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无话,沈言棠也将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收敛了去。
空气湿寒,不知从哪里料峭过来了一只蝴蝶,在她眼前打转。
沈言棠被吸引,那只蝶翅展如绢,蓝非蓝,紫非紫,倒像是子时天穹裂了道细缝,露出的一缕幽光凝成了形,翅脉银丝暗走,细若鲛人泪线,一纹一路皆似古篆。
旁边的闺阁小姐自是也发现了这只不同寻常的蝶,细声惊呼。
原本将要缓停在沈言棠衣纹上的蝶又猛地抽身而走,沈言棠的思绪一点一点地回收。
坐得板正的身子,柔荑藏在袖口间无意识抓握成拳。
因为惊呼,更有身高极贵的人看中了这只蝴蝶,只轻言一声,那只蝴蝶便被几个内侍公公捕网了去。
碧桃过来,细语中带着惋惜地说:“明明是那只蝴蝶先亲近小姐的。”
沈言棠已经学会了不暴露自己的一惊一喜,那只蝶被捕网时也没有露出分毫不舍的眼神。
她摇了摇头,模样清冷得依旧如同远上谪仙:“无妨。”声音清婉。
就是她喜欢,也不能做捕鼠为己的行为,因为还有别人喜欢,只要还有别人喜欢,她就不能做眼中钉、肉中刺,给家族带来灾祸。
碧桃的眼神替她念念不舍地看了一眼,从小一起长大的主仆,她怎能看不出小姐有心事呢?
姑娘定是喜欢那只蝴蝶的,哪怕无甚反应。
但再多此她也不能把那只蝴蝶抢回来。
因为蝴蝶绚丽的颜色讨得了主位贵人欢心,所以女眷席一时躁动。几许同好在周围奉承着开心,沈言昭得以下来坐在沈言棠身旁。
沈言棠无所察觉,直到沈言昭轻唤她:“小妹。”
她猛然惊喜,第一次眼里有所波澜。
沈言昭偷偷用手指抵唇,嘴角还是有溢出来的笑。
“你刚刚是不是喜欢那只蝴蝶?”沈言昭问。
沈言棠没想到她注意到了,摇了摇头。
沈言昭便掏衣袖,里面像是有什么稀世宝贝。
“喜欢也没关系。”她说,“阿姊刚好前几日让婆子去收货,收到了一只蝴蝶簪。”
她双手捧着拿出来,沈言棠得以见此真容。那簪子通体素银打就,薄如蝉翼,冷光粼粼,蝶翅舒展,细錾的纹路若隐若现,像月光落在霜上,触角纤纤,微微上翘,仿佛下一刻便要振翅而去。
沈言棠知道了沈言昭为什么要给她看这枚银簪。
因为那蝶腹整个最圆润的身子,是用一枚紫宝石镶嵌的,饱满温润,颜色是极深的葡萄紫。旭光一照,里头像蓄着一小汪幽潭,银的冷与紫的暖相映,那蝶便不像是死物了,倒像真在花间停过,刚敛了翅,腹中还存着一点未凉的生气。
沈言昭哄着她说:“你看巧不巧?阿姊有通天的本事。”
沈言棠心脏狠狠一触动,静静地看着她。
沈言昭催促:“快接过呀!等会儿被人看到给你敛要走怎么办?”
碧桃再不许自己姑娘伤心了,哪怕只有一点。慌忙用衣袖掩着暗箱接过,替姑娘谢过大小姐。
沈言昭说她刚刚都不敢拿出来。
春光娇媚在沈言昭的笑颜上,鹅黄色的衣禙鲜亮,她也妍妍。
沈言棠重生那么多日,从来没有当下这一刻心脏如此哗然。
她好想哭,又只能若无其事地忍着。
于是嗓子沙哑了,她说:“谢谢阿姊。”
沈言昭俏皮地回:“谢什么,阿妹从来不用谢阿姊,我们是一家人呀。”
是啊,所以才要谢阿姊、阿兄、父亲母亲还活着。
因为她真的是恨,恨李家,恨李若丞恨得要万劫不复了。
春赏茶,慕诗游,龙来翻船,踩吉祥,踏合宫,赛马会,无数闲人不折腰。
争躲无休,春宴散场。
天色暗透,沈言棠耳边还能清楚地听到那句。
若说场内谁人好,且看英姿,风波平下,皇李七而已。尚未回神。
太液池边点起了宫灯,一盏一盏悬在水面上,被春风晃得碎金一般。
沈言棠跟着父母离席,一路上沈正渊都在低声同顾连芝说些什么,眉头微微蹙着。
方才宴上,二皇子当众夸赞户部的账目清明,特意点了沈正渊的名,说“沈侍郎持身以正,是朝中难得的人才”。
沈正渊为人严肃内敛,从不拉帮结派,私下甚好的人也无,二皇子此言一出,朝中人难免盯着他,眼红的也不计其数。
沈言棠知道听着是褒奖的话,反倒会树敌。
沈正渊蹙眉就是为着这事,沈言棠在后面亦步亦趋,一言不发。
她在想,李若丞从前在朝中从不与他们沈家牵扯,莫名其妙夸赞,恐怕只有两寻:一是想探底,看沈家接不接“好”;二是提点。一个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夸人的人,在春宴上抬举户部侍郎,不就是在给皇帝递话吗?
这层含义很浅显,想表达的真正意思只有沈家同他交好。
沈正棠上辈子没见过这出,不过当今皇帝最恨的就是皇子与朝臣结党。
若是沈家站队二皇子,皇帝必定会忌惮。
届时,沈家不仅会被李若丞推出去当明枪,还会受天子垂视,如履薄冰。
料峭春寒的风把沈言棠吹得手指发麻。
她分不清自己是在无耻李若丞同样的前生今世,还是在为沈家的处境而胆寒。
硝烟还没开始弥漫,明争暗斗就已经近在眼前了吗?
上一世的她居然丝毫不知。
因为冷,又因为恨意滔天的心境,沈言棠轻微地在发抖。
“姑娘。”急步的一声轻唤响在耳旁。
沈言棠回眸,碧桃弯着腰将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给她。
沈言棠没有第一时间接。
碧桃也不知是否妥当,低声道:“方才有人趁乱塞进来的,说是姑娘务必要看。”
一盏宫灯在碧桃身后,沈言棠借着光线得以看到碧桃脖颈间有条红痕。
她指尖触上随后一碾,是血迹。
不是趁乱塞过来的,是劫持。
碧桃要跪下,沈言棠扶了她一把,感受到了她的颤栗。
“姑娘,我本意绝非为他人办事!只是来人很熟悉,似是很熟悉姑娘,奴婢担心若不是我,也会有其他人,几重担忧下怕于姑娘更不利!遂才……”
沈言棠抬手打断了她,沈正渊与顾连芝已步行数十米,断然不会听到她们讲话。
沈言棠淡淡启唇开口:“一会儿回院子先处理你的伤,下次先保全自己。”
碧桃低头抹了抹泪说是。
沈言棠看她良久说:“碧桃。”
“我信你。”现在信你。
碧桃觉得得此殊荣一定要行叩谢大礼,可沈言棠不让她跪,牢牢抓住她的手臂不让她跪。
寒风吹得身上起栗,碧桃尚不明白小姐此番用力是为何,直到沈言棠拉近她,在她耳边耳语,恶狠狠的话如跗骨之蛆,即使在黑暗中,他们像是一个拥抱,沈言棠也确实替她抵挡了一部分风。
碧桃也忍不住肤身芒刺,因为小姐说:
“有人在看着我们。”
沈正渊和顾连芝已经走出去了很远,碧桃声音都在打着抖:“小姐,我一定会保护您的。”
沈言棠说:“不用。”随即松开了她,假装佯怒。
“以下犯上还不知罪?!还不去跟紧老爷和夫人,勿让他们受到伤害!”
在斥责中,碧桃被沈言棠小小推了一把,遂反应过来,急忙提着裙子行礼奔跑,泪痕早已布满全脸。
她一走,一柄寒光刀刃就顶在了沈言棠细长的脖颈上。
黑衣人婉转地嗤笑道:“沈小姐好毅力,这个时候都不忘谴走自己的侍婢,真是情深义重啊。”
沈言棠喉间不由滑动一下,镇定道:“做错事的婢女该罚,不过她一向胆子小,见血腥就不必了,何苦吓唬她。”
“我家殿下也没想这样,谁知道沈小姐今日几次不见好呢?”
“二殿下派你来的?”沈言棠无意皱眉。
黑衣人不答反道:“除了二殿下还有别人吗?还请沈小姐告知殿下,属下任务已完成。”
在说话间,黑衣人的手掌狠狠打在了沈言棠的脊背,她几乎是被一股内力冲击出去的,在趔趄下,竟要掉入暗湖。
耳边传来走水的模糊字样,电光石火间,沈言棠零星快要串到了什么。
可惜命运根本不给她这样的机会,身体遭受寒水之侵时,一双手把自己从湖边捞了回来。
险后余生,沈言棠猛然抽离大口呼吸。
那双手中指上带了一个墨绿指戒。
在沈言棠稳身形无意摸到时被跳跃的烛光闪了一下。
沈言棠记得李承霁今日春宴手上并无佩戴任何饰品。
他这是见客了?
意识到什么,沈言棠躬身拉开了距离,行礼回谢道:“小女谢过七殿下救命之恩。”
黑夜里传出一声轻笑,沈言棠疑心自己听错了,忍不住看去。
发现李承霁的姿态还保持原样。
她惑道:“殿下?”
这人才温润甩了甩手:“抱歉,刚才力气用大了,一时无法收回。”
沈言棠有些紧张,深吸一口气:“是为救臣女手臂脱骱了吗?”
大抵是因为声音既不过分担忧,又有些情真意切在。
李承霁一时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惜灯火晃渺,看不到,只能依稀窥见她乖顺的眉眼。
李承霁笑了一下,笑自己。正要温声安抚。
“无……”妨字尚未出口。
周穆斩钉截铁说:“可能需要医仕看一下,您说殿下这体质,天生孱弱,本就不好。在外要感染了风寒,又真伤了手,可怎么办呢?”
沈言棠没想到那么严重,出言:“即是为了救我才害殿下受得伤,臣女理应担责,不妨由臣女跟着,随殿下去医馆看一下吧。”
李承霁准备开口。
周穆说:“好极了,沈小姐太有心了。殿下,您交代在下的事,在下还尚未处理就先行告退了。”
沈言棠看他疾步匆匆地走,有些不明了,问:“殿下公务繁多到如此地步吗?”
李承霁沉默了一下:“……”
“别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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