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麦斯米正追逐着小骨咪兔溯流而上,小骨咪兔本来是一心一意地往水流上游蹦的,却在一块巨石之后磨蹭了半天。
麦斯米见状实在好奇,小心翼翼地蹭到巨石跟前探头,发现小骨咪兔正在和一个宝石蓝色的轻装包纠缠不清,正是自己混乱中掉落丢失的背包。
小骨咪兔属于兔形的后脚被包背后的绑带缠住了,半身直立起来,属于猫科的前爪抬起,朝着无辜的背包猛烈地击打,发出邦邦的回响,闷在背包和地面的空间里。
属于猫头鹰的头半眯着眼,一副极度不爽的表情,头上金色的羽毛簌簌直颤,大写的怒发冲冠。
麦斯米一下子就乐了:“哟,脾气这么大呢?”
麦斯米见自己现身小骨咪兔也没太抗拒,三两下上去把激烈战斗的双方分开了。
也不好说是把小骨咪兔从背包的纠缠中解放出来了,还是把背包从小骨咪兔的咪/咪拳下解救出来了,总之麦斯米选择对小骨咪兔解释:
“它不是故意的,你消消气,别跟它一般见识。”
小骨咪兔听懂似的甩了甩脑袋,气却还是没消,后腿咚咚地蹬了两下地面,突然蹿出去老远。
之前是游山玩水的速度,麦斯米慢慢地在它身后坠着,跟上小骨咪兔一点也不困难。现在却突然变成了变成了越野竞速,麦斯米手提着包都没来得及背,只能拔腿就追。
小骨咪兔在山间蹿出了闪电般的速度,快得看不清,只能老远地瞥见金色羽毛留下的淡金色残像。
突然,小骨咪兔在山坳处一个岔路拐弯,钻进了一个狭窄的洞口,然后消失不见。
麦斯米极快地追上来,撑着膝盖喘着气,试图分辨清楚眼前的岔路。
他喘匀了气,眼神逐渐从高速运动的模糊中清明过来。等他看清了,半睁的眼随着微挑起来的眉毛嘲弄地睁大了些许,嘴角往旁边一扯,露出了一个十分标准的似笑非笑。
麦斯米有的时候真觉得编织命运的三女神挺有八卦精神,好像对于人类如何做自己的生命选择题有乐此不疲的好奇心。
他眼前,一条是他曾走过的,下山休整的正道,一条是小骨咪兔消失的,未知的歧路。
赤/裸/裸、明晃晃。
而他此时满身伤痕,饥肠辘辘——
他听见命运女神说:下山吧。
没有回答。
他把提着轻装包的手往肩膀上一扛,仰天一笑,一头钻上了迷蒙的歧路。
不过有时候,歧路之所以是歧路,也在于它确实不好走。
仅仅往山洞里钻了几步,麦斯米行走的姿态就从现代智人退化回了南方古猿。
山洞的尽头有一个小口,有耀目的白光通过小口刺进他的眼睛里。视域被缩得极为幽暗和狭窄,不得不向这个洞口注目。
这看起来是个堪堪能钻过小骨咪兔的小洞口。麦斯米保持着还没开始进化的姿态,觉得自己想钻进去,非得先下山练个十年缩骨功再说。
他试探着坐下来,将自己的双腿塞进洞口,想看看到底有没有可能把自己用这种姿态滑进去,却意外地发现自己的骨头没有任何被挤压的感觉。这个洞口好像十分具有弹性,能够根据来人任意地伸缩大小。
麦斯米惊讶极了,但小骨咪兔的出现早已撑起了他吃惊的阈值,于是他面上也没显出来,只是顺从地被洞口吞吐着,手撑在地面上借了一把力,滑溜地钻了进去。
对面是有落差的,麦斯米从洞口滑下去,本能地往旁边一滚卸了力,跪稳抬头。
眼前豁然开朗。
硬朗连绵的高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辽阔的水泽。水草丰泽,水泊错落,林木隐隐绰绰地在视线的边缘将这片湿地围了个圈。
圈内目之所及几乎都是低矮的水生草,唯独圆心矗立着一棵巨大的古木,如铺如盖的枝叶和盘虬着的气根都四仰八叉地朝着外围伸张,姿态又像是掠夺,又像是给予。好似这棵树就是这片水泽的生机所在,又像是这棵树为这片水泽提供了全部的生机。
藤蔓攀附在这棵近千年的古木上,如时光般静静垂落,也一同拥有了亘古的深沉。
一阵雾气忽地升腾起来,从林地的边缘弥漫向中央的古木,麦斯米站起身,感觉到了某种牵引感,仿佛自己也由此被囊括进了树的身体。
麦斯米不由地往前迈了几步,脚下踩出闪着青绿色光点的涟漪,一波一波地,扩散进眼前的雾气里。
顺着看过去,雾气之中竟闪过小骨咪兔的身影。小骨咪兔浑身泛着青绿色的光晕,柔柔地在雾里弥散,像是由这湿润的生机孕育出来的一只守护灵。
它跳了两步,矜持地蹲在古木的气根之上,用猫的前骨爪梳洗着头上的金色羽毛。察觉到麦斯米的视线穿过浓雾看向它,它一纵身,跃到了古木背后。
溯洄从之,宛在水中央。
麦斯米被眼前这一幕狠狠地撼动了,他有种感觉,觉得自己求索了半生的东西好似就在水中央等他。
浓雾笼罩,视线只能看到那棵通天彻地的树。麦斯米向这唯一清晰的树走去。
麦斯米身量颀长,腿也不负众望的长。他步子迈得很大,落下却很轻,溅起的水花甚至没能沾湿他的裤腿。他像一只蛰伏了多年的野兽,不疾不徐地走向古木背后的真相。
他一脚踩上古木侧面浮出水面的盘根,向被遮挡住的古木背后探头——
没见到“真相”,见到了小骨咪兔“大变活人”。
一个白衣青年正在树下酣睡。
白衣青年靠在古木宽阔的树干上,厚厚的青苔在他的身后铺成了柔软的毯子,承托着他的脊背。他的衣摆就落在水里,随着水边蒲苇的摇曳轻轻地摆荡。古木为了不扰他清梦,用藤蔓在他眼前遮上了一串串绿色的藤帘。
但没能挡住麦斯米这个不速之客。
麦斯米却没心思欣赏眼前这《人与自然》,他第一反应是警惕地后撤。麦斯米的背几乎像受惊的猫科动物一样弓了起来,控制着自己的肢体,静悄悄地退到了几步以外,伏低了身子观察。
在麦斯米长期的户外生活中他得到了一个经验,或者说是教训。在野外见到陌生的人类同胞,警钟应该比银铃先敲响。
他觉得本身现在的情况就已经很像古代话本里的那些志异故事,更何况再加上眼前这大变活人,简直是活脱脱的陷阱。
要是小骨咪兔变成人,岂不是货真价实的白骨精?
他用上了科学考察的眼光,仔细地端详着眼前这位疑似白骨精的人类。
他的皮肤是那种粉雪一样的白,浮在他脸上的雾都被衬出了霜的质地。皮肤过分细腻了一点,但非常的原装,泛着活气,看起来并不是什么吸人精气的精怪的画皮。
他看起来确实是睡着了,口鼻间的雾气被温热的呼吸搅动,薄纱似的浮动着。他整个人身体都随着呼吸微微地起伏,和周围的植物共享着同样的节律。
他的骨头被皮肉好好地包裹着,身形在麦斯米看来是属于纤细的那一挂,但也决计达不到“白骨精”的标准。
衣料看起来非常的柔软,制式不是现代的,有种传统民族服饰的感觉。
麦斯米越看,越觉得他就是一个如假包换的人,还不巧,是个美人。
麦斯米有个特点。他本人虽不算是冷酷无情,但也是真正能够做到“尊重他人命运”的那类人,一般情况下,对周遭发生的事都基本秉持着不干涉的姿态。可是有个例外,他对“美”有着极强的...保护欲。美景美人美小动物,都能在他的世界里被分发一点因节制而泛滥的爱心。
转换了视角以后,他十二分的警惕心已经消解了七分,眼前的人看起来也仿佛他在野外凑巧挖出来的一个细腻的白瓷瓶,需要轻拿轻放的那种。
麦斯米依然轻手轻脚地上前,没有了后撤时的警惕,转换成了另一种小心翼翼。他走到距离白衣青年一步之遥的地方站定,低头看了看近处变得更清晰了的人脸上的表情。
白衣青年微微地皱着眉,睫毛上因为过高的湿度而凝出了水珠。
麦斯米想了想,脱下了身上防水的外套,俯下身轻轻地盖在了白衣青年的身上。
白衣青年感受到了什么,却没醒,甚至迷迷糊糊间还把脸往衣服里埋了埋。
麦斯米里面只穿了一件T恤,露出来的手臂上杂乱分布着一些奇形怪状的纹身。不是那种骇人的“花臂”,是一些涂鸦,美术风格十分具有现代性。一小块一小块的,像是他为自己的皮毛选择的斑纹。
蜕了层人类外皮,麦斯米整个人也顺利成章地变换了模样,只看气质的话,像个艺术气息十分强烈的野外艺术家。
但他的身手却还是属于户外工作者,他三下两下攀上了这棵古木,找到了一个坚实的树杈,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从包里掏出临走时带的干粮,就着树下的美景嚼着吃了,也不觉得没滋没味。
他想,我守到他醒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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