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枫的书房里堆满了信函和账册。
沈言棠推门进去的时候,大哥正埋在一堆纸页里发愁,听见动静抬起头,一脸焦躁:“你可算来了。南边的信你看了吗?”
“还没。”沈言棠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桌上散落的账册,“什么事?”
沈言枫把一个厚信封推到她面前:“你自己看。”
信是姑母寄来的。姑母嫁到江南多年,夫家在苏州经营丝绸生意,与沈家时有来往信中写的内容不算出格,无非是问候家中老小,提及生意兴隆。但有几处措辞颇为微妙,像是在暗示什么。
沈言棠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放下信,瞧着沈言枫问道:“大哥怎么看?”
一封信还不至于沈言枫把她叫过来,除非这封信不同寻常。
“我觉得不对。”沈言枫压低声音,“姑母在信里提到‘户部今年的账目’她一个做生意的人,打听户部的账目做什么?”
沈言棠微微握紧了指尖,想起上辈子这封信没有被重视过。
沈言棠记得那日沈言枫晚闲无事来她庭院转了两圈,说是姑母提及她年岁已然适合成亲,问她有没有中意的人选。信她没看,大概是被沈言枫当做家书放进了匣子里,再没拿出来。直到沈家倒台,这封信才被悬镜司从书房里搜出来。作为沈家“内外勾结、泄露朝廷机密”的证据之一。
姑母当然不是在打听户部账目。她只是在提醒沈家,有人在查沈正渊经手的账目。
上辈子大抵是所有人都坚信身正不怕影子斜,因此没人看得出来。
这一世,沈言棠留足了心眼。
“大哥,”沈言棠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父亲在户部经手的账目,最近可有什么异常?”
沈言枫一愣:“你问这个做什么?”
“先回答我。”
沈言枫犹豫了一下,道:“最近户部确实在查一批军饷账。北境那边换防,兵部的文牒和户部的拨款对不上,说是差了十几万两白银。”
沈言棠的手发紧。
她猛然意识到,军饷案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
十几万两白银的缺口,不可能是沈正渊贪的,他一个户部侍郎,根本没有经手军饷的权限。账目对不上,是因为有人动了手脚。二皇子李若丞伙同兵部的官员,将北境军饷挪作他用,然后把帐做在户部头上。
这些都是她死时。李若丞亲口告诉她的。
想到这儿,沈言棠微不可察的浑身开始发抖。
沈正渊是清廉正直,但清廉正直的人最容易被栽赃,因为他从不设防。
“大哥,”沈言棠站起身来,几乎是咬着牙根道:“父亲在户部的账目,你能不能帮我拿一份?”
沈言枫听她每个字都咬的很准,几乎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不由疑惑道:“你要那个做什么?”
沈言棠没有解释。
她走出书房的时候,碧桃在廊下等着,见她出来,赶紧迎了上去,神色有些慌张:“姑娘方才府里来了一位公公,说是二殿下身边的人,给姑娘送了一封信。”
沈言棠停住,没有再走。
满心都是要把所有伤害过他们一家的人碎尸万段。倏然听到这个事,不由转头看向碧桃。
碧桃被她这个眼神吓到了,她家姑娘从来都是喜怒不形于色,清清冷冷的,何时眼里有过这层黑白愤然?像是被人挖去双眸投去火炉重新练就了一层赤焰。
二殿下,李若丞。
沈言棠转而又笑了。
碧桃咽了一口唾液,心道要不要去找夫人请个巫师过来,给姑娘清清心。
逢上清明,牛鬼蛇神多。
沈言棠没有说什么,上辈子就是在差不多这个时候,二皇子开始接近她。先是派人送礼,再是偶然搭讪,最后登门求娶。她父亲认为这是一桩好姻缘,二皇子身份尊贵,为人温和,在朝中风评也好。谁能想到,这场联姻从一开始就是算计?
李若丞要的根本不是沈言棠,而是沈家在军中的影响力。
“信呢?”眼见天**变,连带风向都有些湿润。
沈言棠停在长廊下,开口问。
碧桃把信递过来,沈言棠没有接。
“烧了。”
碧桃愣住:“姑娘?”
“我说烧了。”
碧桃张了张嘴,不敢多问,赶紧把信揣回袖子里。
沈言棠站在廊下,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一阵阵风吹过,这时已经有了银丝。叶子簌簌往下落。她站了很久,久到碧桃以为她着魔了,小心翼翼的又喊了一声:“姑娘?”
“去备车,”沈言棠说,“我要去一趟七殿下府上。”
碧桃彻底傻了眼。
“七、七殿下?哪一位七殿下?”
沈言棠看过去,平静的说:“当朝七皇子,李承霁。”
碧桃的声音变了,先是震惊于姑娘说出这个人,再是震惊于沈言棠的平静,颤抖的声音道:“姑娘!您去见七殿下做什么?且不说姑娘和七殿下素不相识,便是相识了这样贸然登门前去,传出去——”
“传不传的出去,要看有没有有心人。”
沈言棠接过了她的慌张,扭头笑看了她一眼:“碧桃,你觉得我们府上有没有有心人?”
碧桃一下就闭了嘴,了然的低下头表示衷心:“碧桃断不会说出去半个字,其他人也一样,姑娘放心。”
马车从沈府偏门出去,绕了几条街,停在七皇子府邸的巷口。七皇子在诸位皇子中品级不高,府邸也不气派,灰墙黛瓦,门前冷冷清清,连个守门的侍卫都无精打采的。
沈言棠到了门前,才意识到一个问题,她没有拜帖。
前世她嫁给二皇子李若丞,出入皇子府是寻常事,可这一辈子,她一个闺阁女子没有拜贴,凭什么拜访皇子?
正想着,府门忽然开了。
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袍的青年走出来,冲她行了礼:“沈姑娘?殿下说今日有客至,命小的在此等候。”
沈言棠看着那个青年,微微讶然。
她知道他是谁,前世的时候,在李承霁身旁她见过这个人,七皇子的心腹幕僚,姓周,人送外号“小诸葛”。
见到与家人无关但熟悉的人。
沈言棠微微有些放神。
“你家殿下怎么知道我要来?”
周穆笑着说:“殿下说了,今日有客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至于什么客,他说了,他也不知道。但既然来了,便是缘分。”
沈言棠微微勾唇,也笑道:“那就有劳带路。”
周穆摊手:“沈姑娘这边请。”
沈言棠在想李承霁,上辈子的一些经历,沈言棠记得并没有那么清楚,唯独家亡成为了她所有恨着活下去的基石。
那时候潦倒困苦,她一身残心残体,狼狈的如同雨夜芭蕉。遇到李承霁的时候,便毫不犹豫的展示了恨意和獠牙,她以为他们都是一伙的,整个皇家都没有什么好东西。
对方撑着一把油伞,还是最劣质的那种。任由她拳打脚踢,撕扯攀咬,脸面什么全然不顾。
沈言棠记得,李承霁是受过沈家的好的。
因为李承霁并不承宠,沈正渊又是个心软的,下朝时,面对其它官员的暗讽,沈正渊替他说过话。
回来只道:“七皇子是个好人。”
当时沈言棠要嫁给二皇子李若丞了,无心探讨别人的人品,只言道:“真心难寻,假意难分。”
一切的一切都终止在了沈家跌败,李若丞哄骗她交出剩下的兵权,夺去了大哥给她留下来的唯一一条路时。
她以为她可以救父亲,救沈家。
不过是痴人说梦。
李承霁来的也措不及防,那时已经是寒冬了。
在她恨意滔天,口不择言咒骂皇家时。
长春宫外李承霁替她撑了一夜的伞。
李承霁,沈言棠不知作何感想,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周穆一句轻声的:“到了。”
沈言棠抬头,看见了对方换了一身月白色衣袍,衬着初春的光线,整个人像一株修竹,温润从容的看着她。
“沈姑娘。”李承霁微微颔首,声音不疾不徐,“刚才在府里偶遇,以为是巧合,没想到这么快又见了。”
沈言棠只顾看他的面容发怔,片刻后才缓过来,低下头轻声说:“有劳七殿下记得我。”
李承霁坐在窗下,面前摆着一盘棋局。沈言棠环顾四周,发现这里是花厅。
“请坐吧。”他抬手示意沈言棠过来。
沈言棠犹豫了一下,没有选择过去坐。
李承霁面上也没有什么变化,只笑道:“看来是我这茶不够招待姑娘。”
沈言棠摇了摇头。
她站在花厅,隔着几步的距离,目光直直看着李承霁道:“臣女此番前来贸然登门,是想向殿下请教一个问题。”
“哦?”李承霁挑了挑眉,有礼道:“请说。”
沈言棠心里也是没底的,但她看着眼前人,以及前世的事,就会萌生出赌一把的心态。
片刻,她缓缓开口道:“殿下认不认识一个叫赵奉的人?”
被那样凝重的目光落在身上,李承霁没有直视,微微偏了头,几捋发丝从他耳后垂及胸前。
花色衬托下,温润的好似一轮月牙。
沈言棠忽的想到,传闻中七殿下李承霁身子不好,体弱多病。
是个病美人。
她收敛目光,李承霁却敢直视了,他微微笑笑,端起茶杯像是吸引视线一般晃了晃,才问道:“沈姑娘怎么知道赵侍郎?”
赵奉。
沈言棠被吸引了视线,这个人是上辈子军饷案的关键人物。兵部侍郎,二皇子的心腹。所有的假账都是由他经手的,所有的证据都是他伪造的。最后,二皇子全身而退,赵奉独自扛下了所有的罪名,被斩首示众。当时她入狱前,李若丞也把他关在了她隔壁。
沈言棠想到这人就恶心的想吐。
李若丞就是纯粹死也不放过她。
李承霁看她皱紧眉头,笑容淡了,装作无事的饮下一口茶水道:“我知道他。”随即又问:“沈姑娘提他做什么?莫非他与姑娘有仇怨?”
这语气似不经意,又似故意打探。
按照寻常来讲,不会有一个兵部侍郎与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有仇怨的。
沈言棠回神垂下眼,声音淡的像一缕烟:“赵侍郎这个人,殿下只需要知道他不可信就行了。”
沈言棠依稀记得,赵奉这个人不止阳奉阴违,还在朝廷里给李承霁使了不少绊子。
赵奉是她家祸事的仇人,上辈子李承霁照应过她,于情于理沈言棠都想提醒他一下。
李承霁放下茶盏,开口问道:“你来找我就是和我说这个事的?”
沈言棠没有听出他语句里的怪异,接而道:“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李承霁抿紧嘴唇,压的血色全无。
“臣女……”
沈言棠正要开口,又被不适的措辞咽了回去。
她并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否可以相信,又碍于身份,不敢冒然开口。
李承霁看向垂落的一朵牡丹花笑道:“看来沈姑娘并没有做好与我说事的决心,那就请回吧。”
他淡淡下了逐客令,沈言棠察觉他现在心情应该是不愉的,抬眸看他。
发现那如水如雾的面容是带笑的。
或许今日时机真的不合适,沈言棠也没有说什么。
微微一礼:“臣女先告退。”
初春的天多变,道路上的积雪被堆在了两旁。
她正要出府。
周穆在身后匆匆追了出来。
“沈姑娘留步。”
天**晚,沈言棠不知道他还有何事,却见他拿着一把伞交给碧桃。
“我们主说,听闻沈姑娘前段时日大病了一场刚醒,身子虚弱怕是不能再沾染风寒。于是遣我给姑娘送把伞。”
沈言棠道:“有劳。”
“还有这个,”周穆亲自递给沈言棠了一顶帷帽,失笑道:“我们主不知姑娘出门时是否佩戴,只是这闺阁姑娘出门实属不易,还是谨慎些为好,莫叫闲言碎语扰了姑娘宁静。”
碧桃拿来替沈言棠戴上。
沈言棠的面容就在帷帽下如梦似幻,不太清晰。
“多谢。”她朝着周穆身后开口。
周穆只笑笑,目送沈府的马车缓缓驶入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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