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亲爱的朋友,你好,现在是北京时间的上午十二点半。

理论上,我应该睁眼起床了,第一时间看一眼手机消息,看一看这个世界有没有人继续等待我的回应,又或者继续这样被遗忘在世界的角落,总而言之,十四亿的人口,就算没有我的呼吸,也不会影响什么。

也许我会点个外卖,准备摄入今天所有的热量,维系摇摇欲坠的生命,也许根本是继续呼呼大睡,闭上眼睛的时候,就是这个世界被我抛弃。

总而言之,我不应该坐在这里。

不对,准确来讲,我现在不算坐着。

我无法形容自己此时此刻的状态,因为眼前熟悉的一切忽然变得这样庞大,我的被子更像是一座无法被翻越的碎花雪山,我的枕头也变得难以攀登,更不要提变成巨物的顶灯和床头柜。

我一度怀疑我在做梦,可再长的噩梦,也有醒过来的那一天吧?

我想要狠狠掐自己一下,可令人惊悚的是,我的四肢已经彻底退化,我找不到自己的双手,只能靠最原始的方式匍匐前进。

终于,我不知移动了多久,终于勉强找到了放在枕边的智能手机,从屏幕的反射里,我勉强能看清我现在的样子。

那个瞬间,我真的很想彻底昏迷,虽然我曾经无数次探讨过这个神秘的课题,如何平静无痛地结束这潦草的一生,但均以失败告终。

这一次也不例外,我没有被幸运女神所光顾,而是再次失败,只能和屏幕里那个怪物面面相觑。

不行,这太掉san了,我背过身去,感觉到了一阵生理性的不适,我想要呕吐,我想要尖叫,可喉咙(我还有这个东西吗)却被堵住了,做不出任何的动作,发不出任何的声响。

颜色,似乎是雪白的?但如果凭借黑屏来推测我的颜色,似乎有些困难。

我的眼睛不知被挤在了哪里,也许是头顶,也许是肚皮,但值得庆幸的是,它还存在。

我无法确定我的耳朵在哪里,我能操控自己张开嘴巴,却不知道它在哪里张合。

我唯一能确定的是,我的身体非常柔软,像是拥有了一团流动的肥油。它们肉嘟嘟的,像是有生命的脂肪。

或许,我变成了在生物学领域上会被称为幼虫的形态。

我怎么会变成一只虫子呢?

我的大脑会不会也逐渐退化,数百亿的神经元被腰砍到零星的数量,依靠着蘑菇体去维持着基本生理活动?

我会不会也沾染昆虫的天性,爱上啃食树叶,用气味完成标记,结茧,化蝶?

也许我只是太累了,我只是需要再睡一觉,又或者其实我已经彻底结束了地球的online任务,而虫子其实是我下一世的形态。

毕竟我前半生基本算是行善积德,虽然不明白怎么这么快刷新复活,但依照目前的生育率来看,成为动物也算是挺好的投胎了,眼睛一闭一开,没准又可以重开。

正当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天空中忽然出现了一只巨手。

不对啊,我不是孙悟空,怎么还等到了我的五指山呢?

可是它并没有把我镇压在某座山下,还好,我不需要等待一个秃头的唐僧了,这个时代也许等到的不是会佛法的大师,而是刚刚从某个大厂被裁的中年程序员啊。

它轻柔地托举着我,我整个人像是飘在空中,去他的地球引力吧,我感觉自己马上就要飞到外太空了!

不对吧,这外太空怎么还能看到我妈呢?

她似乎哭过了,不然眼睛不会这么肿,好像还带着很多的血丝,再仔细看看,她和我的记忆相比,竟然老了很多。

她没有描眉,没有抹唇,放弃了她一贯坚持的气质路线,染过的头发不知何时冒出的新的白根儿,鬓角最先暴露了这些沧桑。

我在这一刻清晰地意识到,她其实早已走到了人生的花甲之年。

她老了,可是我还没有长大。

时代的洪流其实很无情,它在引发这个社会在激烈动荡中前进的时候,却忽略了这种变迁造成的冲击。

我有时候并不觉得自己已经来到了成熟的中年,我只觉得如果父母都在的时候,我仍然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子,我所思考的烦恼不涉及任何成人世界观建构下,为衣食住行而生的痛苦,我无病呻吟地挣扎,做着啃食他们血肉的美梦。

我是这个时代所完美哺育的一个巨婴。

我拒绝捡拾我的社会责任,因为我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断奶,我依赖于父母的反哺,以永远是他们的孩子而自荣。

我会总忘记我其实今年三十岁,而在我的这个年纪,我妈早就迎接了她作为母亲的身份,她笨拙地迎接我,以割破子宫,割破身体的代价,取出了我这枚被孕育了十个月的受精卵。

其实不太准确,按很多年前的方式,我应该是啃老一族,但我觉得这也不太贴切,我其实应当是只寄生虫。

在徘徊在母亲腹中的羊水时,大脑就已经开始对她的催化,催化她要疼爱我,哪怕我除了拥有独立的意识与生命外,与肿瘤几乎毫无区别。

她总说,我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可哪有这样的肉,要靠爱才能活下去?

所以,回归一只虫子的形态,其实与我的现状很相配,我的确是一只诞生在她体内的虫子,现在我褪去了作为人的外表,褪去了与她同类的标签。

于是我开始等待,等待着她识破激素的诡计,将我这可恶的寄生者彻底地按压碾碎。我会怎样呢?也许我会变成一片模糊的血肉,就好像如果这个世界没有我的诞生,只应当多了一枚浸润在鲜红色经液中的卵子,再变成被丢弃在马桶旁的垃圾。

又或者,由于她生而善良的本性,促使她放生我这可怜的怪物,任由我回归自然,在到处都是我食物链上游的世界中自生自灭。

也许死于一辆车的轮胎下,也许死于一只猫的追逐,也许死于一片无人问津的水塘,也许死在一片再也逃不出去的土壤。

可她都没有,她只是看着我,快要哭了。

不,她已经哭了。

其实我很少看到我妈掉眼泪,也许在她看来,掉眼泪其实应当是弱者的标志,在我年幼的时候,每次在她揍我时,我保持的沉默,我流下的眼泪,总会让我得到更为猛烈的耳光,它近乎呼啸般的降临在我的世界,令我后来习惯用这种疼痛来缓解心情。

我并不会选择在身体上留下确凿的伤痕,而只是疯狂迷恋上痛苦的感觉,或者是指甲挠过皮肤时的红痛,或者是在使用过敏药物后翻拧痉挛的肠胃。

我起初不能明白她的想法,直到后来我大学毕业,在那段独居时光里,我养了一只猫。

她那时很小,也很顽皮,总是希望我陪伴她,偶尔会抓挠我的座椅,偶尔会埋伏在茶几后面,哪怕透明的柱子其实根本没办法遮住它的身体。

倘若我那时很烦躁,我看到她靠近我,看到她年幼的、稚嫩的吸引,并不会觉得可爱,我只觉得更加烦躁,我会捉住它的脖颈,将它直接锁在铁丝围成的笼子,又或者将它独自关在客厅,将漫长的黑夜当作惩罚。

倘若我那时很开心,便会屈尊降贵般地施舍给她一些同她玩闹的时间,又或者象征性开启繁琐的罐头,当作我欢愉时赐予它的奖励。

我希望她顺从我的意志,以我成为她的主宰。

就在这个瞬间,我忽然意识到了那种毛骨悚然的继承。

哪怕我与这只猫毫无血缘的可能,可是在对待她的方式上,我却不自觉地成为了我的母亲,我用我的喜怒去丈量对它的态度,而如此的反复无常,以至于它不得不观察着我的脸色行事。

我是小猫时的心情呢?我其实已经忘记了。

然而时至今日,我仍然能会想起,当我意识到我足够生杀予夺它时的那种感受,那是一种深切的惶恐。

幸运的是,那是我与朋友一起养的小猫,很快她接走了它,将它带入了生活的正轨,而不必在我这里学习如何看人脸色,却要被夸耀成,真是一只懂事的小猫啊!

所以母亲的眼泪很让我惊愕,难道她现在不应该对我讲:我和你的父亲付出了全部,你怎么能变成一只虫子呢?

可她没有,她只是捧着我,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回哪里呢?我百思不得其解,却说不出话,只能任凭她将我这可怕的虫子贴在她的肌肤,千遍,万遍。

她的皮肤早已没有年轻时那样的弹性,我不用看也会知道,上面爬满了皱纹的痕迹,可是好温暖,好像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我钻进她暖和的被窝,将整个人都挂在她的身上。

妈妈!妈妈!

我急切地扭动着身躯,想要得到她的回应。

下一秒,她的眼泪打在我的身上,好热,好烫,我好像要被这样的眼泪烫熟了。

她摸着我的脑袋,她温柔地对我说:

宝宝,让妈妈吃掉你,好不好?等妈妈吃掉你,妈妈就可以再把你生下来,你还想不想做妈妈的宝宝?

不是,等等,这把我整哪儿来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其实已经觉得自己听不懂中国话了,什么吃了我,什么再做她的孩子,我不是活在二十一世纪的科学时代吗?

那种油然而生的热情荡然无存,我确信,也许孩子也会存在盲目对于父母的热爱,这种热爱也是可怖的激素,它催促着我去爱他们,无论我曾在他们手中得到怎样的伤害。

此时此刻,我看着母亲那张张合的嘴唇,忽然觉得那是太过可怕的血盆大口了。

她不应该生下我才对,不应当拥有我这样污点式的孩子。

似乎看出了我的犹豫(一只虫子也会有这种表情吗),她急切地补充道:妈妈爱你,宝宝,妈妈爱你啊!

爱。

我从不怀疑父母的爱,也曾深深成为它的奴仆,对它深信不疑,我在它手中得到了金钱和财富,得到了许多人眼中梦寐以求的生活。

然而它极为沉重地这样困束着我,好像现在还在嘲讽着我——

喂,你不会以为做虫子就能逃得过了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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