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喧闹的人流抵达检录区时，午后的微风扑面而来。叶晞一手拎着两只水杯，一手还松松扣着林霁的手腕。

“这也太热了。”叶晞自言自语道，“真的是秋天吗？”她不由自主地向林霁的方向张望，心里泛起一阵顾虑:这么热的天，跑800m很遭罪吧。

林霁刚踏出检录区围栏，叶晞本能地抬步朝她走去。可一个陌生的身影却先她一步拦在了林霁面前，叶晞脚步猛地一顿，思考几秒，决定驻足观望，心底却莫名泛起一圈涩意。

那是一个男生，个子比林霁高了将近一个脑袋，后背上别着白底红字的号码牌，正侧身和林霁闲谈。

叶晞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蜷了蜷，心底漫开一点说不清的别扭:他是谁？和林霁很熟吗？

“同桌？”林霁不知什么时候已走到了叶晞面前，“我们走吧。”

叶晞缓过神来，将其中一瓶水递到林霁面前，指尖微微一顿:“你要喝点水吗？”

“嗯？”林霁感到有些奇怪，但也不好让叶晞伸着的手僵在半空，只好伸手接过水瓶，对着瓶口象征性地抿了两三小口。

“我想天挺热的，然后你……”叶晞欲言又止，将诸如“你刚刚和那个男生聊了挺久的”“你们很熟吗”之类的话全硬生生咽了回去，随即撑开遮阳伞。

林霁抬眼瞥了眼她紧绷的侧脸，指尖旋紧矿泉水瓶盖，心底已然猜出了七八分，语气平淡地开口：“刚刚碰到了初中同学，顺便聊了几句。”

叶晞没吭声，只是略显僵硬地地点点头。

“他问我去年运动会怎么没有看到我，我和他大概说了一下，又问了我报了什么项目。”

叶晞一字一句竖着耳朵听，非常认真地提取关键词，整合了一下信息，随后问道:“他一会要看你跑800m？”

“嗯，”林霁苦笑道，眉峰轻轻往下塌了一点，“他说想看看我身体机能有没有退化。”

“……？”叶晞不语，但在心里已经蛐蛐了那个不知名男子不下10遍:什么和什么啊。看比赛就看比赛呗，还说什么身体机能有没有退化，和他有什么关系……真是莫名其妙。

“我也觉得挺莫名其妙的。”林霁无奈地摇摇头，据她对他的了解，多半又是在暗戳戳和她较劲。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叶晞微微一怔，下意识往前凑了点。

“你的眼睛已经告诉我你很无语了。”林霁笑了笑，“他以前就这样，习惯了。”

“什么意思？”叶晞歪了歪头，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怎么有一种你被人视奸的感觉……”

“噗……”林霁没忍住低低笑出声，“什么视奸，我可没干什么坏事。”

“哎我知道，你是一个正直的好同桌！只是我一时想不出什么词了……”

“不过我感觉他这个人挺神奇的，很喜欢和暗戳戳我比，我毕业了才知道这回事。”

“别人告诉你的？”叶晞来了兴致，“我们边走边说呗。”

“也不全是，上学的时候就有人和我说。”林霁缓步往前挪了两步，目光飘向远处已经拉起警戒线的跑道，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后来中考出成绩那一天，他好像一直在和别人打听我考了多少，偏偏不肯直接来问我。”

“可能不敢问吧，然后呢？”

“不知道是谁和他说了，然后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林霁顿了顿，换了一种轻快的语调，“说:我终于赢你一次了！”

“终于……？那挺不容易的。你说什么？”

“有点忘了，让我想想……”林霁眉头微蹙，随即舒展开来，“我说：恭喜恭喜，再接再厉。”

这会轮到叶晞止不住地想笑了，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她攥着伞柄死死抿着嘴，憋得脸颊微微发酸：“你没说别的了吗？”

“没有，那时候我在看小说，看一半呢。”

“同桌，没想到啊，你这一招太绝了！”叶晞竖起大拇指，“杀人诛心啊，比骂他还狠。”

“什么杀人诛心？”林霁偏头看向笑得发抖的同桌，“我是真心祝福，真心鼓励他的。”

“哎呦！笑得我脸疼。”叶晞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勉强压下翻涌的笑意，“有一句话叫做——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他可能以为你在挑衅他。”

“是吗？那好吧。我也没办法。”林霁轻轻耸了下肩，一副顺其自然的模样。

“没关系，其实我觉得你还挺贴心的。”

“为什么？”

“大夏天的怕他热着，”叶晞努力压制上扬的嘴角，“给他泼了盆冷水。”

此时，广播忽然响起清晰的播报声，沙沙的电流杂音过后，播音员的声音落了下来：“请参加女子800米项目的选手，即刻前往起点起跑线集合，重复一遍，请参赛选手尽快到起点就位。”

“我去起跑线那边喽。”林霁把水瓶递给叶晞，“你帮我拿一下吧。”

“嗯好。”叶晞伸手接过，“你……加油！”

她本来想说“别硬撑”，可林霁之前的那句“相信我好不好”忽然撞进脑子里，话到嘴边，终究改成了一句干巴巴的“加油”。

林霁点点头，转身向跑道走去。

叶晞望着林霁的背影，总感觉自己忘了点什么。愣了几秒，快步向前，补充道:“我在会在终点等你。”

林霁笑了笑:“我知道。”

……

所有参赛选手已立在起跑线前，等待那一声枪响。

叶晞快步绕到靠近终点的内侧草坪，找了个视野最好的位置站定，两手攥着水杯，目光钉在起跑线上的林霁身上。

发令枪的声音骤然炸开。

一众选手齐齐冲了出去，林霁凭过往经验，卡在了队列的第4的位置，前面的选手能挡掉许多风的阻力。第一圈保存体力，在第二圈大多数人都快没力气的时候，再一个个反超。

第一圈刚结束时林霁尚且从容，可过半圈之后，贫血带来的晕眩开始往上涌，后腰的钝痛层层叠叠缠上来，呼吸渐渐变得粗重，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来。

林霁咬住下唇，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

她望向前方:还有两个，再超一个……

她加快了摆臂的速度，闭口吸气，张嘴呼气。后腰的痛感越来越强烈，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超过了！

此时已到了最后一条直道，林霁不敢松懈，迈大步幅，向前冲去。

忽地，视线被黑影笼罩，天旋地转。林霁努力眨眨双眼，只能看见一点点虚幻的人影。

“怎么会这样？”林霁暗暗地想，“以前没这么严重啊……”

她的双眼眯起，试图看清前方，但一切都是徒劳。为防止事故发生，无奈之下，她只好转向第二条跑道。双腿已微微发软，手臂开始酸胀，脸颊飞快褪去血色，泛出一层不正常的惨白。

视线发花的间隙，林霁恍惚瞥见一道身影跑在前方，不是同场选手，是两年前的自己，身上裹着一层暖暖的阳光。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耳畔仿佛飘来从前那个自己的声音:“不要急，不要想其它的，快点摆臂，让手臂带动身体，没力气了步幅可以大一点。”

“不要看别人，突破自己的极限就已经赢了。”

林霁不再试图看清前方是谁，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后腰的疼痛感令她的泪水不住下流，嘴里的血腥味愈发浓烈。

但这些，她都已经顾不上了。

脚步一下又一下砸在地上。

她感受到了周围的气流，好像有一个人在她左侧，和她不相上下。

孤注一掷。

她的腰撞到了志愿者拉起的终点线，浑身力气骤然抽空，身子一歪，直直往前踉跄着要栽倒。

本以为自己就将这样砸在跑道上，却有一双手将她往怀里一带，眼前是一片白色的虚空，竟有一种五感皆失的错觉，隐隐约约闻到一丝熟悉的香味——是叶晞。她迷迷糊糊地想着，随后便将额头抵在了叶晞的肩头。

叶晞先前说是在终点等林霁，却还是放心不下。学校禁止跟跑，她就和几个朋友在4个弯道和直道的拐点等候，观察林霁的情况，中途还看见了那味林霁的初中同学。

在林霁咬着下唇，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时，跑道外侧的叶晞看得心一点点往下沉，想让她别逞强了，又怕影响到她的状态，只能无力地担惊受怕。

发觉林霁快要栽倒时，叶晞几步跨上前，稳稳伸手揽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手掌贴上林霁后背的瞬间，触到一片冰凉濡湿的汗意。

林霁半边重量都靠在她怀里，大口大口喘着气，睫毛湿漉漉地耷拉着，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双唇失了血色，原本清明的眼眸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连站稳都做不到。

看着林霁强忍难受、长发凌乱贴在汗湿颈侧的模样，心口猛地一揪，像是痛在了她的身上，说不清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酸涩顺着胸口往上涌，鼻尖跟着一酸。

安若蓁等人围在两人身边，眼里尽是焦灼。

“我们先带她去医务室吧。”陈昭轻轻拍了拍叶晞的右肩。

“你们还要等着接力赛检录呢。”叶晞勉强挤出一点笑意，“我带她去吧，你们好好准备准备，我会照顾好她的。”

“你……”安若蓁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同桌，你能走吗？”叶晞轻声问道。

“可以。”林霁把自己的头从叶晞肩上挪开，努力稳了稳身体。

叶晞扶着林霁走了几步，林霁走得踉踉跄跄，背都挺不直。

“你上来吧。”叶晞忽地蹲下身子，“我背你过去。”

“啊？”林霁有些错愕，“不用，谢谢你。我自己能走。”

“这次我不信。”叶晞别过脸，“怕你一会走一半晕了。”

林霁本想再推辞几句，忽然发现叶晞的眼眶已微微发红，登时愣住:不是吧？我干了什么事情吗？我不就、不就只是拒绝了她一下吗？这……怎么感觉她要哭了，不能吧……

叶晞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大概是第一次见这种场景，林霁有些不知所措。

最后还是服软，乖乖爬上了叶晞的后背。

“还疼不疼？”叶晞侧过脸，“那时候怎么回事？”

“好多了。痛经吧，然后有点贫血。”

“以前也会这样吗？”

“没这么严重。”

叶晞“嗯”了一声，随后陷入沉默。

“对不起。”林霁开口道，“我高估我自己了。”

叶晞心口涌上一阵莫名的情绪，堵得发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谁？最该对不起的是你自己啊，林霁，为什么不对自己宽容点呢？

见叶晞没有应答，林霁继续有气无力地说道:“对不起，还要麻烦你带我去医务室，衣服也被我弄湿了。”

明明话说得很轻，但叶晞却感觉她的话像一根根针，扎在了她的身上、心上……

“你不用和我说对不起，你没有亏欠我什么。”叶晞叹了口气，“我也不觉得你是麻烦，我自愿的，是我自己要背的。”

林霁大抵是太累了，有些发懵:她没有生气……那为什么，为什么眼睛红红的？不是因为我之前让她相信我，却辜负了她的信任吗？她不是被我气哭的吗？可是为什么……

不容林霁继续思考，叶晞轻声道:“林霁，你对自己好一点，行……好不好？”

你对自己好一点，好不好？

叶晞的话像一根线，在林霁心头轻轻绕了一圈：难道是因为这个？！她在心疼我吗？还是在可怜我？

叶晞：（撞见陌生男生和林霁聊天）哥们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林霁：（瞥见叶晞）诶同桌

叶晞：（听完往事憋笑）无心阴阳伤人心……

林霁：（一脸真诚）我真的只是说一句恭喜而已啊

……

叶晞：（接住踉跄的林霁）同桌我心脏疼

林霁：（伏在叶晞背上）同桌你补药哭啊

陈昭&安若蓁：（攥着接力号码布目送二人走远）谁来管管我们俩的死活……背景板也有尊严的好吗(bushi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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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对自己好一点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