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并不暗,天边炸开白光时甚至比阴天的晦暗亮得多。
雨水乒乒乓乓响,褪漆的木门像是被风砸的,但呜呜中又压着几道呼喊,发黄的玻璃外,有几家亮起了灯。
花好容推了床上另一个人一把。
余家兴反手一推,短暂的碰撞声后,有手电照亮雨中的来客。
靠在墙上的女人低头,糊墙的报纸破破烂烂,渗水的墙面是一片深色,看着很冷。
闪电划过时一双眼黑沉沉的,余然看见她在笑。
出于礼貌,余然也回了一个微笑。可光太亮,手电与天光叠在一起照得人脸发白,这实在不是一个好笑容,花婶垂下眼,依旧是那个低头的姿势,颈椎凸起。
“这么晚了,小然,怎么了?山里出事了?”
余家兴总是很关心小辈,侧过身让她进屋。
余然踢了踢能拧出水的裤腿,表示她还是不要把房子弄湿了好。
她来了这里,是为了寻求帮助。
“找人?”余家兴很疑惑,“这么大的雨,有谁不见了?”
“一个小孩,一个女人。”
孩子也许有也许没有,但女人是真实存在的,余然踢倒她就像在踢一根树枝,她的身体不断发出咔咔、咔咔的声响,余然有些后悔,她好像把人给踢坏了。
可怜的人。
“我想她需要治疗。”余然说。
余然跟阿蒙这么说时这个漂亮的男孩在笑,没说话,只是眼睛弯出月牙的弧度。
女人起身逃跑时溅了余然一腿泥。
“为什么不提醒我?”
月牙眨了眨:“你要帮她吗?”
就像在说“你要帮我吗”。
余然盯了这张脸一会儿。
“当然,她很可怜。”
“那你就去帮她吧。”
阿蒙撑开伞:“我明天来看你。”
山上的路余然并不熟,又是这样一个天气,她需要人手。一个村的人,她想,他们应该比她更乐意帮助那个受伤的女人。
余家兴却面露为难,不过他告诉余然他们会好好找的。
他更在意眼下**的后辈:“小然啊,进来换身衣服吧,要不然咯,你明天肯定会感冒的。”
“我有自己的衣服。”
余然向后退,一只手按在她的肩上。
“这么晚了,你就留下来吧。”
余家兴拉着她。
“是啊,留下来吧。”
花婶站在余家兴身后也这么说。
余然晃了晃手机,照明的光线射到眼睛很让人不好受,看着余家兴眯眼,余然抱歉极了,走的时候还在不停地道歉。
“余叔,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今晚是我打扰了,余叔,花婶,你们好好睡哦。”
手机显示十一点三十五分,习惯熬夜的人这个时候不一定睡得着,但健康的高中生已经很困了。
偏偏棉麻吸饱了水,沉甸甸挂在身上,又湿又重,余家兴话没说错,余然需要换身衣服才能好好休息。
没有意外的话,一点前余然能躺在床上。
现在她还在路上。
水泥路的尽头是稀烂的泥地,一边通往更深处的山林,一边是外婆的老屋。
雨水冲刷路面,留下脚掌的泥印已经由最初的清晰变成几道泥点,时间其实没过去多久,只是这雨太大了。
余然在原地看了看,烂泥地的水坑比泥印更持久,深浅不一消失在颤动的草丛中。
那是余然从未到达也不了解的区域,需要有人拨开。
她往那个方向拍了几张照。
雷电比闪光灯更明亮。
一瞬间,有什么照亮。
一张扭曲的枯老的笑脸。
余然再一看,其实只是树身扭曲的纹理在欺骗她的视觉。
真正在笑的是躲在树后的阿蒙,**的很可爱,像小猫。
原来阿蒙住在山里面吗?
难怪没看到他下山的脚印。
这可是很危险啊,阿蒙。
余然有些担心,那个精神不正常的女人也在山上呢。
她的孩子……襁褓在老屋,她会来找她的孩子吧?
不过更好的办法是劝阿蒙下山和她住。这样照顾菜地也更方便,外婆没有想过吗?
在洗手间快速地冲了一遍后,意料之外的,余然接到一通电话。
陌生电话。
时间是整齐的十二点整。
是看到这样的时间产生的不祥还是接通后的嗬嗬杂音出现的不祥,或者更早,今晚的天气?不,应该是昨晚,“三”结束了,那是第三个三天,根本没有无数个三天,没有后面了。
什么都没有了。
根据余小南女士的遗愿,如果没有家属认领她的尸体,死亡三天后,她的尸体就要送往城北殡仪馆进行火化,骨灰由殡仪馆进行保存。
电话不是医院打来的,是殡仪馆。
“为什么现在才来通知我?”
余然木木的,风吹起通风口处的黑布,她闻到一股死老鼠的味道。
确实是死老鼠。
洗漱台的角落藏着一截断掉的尾巴。
电话那边的人情绪激动,抱怨她作为亡者的家属干扰他的工作,连最基本的联系信息都不填写清楚,活该骨灰盒被老鼠撞散了,一定是老人不愿意见这样的不肖子孙……
“老鼠?”
余然揪出那根尾巴,连皮带毛的,这摊发臭的东西暴露在她眼中。
恶心。
“什么老鼠?”
噗呲的声音像是什么被挤爆了,喷出满地的浆。
“为什么会有老鼠呢?”
“老鼠很常见啦,这样吧,我给你……”
“外婆呢?外婆什么时候火化的?”
那边报了一个时间。
是余然出发的那天。
“原来外婆这么早就死了啊。”
“……”
“那我看到的又是什么呢?”
余然想,像尸体的外婆,原来就是尸体啊,可尸体不是不在了吗?瘫在床上被她触摸的会是什么东西呢?
她分明会说话,只是在床上冷冰冰的不能动而已,她还能让医生打电话……医生是假的吗?还是她的脑子问题变严重了?是恶作剧吗?姑姑不会骗她。
碾碎的烂肉黏在脚底,轱辘轱辘,头骨一下一下发出尖叫。
“别来烦我!”
镜子里的脸没什么表情,只是指指眼,让她把眼泪擦干净。
余然抹了一把脸。
手机显示电话在五分钟前结束。
她挪开脚,把失去形状的牙刷丢到垃圾桶里。
真是疯了。
她要去医院和殡仪馆看看。
现在,睡觉。
在一点前。
拖着一条长长的水迹,余然走出浴室。
路过敞开的大门,她实在没力气再去做些什么了,地上的湿痕她也不想去管,就这样看着它一路蔓延,从大厅到厕所门口,最后停在床边。
余然顿住。
在此之前,她还没有到过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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