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府。
整座宅子像一头被烧焦后弃置的巨兽,沉默地匍匐在夜色里。空气中弥漫着焦木与灰烬的气息,偶尔有风穿过残垣断壁,卷起细碎的黑尘,像亡魂不甘的叹息。
树上的黑鸦静静的注视着四人,偶尔发出一声沉郁的叫声。
楚临安将林修仪稳稳放在墙内,低声道:“跟紧我。”
林修仪点点头,苍白的面容在月色下几乎透明。他拢了拢衣袖,目光扫过周遭残破的景致——烧毁的廊柱、坍圮的飞檐、碎裂的青砖上还残留着大火舔舐过的痕迹。
四人分作两路。谢卿衣与方辞礼往东厢房去,楚临安带着林修仪走向正堂。
“小心脚下。”楚临安的声音很轻,却在这死寂的废墟中格外清晰。他走在前面,白袍掠过焦黑的断木,像是月光淌过尸骸。
林修仪跟在他身后,脚步虚浮却不慌乱。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被烧得面目全非的梁柱上,忽然停住了。
“明诗,你看这里。”
楚临安回过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根尚未完全烧毁的木柱,表面焦黑,但隐约可见几道深深的划痕。
“不是火烧的。”林修仪蹲下身,苍白的指尖轻轻触碰那些痕迹,“是利器砍斫……而且是在大火之前。”
楚临安也蹲下来,眉心微蹙:“凶手在纵火之前,先用刀斧破坏过结构?”
“或者说,在杀人之后、纵火之前,凶手在这间屋子里做过什么。”林修仪站起身,忽然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他掩着唇,肩胛骨在单薄的衣袍下微微颤动。
“你该留在外面。”楚临安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我没事。”林修仪摆摆手,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拭了拭唇角,“去正堂看看。”
正堂烧毁得最为严重,只剩几根孤零零的石柱撑着残破的顶。月光从坍塌的屋顶倾泻而下,照在满地狼藉的瓦砾上。林修仪踩过碎瓷片,忽然脚下一滑——楚临安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这地面……”林修仪低头看去,借着月色辨认,“有血迹渗进去了。”
果然,青石板的缝隙间隐隐透出暗褐色的渍痕,面积不小,且不止一处。
“这里死过很多人。”楚临安的声音冷下来,目光扫过四周,“但尸体是在东厢房被发现的。”
“凶手杀人后,把尸体搬到了东厢房?”林修仪若有所思,“为什么?”
“为了集中焚烧?或者……”楚临安顿了顿,“为了掩盖什么。”
两人继续往正堂深处走。废墟中隐约还能辨认出桌椅的残骸、碎裂的瓷器、烧成炭的书卷。林修仪忽然蹲下身,从灰烬中捡起一样东西。
是一枚小小的玉坠子,被烟熏得发黄,但雕工精细,是一只卧着的兔子。
“檀江买的那些兔子?”林修仪喃喃道。
楚临安接过玉坠,翻转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檀”字。
“这不是买的,是定制的。”他低声说,“檀江养兔子……不是为了吃,也不是为了玩。”
“那是为了什么?”
楚临安没有回答,目光却忽然锐利起来。他猛地抬头,看向正堂深处那面残存的墙壁——
墙上有一道暗门。
不,准确地说,是被烧毁后暴露出来的暗门。外面原本应该糊着壁纸或砌着砖,大火烧掉了伪装,露出里面铁铸的门框。
“怀清。”楚临安的声音压得很低,“站到我身后来。”
林修仪也看见了那道门。他顺从地走到楚临安身后,却从袖中摸出了一柄短刃——那刀极薄极窄,像是文人用的裁纸刀,但刃口泛着冷光。
楚临安上前,试着推了推铁门。门纹丝不动。他运气于掌,猛地发力——
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向内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条幽暗的甬道,通向地底。阴冷潮湿的气流扑面而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气息。
楚临安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火光摇曳着,照亮了甬道两侧的墙壁——墙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像是某种古老的咒文,又像是癫狂之人信手涂鸦。
“这是什么……”林修仪轻声问。
“不知道。”楚临安迈步走入甬道,“但檀江一定不想让人发现这里。”
甬道不长,尽头是一间小小的地室。地室中摆着几张简陋的木桌,桌上放着大大小小的陶罐,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器具——研钵、漏斗、蒸馏用的铜管,像是一个简陋的作坊。
但最触目惊心的,是墙角的那几只笼子。
笼子里关着兔子——不,是兔子的尸体。它们已经死去多时,皮毛脱落,露出干瘪的躯体。但每一只兔子的头颅都被打开过,里面的东西被掏空了。
林修仪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猛地转过身,看向桌上的陶罐。
楚临安上前,揭开其中一只罐子的封口——
一股浓烈的药味涌出。罐子里盛着浑浊的液体,浸泡着一些灰白色的、皱缩的东西。
人脑。
林修仪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他强忍着胃里的翻涌,低声道:“方辞礼说得没错……真的是药引。”
“檀江在用人的脑子制药?”楚临安的声音里压着怒意,“他是疯了?”
“不。”林修仪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他没有疯。他是想要什么……想要一个非得到不可的东西。”
他走到桌前,翻看那些散落的纸张。大部分已经被烧毁或受潮模糊,但有一张还算完整,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林修仪凑近火光辨认——
“以童脑入药,辅以白磷、朱砂、曼陀罗……服之者可通鬼神、知天命……”他念到这里,忽然顿住了。
“通鬼神?知天命?”楚临安冷笑,“他一个正二品的钦差大臣,居然信这种邪术?”
“正二品还不够。”林修仪抬起头,目光幽深,“他想更高。或者……他怕失去现在的一切。”
他继续往下看,忽然瞳孔微缩:“这里……‘此法需连续服用四十九日,方可大成。然每七日需以活人祭祀,取心血为引……’”
四十九日。每七日一个活人。
檀府上下一共多少人?被杀的那些孩子……
林修仪的指尖微微发抖。他正要将那张纸收好,忽然听到甬道中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谢卿衣,也不是方辞礼。
楚临安显然也听到了。他猛地回身,将林修仪挡在身后,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佩剑。
脚步声越来越近。火光摇曳中,一道黑影从甬道中闪出——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他看见楚临安和林修仪,似乎也吃了一惊,但随即抽出了手中的短刀。
“什么人!”楚临安沉声喝道。
黑衣人没有回答,直接挥刀扑来。刀锋凌厉,直取楚临安咽喉——
楚临安拔剑格挡,金铁交击之声在狭小的地室中震耳欲聋。两人瞬间过了三四招,剑光刀影交错,火星四溅。
林修仪退到桌后,手中的短刃攥得死紧。他知道自己武功远不及眼前这两人,贸然上前只会添乱。
楚临安的剑法凌厉迅疾,几招之间便将黑衣人逼退数步。但地室太过狭窄,他的剑势施展不开,反而被黑衣人利用地形周旋。
“怀清,往门口退!”楚临安喝道。
林修仪依言向甬道口移动。黑衣人见状,忽然虚晃一刀,猛地转向——
他不是冲向林修仪,而是冲向桌上那些陶罐。
“住手!”楚临安飞身去拦。
黑衣人一脚踢翻木桌,陶罐哗啦啦碎了一地,浑浊的液体和里面的东西溅得到处都是。恶臭弥漫开来,林修仪忍不住掩住了口鼻。
就在这一瞬间,黑衣人忽然从碎罐中抽出了一柄藏着的短剑——那剑通体漆黑,显然淬了毒。他反手一掷,短剑破空而出,直射楚临安后背。
楚临安正在格挡黑衣人手中的短刀,余光瞥见寒光袭来,想要闪避却已来不及——
“明诗!”
林修仪扑了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速度。他只是看见那道黑色的寒光朝楚临安飞去,身体就比意识先动了。
短剑刺入左肩。
林修仪闷哼一声,整个人撞进楚临安怀里。鲜血瞬间涌出,洇湿了他月白的衣袍,触目惊心。
楚临安瞳孔骤缩。他一手揽住林修仪,另一手持剑猛地劈出——这一剑灌注了十成力道,剑风呼啸,将黑衣人连刀带人震飞出去,撞在墙壁上。
黑衣人闷哼一声,翻身便往甬道外逃去。
楚临安想追,但林修仪的身体正在往下滑。他只能死死地抱住他,看着那柄黑色的短剑插在他单薄的肩头,剑刃没入大半,鲜血顺着剑身汩汩流淌。
“怀清!”楚临安的声音第一次失了分寸,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抖,“你——你怎么——”
“别动……”林修仪的声音细若游丝,脸色白得像纸,“剑上有毒……别碰……”
楚临安的手僵在半空。他看见林修仪肩头的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黑,毒素沿着血脉缓缓蔓延,像墨汁滴入清水。
“你别说话。”楚临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手在发抖。他小心地将林修仪靠着墙壁放下,从自己衣袍上撕下布条,却不知该从哪里下手——那柄剑还插在肉里,拔出来会出血更多,不拔毒会继续扩散。
“明诗……”林修仪费力地抬起眼看他,嘴角竟然还扯出一个极淡的笑,“你欠我一次……”
“闭嘴。”楚临安的眼眶红了。他咬着牙,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给我撑住。”
他猛地扯下林修仪腰间的香囊,将里面的香料全部倒掉,俯身去看那剑刃——剑身上的黑色涂层已经开始溶解,混入血液中。他认出来了,这是□□,见血封喉的剧毒,若不及时处理,一旦侵入心脉便回天乏术。
楚临安没有犹豫。他俯下身,唇贴上林修仪肩头的伤口,用力吸出一口毒血,吐在地上。
“你——!”林修仪疼得浑身一颤,想要推开他却没有力气,“明诗,别——你也会中毒的——”
“我让你闭嘴。”
楚临安一口接一口地吸出毒血,吐出的血液从暗红渐渐变成鲜红。他的嘴唇开始发麻,舌尖隐隐传来针刺般的痛感,但他没有停。
林修仪的意识在一点点涣散。他感觉身体越来越冷,像是坠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冰窟。眼前楚临安的面容开始模糊,只剩下那双赤红的眼睛还格外清晰。
“明诗……”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折子……那张折子……在我袖子里……”
“我知道了。”楚临安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死死地按着林修仪肩头的伤口,用力得指节泛白,“你别睡。怀清,你听到没有?别睡!”
楚临安的声音拔高,猛地惊飞了树上的黑鸦,它回过头看了一眼下面的檀府,血红的瞳里倒映着匆匆赶来的两人。
脚步声从甬道外传来。谢卿衣和方辞礼几乎是同时冲进来的——他们听到了打斗声。
“怎么回事——”谢卿衣的话戛然而止。他看见满地的碎罐、血迹,和靠在墙边脸色灰白的林修仪。
“怀清!”谢卿衣扑过来,声音都变了调,“他怎么了!”
“中毒。”楚临安的声音沙哑,嘴唇已经微微发紫,“□□。我吸了一部分出来,但不干净。”
方辞礼快步上前,蹲下身查看林修仪的伤势。他伸手探了探林修仪的脉搏,眉心拧成一个死结。
“得立刻回城。”方辞礼沉声道,“我那有解乌头毒的药。再晚一刻钟,就算救回来,这条胳膊也保不住了。”
楚临安一言不发地将林修仪打横抱起。林修仪的身体轻得吓人,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他的头无力地垂在楚临安肩头,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走。”楚临安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快走。”
四人冲出地室,翻过围墙。谢卿衣在前面开路,方辞礼紧随其后。夜风呼啸而过,卷起焦糊的气味和血腥气。
楚临安抱着林修仪飞奔在夜色中。他感觉怀中人的体温正在一点一点流逝,像沙漏里的细沙,怎么握都握不住。
“怀清。”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林修仪冰凉的额头,“你听到了吗?不许死。”
林修仪没有回答。他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像是想要睁眼,却没有力气。
楚临安抱紧了他,将轻功提到极致,朝着城中的方向疾驰而去。月光铺在空旷的街道上,照出他踉跄却不肯停歇的身影。
身后,檀府的废墟沉默地立在夜色里。那些烧焦的梁柱、破碎的陶罐、墙上的符咒和地室中的秘密,都重新归于死寂。
只等天明。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