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冶见身旁的小徒弟明初脸色泛着不正常的苍白，连指尖都透着几分僵硬，原本舒展的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多了几分关切：“明初？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明初像是才从游离的思绪里被拽回来，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眼神有些闪躲，声音干巴巴的，带着明显的底气不足：“啊……嗯，许是早上吃的有些多了，这会儿肚子有点沉。”

说着，还下意识地将手轻轻按在小腹上，可那动作僵硬得像在刻意演戏。

顾冶看她这副模样，心里便有了数。

哪里是吃多了，分明是面对即墨璃和季悯这两位生面孔，被陌生的气氛压得太过紧张，才强撑着不肯说。

他放缓了语气，轻声安抚：“不舒服就是不舒服，没必要硬撑。他们都是性子温和的人，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说你什么。”

“真没有！”明初连忙摆手，声音又提高了些，像是在掩饰什么，“就是早上贪嘴多吃了半碗粥，现在有点胀而已，我真的没事！”

坐在主位的即墨璃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见明初的脸色确实越来越差，眼下的青影都清晰了几分，便顺着顾冶的话打了圆场，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的开脱：“你们先回去吧。本来也只是件小事，简单商讨两句就完了。既然身体不舒服，回去好好调整调整才是要紧的。”

“正是，身体终归是第一位的。”慕萧安也跟着颔首，目光落在明初泛白的脸颊上，语气里满是体谅。

顾冶一听这话，立刻起身，顺手拍了拍明初的肩膀：“听见了？走吧，咱们先回无忧林，让你好好歇会儿。他们接下来的任务也简单，不过是找个叫安什么佑的人罢了。”

明初心头一紧，可眼下众人都看着，再推脱反倒显得刻意，只能咬了咬下唇，跟着站起身，对着三人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长老告辞，二位上仙告辞。”

比起她的有礼，顾冶倒像是个没正形的，挥着宽大的袖子，语气轻快得很：“拜拜了各位！下次再来跟你们讨杯茶喝！”

“走之前别忘了我的芹菜！”即墨璃没眼看他这跳脱的样子，无奈地补充了一句。

顾冶此时已经走到了门口，听见这话，脚步顿了顿，转头冲他咧嘴一笑，声音故意拔高了些：“好的长老！不过您那院子里种的，是白菜——！”

“滚——！”即墨璃被他气笑，高声骂了一句，眼底却没什么怒意。

慕萧安终究没忍住，唇边溢出一声轻笑，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鲜活。

可下一秒，季悯便屈起手指，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却没有什么表情。

慕萧安立刻收了笑，乖乖坐好。

即墨璃却带着几分玩味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没事，继续笑，我不怪你。

慕萧安被看得有些尴尬，连忙转移话题，目光落在即墨璃手中的银杏耳饰上：“这耳饰既然是安佑丞随身携带的，想必对他而言，是极为重要的东西吧？”

“嗯。”季悯点了点头，语气沉稳，“眼下没有其他线索，难不成要守株待兔，等他自己找上门来？”

“眼下也只能这样了。”即墨璃摩挲着耳饰的边缘，眉头微蹙，“可咱们也不能确定，这耳饰对他来说，到底有多重要，万一他早就不在意了，这方法也就没用了。”

慕萧安忽然灵机一动，冒出个有些荒唐的主意，却故意用玩笑的语气说：“要是有狗鼻子就好了，那种特别灵的，说不定能顺着耳饰的味儿找到他！”

季悯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语气平淡：“你的意思是，让我们找只狗，闻个味儿去找人？”

慕萧安挑了挑眉，没说话，算是默认了这个荒唐的想法。

“其实你的说法，倒也不是做不到。”即墨璃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

慕萧安倒不意外，只是好奇地追问：“真有这么灵的狗？”

“不是狗，是人。”即墨璃抬眼看向他，晃了晃手中的耳饰，“其实我们每个人都能做到，不过是施个追踪法术而已。可这法术的成功率，基本只有60%左右。”

60%——这个概率有点太过低了，靠不住。

“那按你说的意思，能把这个概率提高的人是存在的。”季悯瞬间抓住了重点，语气严肃了些。

即墨璃将耳饰紧紧握在手心，指尖微微泛白：“不错。”

慕萧安见他神色有些为难，便试探着问：“此人是不好说话吗？要是这样也没关系，大不了多试几次60%的概率，找个人而已，总能找到的。”

即墨璃眼底暗了暗，声音低了些：“眼下也只能这样了。”

他心里却在苦笑。

要是不好说话倒好了，至少人还在。

可那个人，已经消失好几年了，是死是活，都没人知道。

话音刚落，房门忽然被人推开，带着一阵轻微的风。

即墨璃坐的位置正好对着门，门一开，他便自然而然地与门外的人打了个照面。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即墨璃的呼吸骤然一滞，周围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只见推开门的那人，单手托着一棵白菜。

那白菜绿油油的，叶片完整，分明是他院子里种的，而且是被顾冶带来的虫子啃食得最少的那一颗。

那人看了看手中的白菜，又看了看即墨璃，语气认真地开口：“这菠菜长得不错，看着就新鲜。”

——

另一边，无忧林里。

顾冶和明初刚回到住处，明初一路上都在走神，脑子里乱糟糟的，完全没察觉到顾冶的眼神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也忘了自己刚才那蹩脚的“吃多了”的理由。

一回到熟悉的院子，她便下意识地做起了平时常做的事。

给顾冶沏茶。

紫砂壶里的茶水缓缓流出，沿着杯壁往下淌，可她却浑然不觉，眼神依旧有些空洞。

顾冶坐在一旁，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明初。”

明初像是没听见，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手里的动作还在继续。

顾冶无奈，只能加重了语气：“溢出来了。”

溢出来了……

明初猛地回神，低头一看，只见茶水早已漫出茶杯，顺着桌子往下流，浸湿了她的裙摆，甚至有些烫到了脚背。

“啊！”她惊叫一声，连忙放下茶壶，手忙脚乱地去擦桌子上的茶水。

可擦着擦着，她忽然愣住了。

刚才顾冶说“溢出来了”，不只是说茶水，更是在提醒她，她的情绪早就“溢”出来了，根本藏不住。

顾冶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见她终于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才缓缓开口，语气里没了之前的随意，多了几分严肃：“你知道那枚耳饰，是不是？”

“知道啊。”明初的声音有些发飘，手里还拿着布巾，机械地擦着桌子，“不就是银杏形状的么，挺好看的。”

“别收拾了。”顾冶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在静谧的无忧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明初的动作一顿，只能停下手上的活，乖乖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布巾，指节都有些泛白。

“我知道你明白我在问什么。”顾冶的眼神锐利起来，像是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我和你相处也有几个月了，你的性子我看在眼里，我自然清楚。你并不是那种善于伪装、会说谎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失望：“我刚才在归道山给你找台阶下，把你带出来，回到无忧林，是因为什么，你自己心里最清楚，对不对？”

对呀，她怎么会不清楚？

刚才那个“吃多了”的理由，连她自己都觉得尴尬，顾冶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可她该怎么解释？

从何说起？

“都到现在这个地步了，还有什么是不能告诉我的？”顾冶的眼底像是结了一层冰，语气也冷了下来，“如果你今天不说清楚，我现在就可以把你带回归道山，交给璞饧长老他们处理。”

明初的身子晃了晃，可依旧咬着唇，一言不发。

“明初。”顾冶再次喊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最坏的结果，不就是你跟那个安佑丞有什么关系吗？我是你师父，不管出了什么事，我都会帮你——”

“不是的！”明初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泪水瞬间涌了上来，“不是的！你不懂！这根本解释不清楚！就算我说了，你也不会相信的……”

顾冶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吓了一跳，怒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担忧：“什么意思？你慢慢说，我听着。”

可明初却像是没听见一样，只是反复念叨着：“你不会相信的……你肯定不会相信的……”

说着说着，一滴泪水从她的下巴滴落，砸在桌子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带着她难以言说的痛苦和委屈。

顾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担忧，语气尽量平静：“明初，你看着我。”

明初缓缓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我是救了你性命的人，是收留你的人，是你的师父，更是你的朋友。”顾冶本该含着怒意的声音少了许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只要你把你知道的事情讲清楚，不管是什么，我都会信。”

信……

这个字宛如一道光，照进了明初混乱的心里。

她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可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敢开口。

顾冶没有逼她，她既然想冷静，那就给她冷静的时间，只是耐心地等着：“我们的时间还长，一天不够就说十天，十天不够就讲一个月，总能把事情讲清楚的。不管多久，不管事情有多么难以置信，我都会信你。”

明初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心翼翼地问：“真的吗？”

顾冶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反问：“我有骗过你吗？”

明初沉默了，脑海里闪过这几个月来顾冶对她的照顾。

教她蛊术，和她一起做饭，在她受委屈的时候护着她。

顾冶从始至终都没有骗过她。

没过多久，她终于抬起头，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呜咽，一字一句地说：“其实，那枚耳饰……”

其实我还是有点不敢相信自己17了。o_O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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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无忧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