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清沅这才真正看清了所谓天道的真面目。
自私又懦弱,妄想一手遮天,却又惧怕事态脱离自己的掌控,可笑至极。
往后的几年里,慕清沅与即墨璃从未停下寻找破局之法的脚步。
他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骨肉陨落,哪怕是天命既定,他也要逆天而行。
“平行时空。”
书君憩的声音突然响起,即墨璃猛地回过神,为她口中的词汇心头一震。
若将慕萧安送往平行时空,此事一旦成行,即便天道知晓,也无力回天。
可……
“我也想到过。”慕清沅略显疲惫的声音传来,打断了即墨璃的思绪。
他眼眶微红,看向书君憩,语气带着几分不甘:“并且想得很周全。萧安是出生即神,只要将他的魂魄送入平行时空,留下魂灵与身躯,便能瞒天过海……”
他轻轻叹了口气,“可我就是不甘,难道就只能如此了吗?”
书君憩上前一步,紧紧握住他的手。温热的触感让慕清沅稍稍安定,她柔声道:“没关系,我们还可以再想其他办法。”
是啊,还可以再想。
可他们都清楚,其他办法的希望太过渺茫。
“就是,慕兄,这么轻易就被打倒,可不像我认识的你。”即墨璃拍了拍他的肩膀,试图冲淡沉重的氛围。
慕清沅深吸一口气,冷静了不少。他回握住书君憩纤细的手,轻轻点头:“嗯,我知道。”
事态的发展虽比预想中晚了些,却依旧来得猝不及防。
眼下,将慕萧安送往平行时空,已是唯一稳妥的方案。
慕清沅施法暂时缓解了慕萧安的疼痛,在无人察觉的角度,贪婪地凝视着儿子因疼痛而苍白的小脸,眼底满是不舍。
“去紫霄宫。”
刚抵达紫霄宫,三人便马不停蹄地施展回天法术。
他们呈三角形站立,将慕萧安围在正中间,霎时间,慕萧安周身浮现出一个黑白交织的法阵,流光溢彩,却透着股悲壮。
季悯站在一旁,满心忧心与不舍,目光自始至终焦着在慕萧安身上,不愿移开。
法阵启动,慕萧安的魂魄化作一缕白金丝缠绕而成的球体,宛如一颗不规则的小太阳,散发着温暖的光晕。
慕清沅小心翼翼地从中剥离出一丝极淡的金色,重新送回慕萧安体内,那“小太阳”便只剩纯粹的白光。
接着,他们轻柔地取出慕萧安的魂灵,从中割取一半。
季悯看得心头一揪,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一步,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
可下一幕,却让他惊得瞳孔骤缩。
只见慕清沅竟也取出了自己的魂灵,与那白色“小太阳”相差无几,不愧是血脉相连的父子。
“咔嚓——!”
没有方才的轻柔,一声清晰的破裂声骤然响起!
伴随着破裂声的,还有慕清沅压抑不住的吐血声。
“慕清沅!”
“清沅!”
“你这是做什么!”即墨璃又惊又怒,忍不住怒斥出声。
“我……找过蛊师。”慕清沅剧烈地喘息着,擦去脸上的血迹,眼神却异常坚定,“萧安终有一天会回来,可依旧会遭遇不测,这是命中注定。”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只是想留个后手,作为父亲,再护他一次。”
他多想一直护着他,可惜,没有那个机会了。
“好,我知道了。”书君憩强忍哽咽,红着眼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们继续,快!”
慕清沅将自己的一半魂灵与慕萧安的合并,又用幻术伪造了慕萧安的另一半魂灵,送回他体内。
即墨璃与书君憩立刻合力打开平行时空的通道,将慕萧安的魂魄与合并后的魂灵,送入了一对已婚夫人体内。
早在很久之前,慕清沅与书君憩就已物色好了适合成为慕萧安第二任父母的人选。
一对相爱多年,却因不育症始终没能拥有孩子的夫妻。
男子姓慕,女子姓弗赖(Fry),女子是位英国人。
他们坚信,没有人会不疼爱自己的孩子,即便这孩子是上天赐予的礼物,这对夫妻也定会视如己出。
萧安一定会幸福的。
吧……
大功告成,三人已是耗尽了心神与灵气,却丝毫不敢松懈。
慕清沅与书君憩实在太过不舍,竟在禁术之上又加了一层法术,将平行时空的人间时间加速了四年。
即墨璃靠在石柱上,神色复杂;季悯站在原地,内心五味杂陈地看着这一切;书君憩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源源不断地滑落,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慕清沅紧紧搂着她,自己也控制不住地红了眼眶,两人一同凝视着平行世界的画面,满是眷恋。
画面中,弗赖女士将刚出生几日的慕萧安搂在怀里,满脸温柔。
慕先生与她一同为孩子取名“慕白睢”,乳名为“一一”。
“一一……”
听到这个名字,书君憩的哭声陡然加剧,几乎喘不上气。
这是他们当初为儿子起的乳名,只是后来很少这么叫他。
如今,这个名字竟从旁人嘴里再次冠在萧安身上,心中的滋味五味杂陈,难以言喻,只剩满心的酸涩与难受。
他们不舍地看着快进的画面,看着他们的萧安,他们的一一,在平行时空里幸福美满地长到了三岁。
也只能看到他最后的三岁了。
即墨璃条理清晰却又带着几分沉重的叙述,让慕萧安有些无措。
他说不清此刻的情绪,是该难过,还是该开心。
他只知道,自己接受了这一切,也为自己的过往,为那对伟大的父母而感伤。
他明白眼前二人没有理由欺骗自己,于是向即墨璃颔首:“谢谢您告诉我。”
即墨璃心中又是一阵心疼。
这些本就是你该知晓的,何谈感谢。
“慕萧安。”即墨璃唤他,语气带着几分期待,“我们也算亲人,我希望你以后还能叫我‘小叔师尊’,可以吗?”
慕萧安有些迟疑,但看着即墨璃俊脸上毫不掩饰的期待,终究点了点头:“嗯,小叔师尊。”
或许是即墨璃与他想象中的模样落差颇大,或许是听过那些本该属于自己的记忆后生出了几分亲近,慕萧安并未太过抵触这个称呼。
听到熟悉的叫法,即墨璃鼻头一酸,起身抱住了慕萧安,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慕萧安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却并不反感。
他喜欢拥抱的温度。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回抱,怀里的人已经退了出去。
即墨璃指尖抵了抵鼻子,吸了吸鼻子,随即笑了出来:“真好啊。换作你以前那小霸王性子,我这么抱你,你早该嫌弃地躲开,还会说‘你怎么这么肉麻’了。”
说着,他还模仿起以前慕萧安的臭脸,惟妙惟肖。
慕萧安听后,只是冲他笑了笑,没有说话。
即墨心里终究还是酸涩。
从前那个自信乐观、光芒万丈的天之骄子,到底经历了什么,才变成如今这多愁善感、敏感又规矩的模样。
他抬手摸向慕萧安的头,慕萧安也抬眼看向他。
心里忍不住嘀咕:为什么你们都这么高?
难道是吃甘蔗长大的吗?又高又瘦的。
可即墨璃的手只是从他头顶掠过,伸向了他的身后。
慕萧安顺着他的手看去,只见他手中捏着一缕浅棕色中带着些许金色调的长发。
好长……诶?
是我的?
慕萧安伸手摸向自己的后背,果然摸到了及腰的长发,表情瞬间生动了不少,像个发现新大陆的好奇孩子。
即墨璃见状,欣慰不已,故作傲娇地解释:“你头发太短,在人群中太显眼,所以为师略施小计,你也不用太感动。”
季悯闻言,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嘴上却毫不留情地拆台:“他的发色本就独特,就算您施了法术,也一样显眼。”
且不说发色和长度,就这张脸,也足以让人过目不忘。
慕萧安看着两人又开始互怼,心里莫名生出一种熟悉感。
以前,是不是也有过这样的场景?
“小叔师尊。”慕萧安突然想起一件事,轻声问道,“那我的父亲母亲,现在还好吗?”
即墨璃本为他的主动开口感到惊喜,可听到后半句的疑问,神色不由得一滞。
“是爹爹和娘亲。”他先纠正了称呼,语气带着几分执拗。
“嗯,爹爹……和娘亲,他们还好吗?”慕萧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他有点想见他们。
即墨璃看了一眼身旁默不作声的季悯,后者感受到他的目光,却刻意避开了。
这个臭小子。
即墨璃深吸一口气,不愿也不该隐瞒:“慕清沅是位伟大的神,书君憩同样也是。安顿好你的事情后,紫霄宫的大门就被天道击碎了,碎得彻底。”
他的脸上没了方才的坦然,取而代之的是凝重,“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我们刚进紫霄宫时,天道就已经在了。是慕清沅,硬生生将天道隔绝在外,不让它碰你分毫。我不知道该夸他还是该骂他,不,必须夸,他真的很伟大。”
“当时,慕清沅和书君憩不顾禁术带来的反噬,一心对抗天道。他们合力将天宫向上一推,顶住了天道的攻击。从那以后,天道再也没有出现过,嗯……这世间,也再没有神了。”
他简略了太多惨烈的过程,可慕萧安能感受到,那过程定然无比痛苦,无比艰难。
“所以,爹爹和娘亲,是不在了吗?”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委婉的说法。
“是。”即墨璃毫不犹豫地回答,“其实当时被击溃在地的,只有慕清沅。”
他用了比慕萧安更含蓄的词,转过身去,吞咽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然后……书君憩殉情了。”
即墨璃说完,没有回头。
他以为慕萧安会崩溃,会哭泣,可让他与季悯都感到诧异的是,慕萧安非但没有任何负面情绪,反而释然地轻笑了一声。
在两人错愕的目光中,慕萧安缓缓开口:“相爱的人至死也伟大,伟大的人至死也相爱。”
慕清沅用生命完成了惊天壮举,功绩照亮人间;而书君憩甘愿化作一缕追随的魂,毫不犹豫地奔向爱人离去的方向,将爱与遗憾永远镌刻在未竟的传奇里,让殉情成为这场伟大背后,最悲壮也最动人的注脚。
几个乖孩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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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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