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逾矩

顾冶眉峰微挑,语气笃定:“自然记得啊。”

明初闻言,指尖轻轻勾起自己的一缕头发卷了卷,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既记得,那便好说了。”

“这与你方才说的……他们二人的关系,有何相干?”顾冶指尖摩挲着袖角暗纹,仍是没理清其中脉络。

明初抿了抿唇,侧过身时发梢扫过顾冶腕间,抬眼时眸中漾着细碎的光:“只因我那日瞥见的白布上,头一个名字是‘慕萧安’,而跟在后面的就是‘季悯’。”

“这缘由,我实在说不清道不明。”她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指尖虚虚点了点自己的眉心,“许是冥冥中自有牵引,又或是这两个名字本身,便藏着某种隐秘的契合——仿佛不是我觉得他们该在一起,而是这世间的章法与气韵,本就该让‘慕萧安’与‘季悯’这六个字,紧紧挨着,天生一对。就像我见到水镜中的那两个人一般!”

“如今见了他们这般情形,倒真应了我当初的猜想。”

顾冶眉头拧成一团,侧头盯着身侧的人,那眼神活像第一次见她似的,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得了吧你,不就是两个名字?还扯什么气韵暗合、天生一对,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

明初双手环胸,下巴微抬,眼底闪着几分狡黠的笑意:“这你就不懂了。”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若用最直白的话讲,这便是我们写作者独有的直觉——有时文字里藏的缘分,比真人的相遇更先一步撞进眼里。”

“你再这么掰扯下去,我可就要被感动得稀里哗啦了。”顾冶故意眨了眨眼,那力道大得像是在使劲挤眼泪,末了还伸手指着自己的眼尾,一本正经地补充,“你看你看,都被感动出眼泪了,千真万确。”

“师父,弟子这话可只说一次,您这演技,实在是差得登峰造极。”明初瞥都没瞥他那干涩的眼尾,“信不信随您,反正日后有的是让您追悔莫及、自扇耳光的时刻。”

——

季悯望着怀中人,见慕萧安肩头的颤抖渐渐平息,呼吸也趋于缓和,两人之间那近乎轻触的拥抱,却始终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不重,却足够将彼此的温度传递。

季悯虽然很想就这么抱着,直到天荒地老,但这很不现实,于是乎向慕萧安开玩笑的说:“萧安,你是做的什么梦被惊醒的?”

怀中人没有立刻应答,季悯却清晰地感觉到,慕萧安的身体骤然绷紧,细微地抖了一下,像被风吹得瑟缩的蝶翼。

他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怎么了?”

“没……没什么。”慕萧安的声音还带着未散尽的呜咽,眼眶泛红。

子木方才问的什么啊!

他怎敢说。

梦里竟是一场荒唐的成婚礼。

红烛高燃,他身着喜服,对面站着的新娘却比自己高出一寸,身形竟有几分熟悉。

夫妻对拜后,场景陡然切换,竟是交杯酒的环节。

那新娘似是怕他手中的酒太烈,竟伸出一手,轻轻扣住他握着白瓷酒杯的手腕,另一只手却探入自己的红盖头下,仰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紧接着,她放下空杯,指尖勾着盖头的一角轻轻撩起,顺势将他的手拉近,就着他的掌心,又饮尽了另一杯。

直到两杯烈酒都入了对方腹中,慕萧安才后知后觉地慌了神,忙俯身问她可有不适。

新娘却只是笑,眼底盛着他看不懂的温柔,轻声提醒:“该掀盖头了。”

他这才猛然惊醒——寻常婚礼,本该是先掀盖头,再饮交杯酒,自己这般礼仪倒置,岂不是对她的大不敬?

不可。

她待自己这般体贴,他怎能让她心存不安?

往后,他定要千倍万倍地对她好,绝不能让她受半分委屈。

怀着这样的念头,慕萧安伸手去取案上的玉质挑杆,手腕却忽的被新娘按住。“不必用杆,”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执拗,“用手。”

“这……不妥。”慕萧安蹙眉,“用手掀盖头,于礼不合,我不想对你不敬。”

新娘却只是笑,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腕,语气坚定:“你就是太守规矩了。我倒盼着你,能对我逾矩一些。”

在新娘子的再三坚持后,慕萧安只得妥协。

他屈起食指与拇指,轻轻捏住红盖头的边缘,指尖控制不住地微颤,缓缓向上掀开——

手腕却又被猛地攥住。

“我说过,”新娘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几分戏谑,几分认真,“希望你对我逾矩一些。”

话音未落,本该覆在新娘头上的红盖头,竟兜头落在了慕萧安的发顶。

视线骤然被遮,他还未及反应,便被一股力道猛地按倒在床上。

后脑勺先一步撞上柔软的被褥,随即就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托住——是新娘的手。

条件反射般地,慕萧安紧闭了双眸。

下一秒,微微张开的唇便被温热的触感覆住,那力度不轻不重,带着几分试探,几分灼热,竟比托着他后脑勺的手,还要烫人几分——是新娘的吻。

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手腕却早已被对方紧紧扣在床榻两侧,动弹不得。

此刻,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睁开眼。

慕萧安颤巍巍地掀开眼帘,那红盖头并未遮住他的视线。

正因如此,慕萧安借着烛火的微光,他清晰地看到,俯身吻他的“新娘”,竟有着一张他无比熟悉的脸——

是季悯。

慕萧安方才被泪水濡湿的脸颊,那点微凉还未散尽,心头却莫名漫上一层温热,搅得他有些心神不宁。

方才那个荒唐的梦,此刻还在脑海里打转。

季悯的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眼底掠过一丝浅笑,终究是没再继续逼问。

逼得太紧,把人吓跑了怎么办?

他松了环着慕萧安的手,语气缓和了些:“行了,噩梦而已,无非是些牛鬼神蛇的虚影,当不得真。你刚喝了药,有没有觉得犯困?”

慕萧安悄悄松了口气,摇摇头:“没有。”

心里却不合时宜地冒出来一句:牛鬼蛇神哪有你好看。

这念头来得太过突然,慕萧安自己都惊了一下,刚松下的那口气又猛地提了一半,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季悯像是没察觉到他的异样,提议道:“去看看菜田吧,这几天我们不在,也不知师尊有没有把那些菜苗给养歪了。”

慕萧安连忙起身,掩饰般地应了声:“走。”

他刚站起身,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风吹得晃了晃。

慕萧安随口道:“不会又是安佑丞被丢在院门口了吧?这未免也太残酷了点。”

季悯低笑一声,眼底带着点戏谑:“那他该庆幸这次不是。只是风而已,走吧。”

两人并肩往外走,风从院外吹进来,带着些微的草木清香,慕萧安脸上的红晕淡了不少。他顿了顿,开口道:“子木,一会儿看完菜田,一块儿去凡间一趟吧。”

季悯挑眉,语气里带着点不赞同:“你病还没好,去凡间做什么?”

慕萧安垂着眸,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想吃透花糍。”

“我去就行,你在院里待着。”季悯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平淡劲儿。

慕萧安却固执,浅眸像淬了光,“一起去。”

“你这身子还没好利索,”季悯皱了皱眉,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天气阴沉得很,风又凉,万一再冻着,病得更重,回头又要喝一大堆苦药。”

慕萧安笃定:“穿厚点就没事了。”

凡间街巷浸在傍晚的暖光里,虽说才入秋,慕萧安却把素白斗篷裹得严实。

斗篷缎面泛着温润的光,细密暗纹像把云影揉了进去,领口蓬松的白毛边,看着就叫人心里暖烘烘的。

身侧的季悯,竟也披着同款斗篷,一白一黑的毛领,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慕萧安想起出门前的事,就觉得好笑。

自己说“穿厚点”时,压根没想到季悯会挑这么件斗篷,更没料到自己会执着到缠着他非得穿同款。

就怕走在街上太突兀,让旁人看出两人的不同。

没折腾多久,季悯就妥协了,这才有了街头“毛领双人行”的画面。

季悯瞧他把斗篷帽子撂在肩后,还想劝:“把帽子戴上,能挡些风。”

却惨遭慕萧安的“威胁”:“真不冷,不然我就自个儿去。”

季悯再次妥协。

慕萧安偷瞥他无奈的神态,想起梦里那个身着喜服、与自己相吻的“新娘”,心跳陡然乱了几拍,无意识地咬了一下自己的唇。

自己这是怎么了?

慕萧安指尖无意识地攥紧斗篷系带,心头乱糟糟的。

不就是一个荒唐的梦吗?

梦里的喜服、吻、还有那张分明是季悯的脸……可梦都是反的,能代表什么?

他偷偷瞥了眼身侧的季悯,季悯正寻着卖透花糍的小摊,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与他四目相对。

慕萧安猛地移开目光,心脏却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自己如果再这般胡思乱想,那就是对季悯的不尊重。

他不想这样,更不想让这份异样的心思,搅乱了两人如今的平静。

“子木!我们去那个小贩那看看。”慕萧安拉住季悯在斗篷外的手腕就往那走。

季悯被他拽得踉跄了半步,垂眸看向被攥住的手腕,又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小摊,待看清摊上摆的竟是些缀着细链的毛茸耳朵,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下。

狐耳雪白雪白,兔耳粉尖圆润,竟是些孩童般的玩物。

慕萧安竟喜欢这些?

他下意识瞥了眼慕萧安身上的斗篷,斗篷领口滚着一圈狐狸毛。

这般想来,这斗篷他大约是真的喜欢。

那小贩早瞧见两人,见他们走近,立刻搓着双手从摊后绕出来,脸上堆着热络的笑,语气活泛得很:“哎哟,两位公子可算驻足了!您瞧瞧我这摊子上的宝贝。这狐耳、兔耳,都是用上好的白狐绒缝制的,摸上去软乎乎、毛茸茸的,戴在头上准显俏皮!不管是自己戴个新鲜,还是送些小友逗个乐,都是顶好的小玩意儿,您快上手摸摸这手感?”

慕萧安被他这一连串热情的招呼说得愣了愣,随即回过神,指尖点了点摊位边缘,直言道:“老板你好,你这……有狼耳吗?”

狼耳?

季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斗篷领口的狐毛,目光落在慕萧安侧脸上。

慕萧安平日里总带着三分温润笑意,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清冷,像月下浸了霜的竹;可偶尔抬眸时,眼尾微微上挑,又透着几分不自知的媚,还不自知的那种,那般姿态,与摊上的狐耳倒是相得益彰。

兔耳的话……季悯喉结轻滚,想起慕萧安吃饭时的模样,细嚼慢咽时嘴角会悄悄鼓出一点。

这般想来,猫耳或许更合适,既有狐的媚,又有兔的软,恰好衬得他那份矛盾的鲜活。

可狼耳……季悯指尖一顿。

他分明记得,无论是在初遇、贺寒山还是白玉林的那几次争斗,慕萧安都无意识护在别人身前时,眼神骤然冷厉,指尖扣着长剑的模样,竟透着股不容置喙的狠劲儿,像蛰伏的狼,藏着不驯的锋芒。

这般看来,狼耳与他,倒也不是不相配。

“有啊!公子可真有眼光!”小贩眼睛一亮,搓着手笑得更殷勤了,“这狼耳可比狐耳兔耳金贵,平日里少有人识货,我都仔细收在箱子里了,您稍等片刻!”

小贩说着便蹲下身,在摊下的木箱子里翻找起来,指尖划过一堆毛茸茸的物件,没一会儿就拎出两个小锦盒,打开来,里面赫然是两对狼耳。

一对是深灰色的,绒毛带着细碎的银辉,耳尖泛着淡淡的黑;另一对是纯黑色的,毛质更密,衬得耳后的粉色软骨愈发明显。

慕萧安指尖一勾,便将那对深灰色的狼耳拎了起来。

耳尖的绒毛顺着他的动作轻轻颤动,他拇指极轻地在耳背摩挲了一下,他抬眼看向小贩,眼底藏着几分试探的笑意:“老板,我能试试吗?”

小贩连忙点头,脸上的笑堆得更满了:“那是自然!公子您尽管试,不亲自戴戴,怎知合不合衬?您快试试,保管好看!”

慕萧安指尖捏着那对深灰狼耳,冲小贩颔首谢过,随即转头看向身侧的季悯。

季悯见他递来耳饰,只当是要自己帮忙佩戴,便伸手欲接,指尖刚要碰到绒毛,慕萧安却蓦地收回了手。

“你自己戴会歪。”季悯的话刚出口一半,慕萧安忽然踮起脚尖,手指尖捏着狼耳的夹子处,轻轻一卡便固定在他发顶,一左一右,位置竟分毫不差。

他动作一气呵成,落地时抬眸打量了季悯两眼,眼底漾着细碎的笑意:“很配你。”

“配我?”季悯愣在原地,意外之色浅浅漫上眉梢。

他竟从未想过,这毛茸茸的玩意儿是为自己准备的。

“自然。”慕萧安指尖虚虚悬在他耳侧,似是想伸手揉揉,却顾忌着周围的行人,终究是收回了手,转头对小贩朗声道:“老板,结账。”

小贩见慕萧安竟是给身边人挑的,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搓着手凑过来:“哎哟,公子您可真疼朋友!这狼耳戴在这位公子头上,简直是量身定做一般!”

他说着,又从摊后拎出一对雪白的狐耳,往慕萧安眼前一递,“您再瞧瞧这狐耳,雪白雪白的,配您这身衣裳,再衬您那眉眼,准保俊得晃眼!两个一起拿下,小的给您算便宜些,如何?”

慕萧安本想拒绝,他并没有想给自己买,却被季悯抢了先,“可以。”

说着就要向小贩结账,又被慕萧安一把拦下,“要就要了罢,本来就是我想给你买的,你付什么。”

慕萧安并未多问价钱,只从腰间的钱袋里掏出一小块莹白的碎银,随手抛给小贩:“不用找了,生意兴隆。”

碎银落在小贩手中,分量不轻,足够买上十对这样的耳饰,小贩连忙接住,笑得合不拢嘴:“公子大气!您慢走,下次可要再来照顾小的生意啊!”

慕萧安指尖捏着那对雪白狐耳,耳尖泛着淡淡的粉,绒毛蓬松得像揉了一团云。

他低头摩挲着耳饰,脸颊悄悄泛起一层薄红,终究是没好意往自己头上戴,只将其攥在掌心,拉着季悯转身欲走。

刚走出两步,季悯忽然抬手,指尖轻轻一勾,便从他掌心顺走了那对狐耳。

慕萧安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季悯抬手,轻轻一卡便固定在他发顶。

动作竟与方才他给季悯戴狼耳时如出一辙。

“你……”慕萧安下意识抬手想摘,却被季悯按住手腕。

他垂眸看向季悯,却见对方眼底清晰映着自己的身影。

那对雪白狐耳竖得笔直,耳尖微微朝前拢着,恰好落在他白色斗篷的狐毛领口旁。

斗篷上的狐毛与耳饰的绒毛质地几乎无差,再加上那羽白状的耳挂,雪色层层叠加,衬得他眉眼愈发清润,那点不易察觉的媚态被悄然放大,竟像是从雪地里走出来的狐仙,竖耳凝眸间,俏生生立在烛光灯火下,让人移不开眼。

“很配你。”季悯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

慕萧安没说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发顶的狐耳,耳尖的绒毛被指尖蹭得微微颤动。

季悯看着他这副模样,又追问了一句:“为什么觉得我本来就要有一副狼耳?”

慕萧安抬眸,眼底漾着细碎的笑意,指尖轻轻点了点季悯发顶的狼耳:“你平日里总绷着一张脸,像头蓄势的狼,看着冷硬,可护着人时,耳尖却悄悄泛红。这狼耳,既有你骨子里的桀骜,又藏着你没说出口的软,可不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季悯抬手拢了拢慕萧安肩头的白色斗篷,指尖不经意间蹭过他发顶的狐耳,绒毛柔软的触感让他指尖微顿,随即沉声道:“好,这狐耳也衬你得很。”

他视线越过人群,望向巷口方向,“走吧,透花糍的小摊就在前面。”

慕萧安:“好。”

二人茫然不觉。

慕萧安向来寡言,唯有在季悯面前,才会卸下所有防备,将话多明朗的一面毫无保留地袒露;而季悯性子冷硬,对旁人向来是疏离淡漠,却唯独对慕萧安,肯倾注全部的耐心,将心底仅存的温情,细细裹藏在每一个不经意的举动里。

二人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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