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你是我的太阳

不用去打工挣钱的时间过得很快,很快到了期末。

南峥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成一团雾,她把围巾往上拽了拽,几乎遮住了半张脸。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

【周嵘】:出来了吗?在门口。

她把手机塞回去,加快了脚步。图书馆门口那棵槐树底下,那辆黑色的车停在那里,引擎盖上有薄薄一层霜。她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冷风裹着一股暖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把暖气开得很足。

“冻不冻?”他问。

“还行。”她把手伸到出风口前面,手指尖是凉的,被暖风一吹开始发麻。他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副驾的座椅加热打开了。坐垫慢慢热起来,从屁股底下往上蒸,像坐在一个温水做的垫子上。

“不用开这个,”她说,“我都快睡着了。”

“那就睡。”他把车开出校门,“到了叫你。”

“不行,《古代文学》还有两个单元没背完。”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还有几天?”

“三天。第一科考这个。”

他没说话,把车开得更稳了一些。

回到家,南峥把书包放在茶几上,把那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中国古代文学史》摊开,密密麻麻的笔记挤在字里行间,有些地方用荧光笔画了道道,橙色粉色黄色叠在一起,像一本被涂鸦过的旧书。她盘腿坐在沙发上,开始背第三编。

周嵘从厨房端了一杯热水出来,放在她手边。她没抬头,嘴里念念有词:“……元嘉三大家,谢灵运、颜延之、鲍照。谢灵运开创山水诗派,颜延之工于典丽,鲍照擅长乐府,风格俊逸——”

“鲍照。”他站在沙发后面,低头看了一眼她的书。“‘对案不能食,拔剑击柱长叹息。’”

她抬起头。“你会背?”

“以前选修过文学史的课。”他说,“就记得这几句。”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你帮我背吧。你提问,我答。”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拿起书翻了几页。“谢灵运的代表作?”

“《登池上楼》。‘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

“风格特点?”

“富艳精工,工于写景。喜欢用骈句,讲究对仗。”

他看了她一眼。“背得挺熟。”

“不够。”她皱着眉,“我老是搞不清他的山水诗和谢朓的区别。谢朓也是山水,但更清新一些,谢灵运更雕琢——”

“够了。”他把书合上。

“没够——”她伸手去抢书。

他把书举高了一点。她够不着,身体往前倾,差点从沙发上栽下去。他另一只手及时伸过来,扶住了她的肩膀。

“你干嘛——”她瞪他。

“十一点了。”他说。

“我知道,我再背一会儿——”

“你从七点背到现在。”他说,“四个小时了。”

“那又怎样?”

“你明天还有一整天的复习时间。”他把书放到茶几的另一端,她伸手够不到的地方。“现在该睡觉了。”

“周嵘——”她的语气带上了恳求。

“不行。”他说,语气很平,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要是不好好睡觉,明天脑子更不清醒。你背了一晚上,现在脑子里全是浆糊。”

“我没有——”

“元嘉三大家是谁?”他问。

她张嘴就来:“谢灵运、颜延之、鲍照。”

“谢灵运和谢朓的区别?”

“谢灵运是山水诗的开创者,风格富艳精工,谢朓更清新自然,属于永明体——”她顿了一下,“你看,我记得住。”

“你眼睛都红了。”他说。

她愣了一下。

他伸出手,拇指擦过她的下眼睑。手指上沾了一点黑色的痕迹——是睫毛膏。她今天出门的时候随手涂了一层,现在晕开了,像两团浅浅的墨迹。

他看着手指上的黑色,又看着她。

“睡觉。”他说。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他看她的眼神让她把话咽回去了。那个眼神不是生气,也不是不耐烦——是一种很认真的、不讲道理的、但让人没办法生气的关心。

“好吧。”她小声说。“我再喝口水。”

她去端茶几上的水杯,手碰到杯子的时候,他忽然从身后环住了她。他的手臂从她肩膀两侧伸过来,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

“你吓我一跳——”她僵了一下。

“喝完去睡。”他说,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胸腔的震动贴着她的后背。

她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他大概中途去加了一次热水。她把杯子放下,转过身,面对着他。他坐在沙发上,她跪坐在他两腿之间的沙发上,两个人面对面,离得很近。

“你像我妈。”她说。

他的眉毛动了一下。“什么?”

“不,你不像我妈。”她赶紧摇头,“我妈不会管我几点睡。她从来不管我。”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膝盖。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把她的下巴抬起来。

“我不是你妈,”他说,“但我会管你。”

她看着他,鼻子忽然有点酸。但她忍住了,笑了笑。“知道了,周妈妈,感觉你不像包养我像收养了我。”

周嵘看着南峥现在的样子她真的变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样沉默寡言,现在多了份她这个年龄该有的生气。

他嘴角动了一下。“我不是包养你,我在和你谈恋爱笨蛋。”他握住拳头扣了扣南峥的脑袋。

“快去洗漱睡觉吧”

“噢”南峥瘪了瘪嘴。

她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刷牙。镜子里的自己确实有点狼狈——眼睛红红的,睫毛膏晕了两团黑,头发扎了一天的马尾,散下来的时候有了一道一道的痕迹。她低头吐掉泡沫,漱了口,用毛巾擦了擦脸。

推开卫生间的门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她房间的门开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

她走过去。

他躺在她的床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中国古代文学史》。他翻到了她折了角的那一页,正在看。

“你在干嘛?”她站在门口。

“帮你划重点。”他说,头也没抬。“你这一页划得全是重点,等于没有重点。”

她走过去,爬上床,凑过去看他手里的书。他拿着笔,在她划过的那些段落旁边打钩、画圈、标数字。

“你怎么知道哪些是重点?”她问。

“我选修过。”他说,“而且,但凡考试,都有规律。年代久远的作家考得少,承上启下的考得多。你花了一整晚背鲍照,鲍照最多考个名词解释。”

她愣住了。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你……你帮我把整本书的重点都划了?”

他低头继续划。“还没划完。你折了三十几页,太多了。”

她看着他。台灯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握笔的手指骨节分明,写的字很小,一笔一画很认真。

她忽然凑过去,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他的笔顿了一下。墨水在纸上洇了一个小圆点。

“干什么?”他问,没抬头。

“谢谢你。”她说。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耳朵有一点红。

“别闹,”他说,“划不完了。”

她笑了笑,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她侧过身,看着他帮她划重点。他的手指翻过一页又一页,偶尔停下来看一段,偶尔刷刷刷地划掉一整段,在旁边写几个字——可能是他的理解,也可能是记忆口诀。

“周嵘。”她叫他。

“嗯。”

“你大学的时候成绩好吗?”

“还行。”

“还行是多好?”

他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专业第一。”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帮我划的重点肯定没问题。”

“你还是要自己看。”他说,“我划的只是我当年考试的经验,不一定准。”

“那我也相信你”

他把书翻到下一页,耳朵比刚才更红了。她看着他的耳朵,心里有一块地方软得像被人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

“你快划,”她说,“我明天看。”

“嗯。”

她闭上眼睛。台灯的光透过眼皮,橙红色的,暖暖的。她听见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踩雪。他的呼吸很平稳,偶尔翻一页,偶尔停下来想一会儿。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迷迷糊糊之间,她感觉有人把台灯关了,被子被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她的肩膀。然后一个吻落在她的额头上。很轻。很短。

“晚安。”他的声音,很低。

她想说“晚安”,但嘴巴张不开。她只是往他的方向挪了挪,碰到了一只手臂,就把脸贴了上去。那只手臂没有抽开,反而弯了一下,把她拢住了。

她在这只手臂里,安安稳稳地睡了一整夜。

三天后。

最后一科是《外国文学史》。南峥从考场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一月份的阳光稀薄得像一层纱,没什么温度,但很亮。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眯着眼睛看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考完了。

她掏出手机,给周嵘发了一条消息。

【南峥】:考完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对话框上方就弹出了“正在输入”。

【周嵘】:出来了?

【南峥】:嗯,刚出教学楼。

【周嵘】:我在老地方。

她小跑着往校门口走。围巾在脖子上甩来甩去,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她跑到那棵槐树底下,那辆黑色的车停在那里,引擎盖上有一层薄薄的霜——和三天前一模一样,但她的心情完全不一样了。

她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把书包往后座一扔。

“考完了!”她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怎么样?”

“应该还行。”她说,“你划的重点考了三道大题。”

“那是我划的,是你背的。”

“反正——”她把手放在出风口上暖着,手指尖还是凉的,但心里热乎乎的。“反正考完了。”

他发动车子。“走吧。”

“去哪儿?”

“庆祝你考完试。”他说,“咱们去大吃特吃。”

她看着他,笑了。“去哪儿吃?”

“你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火锅。”

“行。”

“辣的。”

“行。”

“很辣很辣的那种。”

他看了她一眼。“你确定?你上次吃辣的上火了,嘴角烂了一个礼拜。”

“那不一样,那次是因为我考试压力大。现在考完了,我的免疫系统恢复正常了。”

他嘴角动了一下。“医学奇迹。”

“你别管,就是奇迹。”她把围巾解下来,放在膝盖上,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好爽。考完试的感觉好爽。”

车开过一个路口,她忽然转过头看他。“你今天不上班吗?”

“上午开了个会。”他说,“下午没事。”

“你专门来接我的?”

“顺路。”

“你公司在南边,我学校在北边,”她说,“哪里顺路了?”

他没说话。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就是专门来接我的。”

他目视前方,耳朵尖有一点红。她看着他的耳朵,嘴角弯得更高了。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停在一家火锅店门口。不是什么大牌子的连锁店,就是一家开在巷子里的老火锅,门脸不大,招牌被油烟熏得有点发黄,但里面热气腾腾的,人声嘈杂。

“你找得到这种地方?”她下车的时候有点惊讶。

“以前来过。”他说,“大学的时候。”

她看了他一眼。她想象了一下——二十岁出头的周嵘,穿着一件洗了很多次的T恤,坐在这里涮毛肚,身边坐着的可能是卓青,也可能是别的朋友。那时候他还没有车,可能坐了很久的公交车来这里,吃一顿便宜的火锅,算是对自己辛苦一周的奖励。

“想什么呢?”他问。

“没什么。”她说,“走吧,进去。”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点了很多菜——羊肉、毛肚、鸭肠、虾滑、藕片、土豆、金针菇,还有一盘她最爱的红糖糍粑。锅底是红油的,辣油在锅里翻滚,花椒和干辣椒浮在上面,香气扑鼻。

她夹了一片毛肚放进锅里,数了七秒,捞出来放进嘴里。

“好吃吗?”他问。

“好吃。”她说,嘴里含着东西,声音含含糊糊的。他又往她碗里夹了一片羊肉。她涮了涮,蘸了蘸料,塞进嘴里。

“你别光给我夹,”她说,“你自己也吃。”

“在吃。”他说,但筷子又往她碗里伸过来了。

她伸出筷子拦住他的筷子。“你自己吃。你再给我夹我就吃不完了。”

他把筷子收回去,夹了一块藕片放进自己嘴里。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滚着,白色的蒸汽升上来,把窗户糊了一层雾。她伸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笑脸,又画了一个太阳。

“你几岁了?”他看着她画的东西。

“十八。”她说,“哦不对,十九了。”

“十九岁的人画太阳。”

“怎么了?十九岁不能画太阳?”

他没说话,伸手在旁边画了一个更大的太阳。她看了他一眼,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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