼二楼看到的那张一模一样。
不——就是同一张。
"我搬走的时候,镜子里还有东西。"周庆丰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我有时候会听到镜子里面有声音。很轻,像是在哭。"
他转过身,看着林知微。
"你们……能不能把它处理了?"
林知微看着那个被床单罩住的梳妆台,沉默了几秒。
"我试试。"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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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陈砚和林知微离开周庆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出了小区,林知微没有上车,而是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陈砚第一次见她抽烟——她抽烟的样子很克制,吸一口就放下,不吸的时候烟夹在指尖,让烟雾自己往上飘。
"你怎么看?"陈砚问。
"周明远害死了沈妙,沈妙的执念留在了耳环和镜子上。沈韵嫁过来后被'连上',最终自杀。周明远知道这一切,但他选择看着沈韵被'吸'干——因为他觉得这是'解决问题'的方式。"
"那个'何先生'呢?"
林知微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睛看远处。
"何先生——如果和我想的是同一个人——那这个人很重要。他在这一行里很有名,但也只在这个'圈子里'有名。普通人不会知道他。"
"你认识他?"
林知微没有正面回答。
"周明远说'那个女人不是我杀的,但我害了她'——这句话有歧义。'害'可以是间接的,也可以是……他做了什么,导致沈妙不得不死。"
"你觉得是什么?"
林知微把烟掐灭,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我需要更多信息。"她说,"但有一件事——周庆丰没有说实话。"
"哪件?"
"他说耳环是'流转出去'的,不知道怎么到了赵桂兰手里。但他提到耳环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林知微看着陈砚,"他见过那对耳环。不是'听说过',是见过。而且——"
她的手机响了。
林知微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变。
她接了电话,听了十几秒,然后说了声"我知道了",挂了。
"怎么了?"陈砚问。
"周庆丰的儿子——周晓东,四十岁,在城南开五金店。"林知微的声音有点沉,"他今天上午去了赵桂兰家。"
"他去干嘛?"
"他把耳环送回去了。"
陈砚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耳环不是在我们——"他伸手去摸口袋,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口袋是空的。
他清楚地记得,昨晚他把那对耳环锁在了古董店柜台的抽屉里。但此刻他的手伸进包里——包底有一个被划开的口子。
"不可能。"他翻开包,仔细检查。包的侧面被割了一道整齐的口子,不长,刚好够一只手伸进去。
"什么时候被偷的?"他的声音有点发抖。
"不知道。可能是昨天在老楼里,也可能是更早。"林知微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她的手已经摸到了手机,"关键是——周晓东为什么要偷走耳环,再送去赵桂兰家?"
"他不知道耳环的危险?"
"他知道。"林知微看着陈砚,"周庆丰知道,周晓东不可能不知道。他送回去——是故意的。"
"故意让赵桂兰再被'连上'?他图什么?"
林知微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手机,像是在做一个决定。
"有一件事我没有告诉你。"她说,"周庆丰说沈韵死之前'越来越瘦,精神越来越差'——这是被执念'连上'的症状。但如果只是被'吸'生命力,人不会死得那么快。沈韵从'连上'到自杀,隔了三十多年。"
"你是说——"
"沈韵不是被'吸'死的。她是被'逼'死的。"林知微的声音很冷,"沈妙的执念不只是'吸'生命力——它在'报复'。它要让沈韵体验沈妙死前的感受。恐惧、绝望、被最亲的人背叛——它把这些情绪一点一点'灌'进沈韵的脑子里。"
她看着陈砚。
"如果周晓东把耳环送回去,赵桂兰会经历同样的事。而且——"
"而且什么?"
林知微的眼神里有一种陈砚很少见的东西——不是恐惧,是忧虑。
"周晓东的影子,很淡。"
"什么意思?"
"他也在被'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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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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