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宴的盛景,自非寻常宴席可比。
宴厅上下九层,里外三进,穹顶以星河为幕,四壁以云锦为饰,仙灯浮空,明灭如萤火之阵;琼浆溢盏,芬芳似百花之林,各界使者衣香鬓影,按位次落座,层层叠叠,远远望去,恰如一轴流动的锦绣山河图。
丝竹声起,缥缈若天外之音,舞姬踏云而来,长袖翻飞如流霞,足尖点地,步步生莲。然而满座宾客的余光,却不约而同地往最高处那方飘去——
神尊与天界公主并肩而坐。
君溟一袭圣洁白袍,神情淡漠如常,香漓亦无甚表情,端端正正坐着,目光落在那曲舞上,看不出喜怒,两人之间隔着不过一臂的距离,既不远,亦不近,却始终没有半分交流。
众人眉来眼去,悄悄递着眼神,却又怕太过明显得罪了那位神明,只敢借着举杯夹菜的功夫,飞快地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
御舟立于席前,举杯致词,他一身玄金礼服,金冠束发,眉目温和却自有不怒自威的气度。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入宴厅每一处角落:
“诸位远道而来,共赴百年之约,天界蓬荜生辉,此次百年宴,幸得神尊驾临,六界同沐神恩,愿此后各界和睦,互帮互助,共为苍生效力,御舟敬诸位一杯。”
言辞得体,礼数周全,众人纷纷举杯应和,一时觥筹交错,气氛融融。
歌舞继续,丝竹愈发热闹。
然而所有人的余光,依旧黏在那两个并肩而坐的身影上。
君溟忽然动了。
他抬起手,指间灵光微闪,桌案上一盘水蜜桃便自行浮起,去皮、切瓣、去核,一气呵成,那晶莹剔透的桃瓣整整齐齐落入一只白玉碟中,而后轻轻挪到了香漓手边。
香漓侧目看了他一眼。
君溟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的歌舞上,神情依旧淡漠。
香漓垂下眼,拿起玉碟旁的小银叉,插起一瓣,慢慢送入口中。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对话,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表情。
凛山王第一个忍不住了。
她搁下酒盏,转过身来,笑盈盈地看向君溟与香漓,三分调侃七分好奇道:“尊上,臣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尊上与香漓公主,是何关系?莫不是天界好事将近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
众人表面上依旧举杯谈笑,耳朵却一个个竖得笔直。
魔王握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在烛夜和香漓之间快速地来回一掠。酆都大帝依旧板着那张冷脸,心中却门清,他当年亲眼目睹过一些事,只是此刻不便多言。御舟端着酒杯,面上笑意不变,目光却在香漓身上停了一瞬,随即不动声色地收回。
君溟终于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从凛山王面上淡淡扫过:“旧相识罢了,她曾帮过本尊,本尊自当照拂一二。”
凛山王挑了挑眉,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旧相识?就只是旧相识?”
君溟没有再接话。
香漓依旧慢慢地吃着桃瓣。
魔王适时开口:“凛山王,神尊的事,岂是你我能随便打听的?”他笑了笑,将话题轻轻拨开,“来,臣敬尊上一杯。”
凛山王哪里肯依?她端起酒盏,还要再问,酆都大帝忽然沉声道:“凛山王,好奇心太重,不是什么好事。”
他的语气硬邦邦的,配上那张天生便不好惹的脸,倒像是在训斥,可话里话外,分明是在替君溟挡话。
凛山王瞪了他一眼:“阿峥,我不过是关心关心,你至于么?”
酆都大帝不理她,只朝君溟微微拱手:“尊上见谅,她便是这般性子,并非有意冒犯。”
君溟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御舟终于开口了,他笑着举起酒杯,虚虚一敬:“舍妹年幼,若有言行不当之处,还望尊上多担待。”
香漓抬眼看了兄长一眼,唇角微微弯了弯,又低下去,继续吃桃。
丝竹声依旧,歌舞未歇,满座宾客表面上推杯换盏,暗地里却已将方才那一幕反复咂摸。
凛山王在君溟那儿碰了个软钉子,心里却没打算作罢。
她眸光一转,笑盈盈转脸看向香漓,语气照旧爽利:“香漓殿下,您与尊上到底是什么关系?方才尊上说只是旧相识,可我瞧着,可远不止这么简单呐。”
香漓搁下银叉,抬眼弯唇一笑,分寸拿捏得刚好:“自然不简单,尊上心善,先前帮过我大忙,我自然要巴着些,毕竟是神尊嘛,凛山王大人是不是想听这个?”
“殿下别急呀,我可没有半分恶意。”
“嗯,我信大人。”
凛山王不肯罢休,身子往前一探,压着嗓子,话音却偏能飘到邻桌去:“可我早先听说,公主与魔界太子是青梅竹马,一见了面便形影不离,这算不算是红杏出墙啊?”
这话委实直白得过分。
座上魔王眉尖微挑,目光扫向身侧的烛夜,烛夜照旧拈着颗杨梅,慢悠悠嚼着,神色半分没变。
香漓面不改色,笑意分毫未减:“我与烛夜殿下确是自幼相识,情分非同一般,可这与我同尊上交好,本就不冲突。”
凛山王眼睛一亮,像逮着了由头,紧跟着追问:“那沉枫呢?我们妖界少主可是人中龙凤,公主不妨考虑考虑?”
沉枫正吃着果子,冷不丁被点了名,抬眼瞧了瞧八卦心起的凛山王,无奈地叹了口气。
香漓轻笑一声:“沉枫少主自然是极好的,年纪轻轻便得灵枢母树认可,日后必是一方明主,他若肯与我交好,我自然欢喜。”
“公主这般通透,自然知道我说的是哪档子事。”
“我平日虽不拘小节,可大庭广众说这些,终究是要害羞的,大人见谅。”
她脸上半分羞色也瞧不见。
歪头装模作样思索片刻,她才笑着道:“感情的事,本就该顺其自然,强扭的瓜不甜,缘分到了,自然水到渠成,凛山王大人觉得呢?”
凛山王暗自点头,这小公主看着娇软,嘴皮子倒是利落得很。
可她还没打算收口。
“那我再斗胆问一句,今日这宴席,公主特意让神尊坐您身侧,莫不是要借神尊的威势宣示地位?”
香漓听了眨眨眼,忽然笑出几分促狭。
“大人这话可就说错了。”她慢悠悠拿起银叉,叉了瓣水蜜桃,却不急着吃,只在指间转着玩,“我的地位,想来还犯不上借神尊的威势,六界里头,地位能压过我的本就没几个,我不过是一个人坐着闷,找个人说说话罢了,大人要是不嫌挤,也坐过来便是。”
她心里暗笑,这两人,明明半句话都没说过,那股别扭劲儿隔三丈远都能闻见。
凛山王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心里也有了数,不再揪着这事打趣,只笑呵呵打圆场:“公主说得是!感情的事,顺其自然最好,来来来,喝酒喝酒!”
待到宴席散尽,觥筹交错声渐渐远了,满堂华灯也一盏盏暗了下去。
香漓未回云曦殿,径直踏入了寂月殿的庭院,君溟一路跟在她身后,不发一言,乖觉极了。
月色如水,梨花瓣无声坠落。
香漓站定,转身,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面上,君溟迎上那目光,轻声开口,小心翼翼道:“香漓,你还生气么?”
“当然了!”香漓柳眉一竖,“我们还没吵完呢!”
君溟垂眸,态度温驯:“那你骂吧,此番我绝不还口。”
“你倒是得了便宜就卖乖!”香漓气不打一处来,语速飞快,如珠落玉盘,“你明知你我之事公之于众,会对六界生出何等风波?天界与神界本就关系密切,再添这一层,来日必成众矢之的!我王兄好不容易才让各界信服,维持住这微妙的平衡。若因你我之事叫人生了嫌隙,他这些年心血岂不尽付东流?从今往后,六界但凡有风吹草动,都会有人往你我身上联想,旁人不会说神尊与公主两情相悦,只会说天界以女惑神,图谋不轨!届时你又如何在六界立足?”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六界之中,除却至亲挚友,谁肯真心祝福我们?他们会担忧,神尊因私情偏袒天界,致六界失衡;担忧天界一家独大,其余各界沦为附庸;担忧神尊入情海后心性大变,忘了自己是六界守护者;担忧我这个年轻公主担不起神妃之责,会在你耳边吹风,影响六界大事。”
说到此处,声线微颤,带了几分涩意:“再者,若你我情谊昭然于外,我便成了你的软肋,将来若有强敌现世,他们不必挑战神明之力,只消对我下手,便可轻易操控或击溃你这位六界至尊。”
她说得又快又急,像是要把这几日憋在心里的话全部倒出来,说到最后,声音已有些发颤。
君溟静静听完,方轻声问:“可你今日,还是让我坐在你身侧了。”
“因为我不想你再受委屈!”
“而且,你这般圣人身份,一步行差踏错便被人指为有私心,那些欲得你庇护之人,最直截了当的法子便是送身份尊贵的女子过来,若真叫你身边莺燕成群,你不如一道天雷劈死我算了!”
君溟闻言,唇角微弯,难得带上几分促狭:“那也比不上你三天换五个,七天换十个,这等话你也说得出口。”
香漓气得脸颊绯红:“你存心想气死我不成!干脆我直接掐死你,再掐死我自己,也算生死相随、祸福同归了!”
君溟眼底漾开一抹柔软的笑意,轻声问:“那你还要不要跟我好了?”
“要!怎么不要!”香漓瞪他,“不然方才那些唇舌岂非白费了!”
君溟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好了,别气了,我知错了,今日你那般做,我真的很高兴。你方才说的那些,你担心的每一件事,从我决定走向你的那一刻起,便已在心中细细考量过,六界的平衡、天界的处境、御舟的为难、旁人的非议。”
“可是香漓,”他缓缓道,“若为了那些尚未发生的事,便要放弃当下的欢喜,那我这些年岂不是白活了?”
他微微倾身,离她更近了些,声音轻了几分:“我是神尊,六界尊我、畏我、仰仗我,却也忌我、防我、算计我,我活了万年,见过太多人心,也见过太多所谓的‘大局为重’。我护了六界万年,难道连一次随心所欲的资格也不配?”
香漓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你说旁人会猜忌,会非议,会担忧。可那又如何?他们猜忌他们的,我自做我的,谁若因此生出异心,我便让他知道神明的剑从不曾生锈,谁若因此为难天界,我便让他知道动我的人是什么下场,至于送来的莺莺燕燕,通通打发去扫大门便是。”
“真是个疯子。”香漓轻声说。
“或许吧。”他认真地看着她,“我从前我忍了太久,顾了太多,结果呢?结果就是眼睁睁看着你受伤,看着你难过,看着你一个人扛下所有,我不想再那样了。”
香漓心头一颤,眼眶微热,被他握着手,心里的气已消了大半,却仍哼了一声:“还有,烛夜是绝无可能与你撕破脸的,他看重我这我不否认,可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从来不是儿女私情。他是魔界太子,魔界的安危、子民的福祉,才是他心头第一,他可以为了我与任何人翻脸,却绝不会因私心动摇魔界根本,这便是他。”
君溟沉默不语。
“况且你还要帮他救母亲出来。”香漓续道,“他心里清楚,若得罪了你,魔界天灾口谁来管?他母亲谁来救?他没有任性的资本,也不会任性,他没你疯!”
君溟眉心微动:“那他为何还要那般挑衅我?”
“那是因为他心中对你有怨气!”香漓坦然道,“你当初袖手旁观,在他心里始终是一根刺,他那人睚眦必报,定要让你不痛快一番,他才痛快。而且他信你不会做出格之事,若知你会气得想杀他,他绝不会那般做,他若当真想与你争,手段多的是!”
君溟默然片刻,语带酸意:“你倒是处处为他着想,不愧是青梅竹马。”
“你又乱吃飞醋!”香漓气得甩开他的手,“还想吵架是不是!”
君溟连忙又握住,语气软下来:“不吵不吵,往后我定听你的话,管住自己的脾气,不让你忧心,我若再与你吵,你便直接掐死我。”
香漓被他这副无赖模样气笑了,抬手捶他:“你个白痴!傻瓜!超级无敌大混蛋!你还敢那般说我!上一个这般骂我的,已被我打得鼻青脸肿了!”说着说着又恼了上来,“还有,你怎能将自己说成没皮没脸的老男人?那与你在一起的我成什么了?你这是质疑本公主的审美与眼光!我要告诉我王兄,让他来教训你!”
君溟神色微微一僵,低声道:“可以不要这样么?若让你王兄知我惹你哭了,那便不止鼻青脸肿了,我真的会被他掐死的。”
香漓看着他故作可怜的模样,终是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你往后当真什么都听我的?”
君溟垂眼看着她,没有犹豫:“嗯,除了与我分开,旁的都听你的。”
香漓清了清嗓子,板起脸来:“好!那你便在此处,对着满天星辰起誓,与我约法三章!”
君溟微微颔首,神色认真:“你说。”
香漓竖起一根手指,气呼呼道:“不准监视我!”
君溟想起从前那些暗中窥探的行径,耳根微热,低声道:“好,往后不会了。”
香漓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目光凶狠地瞪着他:“不能怀疑我!”
君溟沉默了一瞬,问:“那我能把那些对你图谋不轨的家伙弄死么?”
“喂!”她气得瞪圆了眼。
他唇角微微一弯,眼底带了几分纵容的笑意:“说笑的,我明白了。”
香漓哼了一声,神色却渐渐缓和下来,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竖起的那第三根手指,迟迟没有开口。
君溟静静地等着。
半晌,她才抬起头,声音轻轻的:“还有最后一个……”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胸口,又移开,似乎有些犹豫,又似乎有些无奈。
终于,她轻声道:“不要伤害我。”
说完,她便低下头去,不再看他。
四下寂静,只闻梨花落地的簌簌声。
君溟怔住了。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将那一瞬间的震动照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紧紧地、用力地将她拥入怀中。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压抑的颤抖,“对不起……”
香漓被他箍得有些喘不过气,却也没有挣扎,她静静地待在他怀里,过了一会儿,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没关系啦。”
香漓出了寂月殿,打算去找宜安她们。
百年宴已毕,明日大家便要各回各家,今夜是最后的相聚时光,不过她已与君溟说好,过几日便随他同去魔界,与锦欢倒是很快又能见面,她脚步轻快,转过回廊,却见前方立着几道人影。
璇晶,身后还跟着四名手下,个个面色不善,气势汹汹,一看便是来者不善。
香漓脚步一顿,微微蹙眉,她不想在此时此地纠缠,便淡淡道:“今日没空与你周旋,若要找麻烦改日再来。”
她抬步欲走,璇晶却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阴恻恻的笑意:“公主若是今日走了,那鹿妖会怎样,我可就不知道了。”
香漓脚步猛地一顿。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沉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我看那沉枫少主,很是眼熟。”璇晶慢悠悠地往前走了一步,不紧不慢道,“公主可还记得,从前有一鹿妖擅闯天宫,偷盗天界宝物?不知那盗贼,如今可抓到了?”
“我猜,”璇晶盯着她的眼睛,“公主早在那时便与他有勾结,你让他替你偷盗天界法宝祭心珠,是与不是?”
香漓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
祭心珠之事,知情者寥寥无几,芙草那里她早已布下法术,有人窥探她必能察觉,那么,是谁告诉她的?
她只是冷冷地看着对方,直言道:“你有什么目的不妨直说。”
璇晶弯起唇角,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得意:“很简单,我幻蝶一族有一门独门禁术,可将两人经历过的记忆互相对调。只消施术者靠近本人,便能将一段过往生生换到另一个人身上,我无法接近尊上,更遑论对他施术。所以,我需要你让尊上沉睡。”
香漓只觉得荒唐。
“你凭什么觉得,”她平静得近乎冷漠,“我会为了一个妖界少主,对尊上做这种事?”
“你们在妖界发生过的事,我略知一二。”璇晶笑容不减,“当然,你不必问我从何得知,我是不会告诉你的。”她顿了顿,语气愈发笃定,“总之,我知道你不会放任不管。”
香漓沉默了一瞬,忽然也笑了,那笑意极淡,浮在唇边,未达眼底。
“我不如直接杀了你,如何?”
璇晶非但不惧,反而笑意更深:“公主不妨试试,你方才踏入此处时,便已入了我布下的幻境,你在这里,无处施展。”
香漓眸光微动,暗中探了探,果然周遭景致与天界一般无二,可气息不对,她确实被困在了幻境之中。
她收回法力,面上依旧平静:“就算你此刻以幻境困住我,待我出去之后,又凭什么听你的?”
“当然要你起誓下咒,你若没有按我说的做,便不得好死,永世不得超生。”
香漓看着她,目光幽深:“你就不怕我出去之后报复你?”
“届时我与尊上情真意切,有他护着我,你又能如何伤我?”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大可以在这里耗着,可若是拖得太久,妖界少主偷盗天界法宝的消息,便会传到九天巡查使那里,当然,你偷用过祭心珠的事,也会一并暴露。”
“你我颇为不同,你以为用了禁术便能瞒过尊上?真是天真。”
“不试试怎么知道!”璇晶的声音骤然拔高,又很快压下来,眼底燃着一簇近乎疯狂的火,“我掏心掏肺待他,日复一日,他总有一日能看见我的心意!哪像你处处留情四处招摇,你若真心与尊上相守,为何不与旁的男子划清界限?吃着碗里的占着锅里的,红颜祸水四个字说的就是你这副做派!若非如此,你也不会被我拿那妖界少主威胁住!”
香漓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已翻涌过无数念头。
沉枫的事,一旦败露,后果不堪设想,按天界律条,擅闯天宫、盗取法宝者,轻则押入牢狱三千年,重则废去修为、永世囚禁,即便看在凛山王的面子上从轻发落,一顿重刑也是免不了的。凛山王性情刚烈,若知沉枫是为了玄奕才铤而走险,绝不会服气,届时天界与妖界之间必生嫌隙。
御舟也会难做,他虽贵为太子,上有天帝天后,下有六界悠悠之口,众目睽睽之下,又如何包庇?他是知道此事的,却一直替沉枫瞒着,也警告过那些见过沉枫的仙人不要多嘴,可一旦摆在明面上,谁都护不住。
香漓不是没有想过别的办法,比如先应下璇晶,君溟不是凡人,神的记忆不可篡改,他一定能察觉出问题,可她真的要为了沉枫,对君溟做这种事吗?他已经那样难过了,她怎么忍心再让他受委屈?
可不答应璇晶,沉枫便岌岌可危,她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
“香漓!”
一声清喝,如利剑劈开混沌。
幻境碎了,不是慢慢剥落,而是轰然崩塌,像琉璃被重锤击中,碎成千片万片,化作流萤散尽。
宜安的身影破光而来,瑶期紧随其后,两人一左一右,护在她身前,锦欢也快步上前,扶住她的手臂,眼眶微红,上下打量着她:“香漓!你有没有哪里受伤?她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香漓还没来得及开口,瑶期已经炸了。
“哟,这位仙子想干嘛?”瑶期双手叉腰,声音清脆得像炒豆子,“怎么着,区区天界仙婢,光天化日之下对公主殿下动手?谁给你的胆子?”
璇晶脸色骤变:“你——”
“我什么我?”瑶期根本不给对方插嘴的机会,“姑奶奶在妖界混了这么多年,什么货色没见过?像你这种为了一己私欲不择手段的,见一个骂一个,见两个骂一双!还幻境?就这点本事也好意思拿出来丢人现眼?”
她骂得又快又利落,像连珠炮似的:“你以为你是谁?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对付公主殿下,你也配?有本事你站到尊上面前去啊,你看他正眼看你一眼不?”
璇晶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却愣是插不上话。
宜安冷笑一声,接过话头。
“璇晶仙子,按天界律例,以下犯上者,杖八十,私自对王族施用幻术者,削百年修为,威胁、胁迫公主殿下者——”她慢悠悠地拖长了尾音,眼中满是冷意,“你猜,该当何罪?”
“哦,忘了告诉你,”宜安唇角微扬,那笑容冷得让人后背发凉,“我是冥界帝姬,六界律法我比你熟。你要不要一条一条地过一遍?看看你这番所作所为,够不够把你罚得永世不得翻身?”
璇晶脸色煞白,却仍不肯退让:“你们!你们凭什么插手?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宜安闻言,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不屑,几分怜悯:“你和她之间的事?她是我朋友,你欺负她,就是欺负我,我管你是谁,管你什么理由,欺负我朋友就是不行。”
瑶期在一旁火上浇油:“就是!香漓可是天界公主!你是没长眼睛还是没长眼睛!人家不耍公主威风你还当她好欺负,你给她磕个头都不算过分!”
锦欢虽然不如那两人凶悍,却也站了出来,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你若是再欺负香漓,我就……我就去找尊上告状!让他罚你!”
瑶期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差点笑出声,忍住了,用力点头:“没错!告状!告得你吃不了兜着走!尊上定打的你满地找牙,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尊上最讨厌虫子!”
香漓站在三人身后,看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护着自己,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酸涩压了回去,挺直了脊背,走上前看向璇晶。
“璇晶仙子,”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不管你打的什么主意,也不管你背后有谁,这件事,我不会答应,沉枫的事我自会处理,你若是想告发,尽管去。可你要想清楚,你手里的那些东西,够不够让你自己全身而退。”
璇晶的脸色变了又变,终于恨恨地咬了咬牙,转身带着那几名手下匆匆离去。
回廊里安静下来。
香漓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你们怎么来了?”
宜安回过头,目光柔和下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别怕,有我们在。”
瑶期收起方才那副泼辣模样,嘿嘿一笑,拍了拍她的肩:“下次再有这种事,你直接喊我们,骂人这事儿,我在行!”
锦欢用力点头,握着香漓的手,手心温热,明明自己也在害怕,却还在努力给她力量。
香漓吸了吸鼻子,将那酸涩压了回去,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眶更红了。
“谢谢你们。”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哽咽。
天界的温泉,素来是最引以为傲的所在,泉水引自昆仑之巅的灵脉,常年温润如玉,氤氲如雾,有养颜驻容、淬炼体质之效,泉眼分作两处,一左一右,左为男宾,右为女宾,中间只隔着一排嶙峋假山。虽设有结界,两边听不见彼此声响,可假山之间缝隙错落,终究不是铁板一块,不过天界向来规矩森严,倒也没人真去钻这个空子。
香漓事先打过招呼,今日温泉不许旁人打扰,是以当四人踏入时,偌大的池子空无一人,只余氤氲水雾袅袅升腾,恍若仙境。
温泉汤池,水汽氤氲。
四个小姑娘褪了外裳,裹着浴巾,先后没入温热的泉水中,池水正好没过肩头,暖意自脚底蔓延至四肢百骸,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被这温汤泡化了。
“畅快——”瑶期长长呼出一口气,靠在池壁上,眼睛眯成了两道月牙。
锦欢也放松下来,脸颊被热气蒸得粉扑扑的,像枝头初绽的桃花,小声感叹:“好暖和啊。”
宜安见香漓眉宇间仍笼着几分怅然,轻声宽慰道:“还在想刚刚的事情?”
香漓抬眸,神色间带着几分茫然:“你们说……我是不是与旁的男子走得太近了?”
“那疯妇的浑话你也往心里去?”瑶期撇撇嘴,“全是她胡搅蛮缠罢了。”
香漓却转脸看向宜安,认真问:“小安,你会因为辉霁与我交好,心里不痛快吗?”
“怎么会。”宜安答得干脆,“为了男子与姊妹生隙,是天底下最蠢的事,何况我知你与辉霁的品性,断不会疑你们半分。”
锦欢在旁轻声道:“可那是辉霁殿下对香漓只有纯然情谊的缘故,倘若换作对他存了别的心思的女子呢?”
“那便是他该去料理的事,我没那闲工夫替他操心,真敢闹到我跟前来,我也不介意赏她两巴掌。”
“且不说旁人对我有没有那份心思,”香漓蹙着眉,“我原以为自己分寸拿捏得还可以,难道是我太没避嫌的观念了?”
瑶期挠了挠头,实话实说:“呃……单听你那些行径,换旁人瞧着,误会可大了去了。”
“果然是我做得不妥?”香漓喃喃,“难怪君溟总爱吃醋。”
“也不全是你的缘故。”锦欢忙替她分辩,“先不论对错,君溟那性子本就是特别麻烦的类型,太容易嫉妒了。”
宜安思忖着道:“我倒觉得香漓不算逾矩,只是近身的肢体接触,确实该避些嫌。”
香漓细细回想往日种种,倒真觉出几分不妥,垂头懊恼道:“我会改正的……”
“要我说,该改的是那些男子!”瑶期愤愤不平,“明知你心有所属还凑得近,不是存心是什么?”
“或许对方也没拿捏好分寸?”锦欢性子素来温和,遇事总愿往宽处想,“两个都觉得无妨的人,凑在一处难免做出些旁人看着刺眼的事,说到底,分寸二字,本就人人心里一杆秤。”
“那师兄的秤也未免太不平衡了些……”瑶期小声嘀咕。
“总之你也不必这般自责。”宜安看着香漓,语气笃定,“若一段情谊,只因寻常朋友往来便闹得难堪,那这份心意也未必替你着想,按你自己的分寸来便好,我信你不会行差踏错。”
“可我不想因我坏了他的声名。”香漓咬了咬唇,眼底藏着忧虑,“他本就身居高位,从前我总觉得旁人说什么无妨,可如今连他自己都会受影响,若世人传一句神尊亦为情爱所欺,岂不叫天下人更不信真心了?”
“总顾着旁人眼光做什么?”瑶期最不耐烦这套,“你自己问心无愧不就好了?谣言本就越传越离谱,难不成次次都要费神澄清?”
锦欢想了想,温声提议:“不然你换个法子想,若是君溟也这般与旁的女子相处,你心里会不会不痛快?你若觉得不妥,自己便也避着些。”
“好麻烦……”香漓垮下脸,随口嘟囔,“不然干脆分开算了。”
瑶期一愣:“为什么结论会变成这个?”
“你看你,老毛病又犯了,又想逃跑。”锦欢无奈地戳了戳她的胳膊。
宜安也跟着点头:“你该多信他些,别总想着护着他,他也能护着你。”
“就是,”瑶期附和,“你还当是在历劫呢?”
“这些事我都是头一回经历嘛……”香漓小声辩解。
四人不约而同都叹了口气,一半叹这情爱之路磕磕绊绊,一半叹果然女子凑在一处,绕来绕去,总绕不开这些儿女情长的事。
宜安闭着眼睛靠在池边,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水面,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懒洋洋开口道:“辉霁本是想拉我去玩的,我说约好了与你们泡温泉,你们猜怎么着?他说那他也要泡。”
香漓淡淡道:“所以他们便在对岸?”
宜安挑了挑眉,似乎在考虑要不要接这句话。
瑶期却已经竖起耳朵,眼中精光一闪,整个人来了精神:“那咱们去偷看隔壁公子哥儿们泡温泉如何?”
此言一出,温泉里的气氛霎时变了。
锦欢下意识捂住胸口,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绯色,支支吾吾道:“不、不太好吧……”
瑶期斜眼看着她,唇角微微一弯,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你不想看?”
锦欢沉默了。
片刻后,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几乎要被水声淹没:“想。”
香漓靠在池壁上,端起池边浮盘上的一盏果酒,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神色淡淡:“他们泡温泉有什么好看的?”
宜安不解地歪了歪头:“想看便直接去看就是了,何须偷偷摸摸的?”
锦欢的脸更红了,几乎要把自己整个埋进水里,只露出两只眼睛:“万、万一瞧见不该瞧的……那可如何是好?”
瑶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眨眨眼睛,意味深长地说道:“那……岂不是更好么?”
香漓:“……?”
瑶期连忙正色,清了清嗓子:“我绝无其他非分之想!纯粹欣赏身材罢了。”她心虚地咳了一声,目光在三人脸上转了转,“你们会介意么?”
宜安摊了摊手:“我无所谓啊,皮囊而已,我们冥界更露骨的我都见过。”
瑶期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更露骨?那是何物啊?”
宜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骨架啊,冥界遍地都是。”
锦欢:“……”
瑶期:“……”
香漓用力憋住笑,肩膀却在微微发抖:“那可真是够露骨的。”
瑶期赶紧转移话题,眼珠一转,凑到香漓面前,笑得一脸不怀好意:“香漓,你介不介意我去偷看你家神尊的英姿呀?”
香漓又喝了一口果酒:“我是不介意啦,不过尊上大约会介意。”
瑶期眼睛一亮,立刻转头看向锦欢,斩钉截铁道:“成!意思是能看!”
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悄悄走向假山最窄处的缝隙,池边留下一串细碎的水痕,水面上的涟漪还没荡开,那两人已撅着身子,一左一右趴在了假山的石壁上。
锦欢透过小洞望过去,紧张得眼睛都不敢眨,屏息凝神:“都都围着浴巾呢。”她松了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松完,眼睛又被什么吸引住了,声音里带上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果然很养眼……大家身材都好好。”
瑶期比她从容多了,一边看一边点评,专业得像在鉴赏什么稀世珍品,不疾不徐地品评起来:“真要论差别,烛夜殿下肩胸沉实宽阔,我的天哪,沉枫少主瞧着平日温软,腰腹线条竟这般利落。”她稍顿,目光又转了转,“御舟殿下腿身长俊,辉霁神君肤白如玉,至于尊上嘛……竟似处处都合宜,肩宽腰窄,真是挑不出半分错处。”
锦欢听得一愣一愣的,由衷赞叹:“不愧是瑶期,就是会看人。”
香漓看着面前两位撅着腰在那儿偷看的背影,慢悠悠地将空了的酒杯放回托盘上。她双手交叠搭在池沿,下巴轻轻搁上去,若有所思地望着那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她摸了摸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子,眯起眼睛,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我倒是觉得这边的风景更好看啊。”
男子温泉这边,水雾氤氲,假山环绕,气氛却远不如对面那般轻松自在。
君溟立在池边,一身白色浴衣裹得严严实实,衣带系得一丝不苟,面上虽无表情,可那微微僵硬的站姿已然出卖了他的不自在,他目光扫过池中那几个早已泡得面色红润的家伙,平淡却透着一股抗拒:“我一定要与你们一同泡么?”
辉霁靠在池壁上,惬意地扬了扬下巴:“尊上莫要这般拘谨嘛,大家一处玩多开心。”
烛夜闭着眼睛靠在池边,双手搭在石沿上,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他忽然睁开一只眼,似笑非笑地往假山方向瞥了瞥,语气懒洋洋的:“隔壁好像有小色狼在偷看呢?”
沉枫原本正沉浸在温泉的暖意中,听见这话,整个人一激灵,险些从水里跳起来,他手忙脚乱地捂住胸口,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什、什么?”
御舟不紧不慢地拨了拨水面,语气淡淡的:“方才进来时,好像瞧见龙妹她们进去了。”
沉枫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极了,他想捂住自己,又觉得捂哪里都不对,手忙脚乱间只能双臂交叉护在胸前,声音都变了调:“阿漓也在看这边么?呜哇……”
辉霁扶着额头叹了口气,作势要起身:“我去说说她们。”
烛夜不紧不慢地开口:“莫紧张嘛,辉霁,看看怎的了?不过是上半身而已。”他说着,朝辉霁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还是说,有人对自己身段不够自信?”
辉霁动作一顿,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重新靠回池壁上,冷哼一声:“谁不自信了?”
烛夜没有接他的话,目光转向君溟,忽然话锋一转:“况且,色诱对香漓没什么用啊。”
君溟眸光微动,声音依旧平静:“你试过?”
烛夜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微微上扬:“你没试过?”
沉枫弱弱地举起手,小声道:“我试过,确实无用。”
“……”
沉枫被他们看得心里发毛,又往水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无辜地眨巴着。
池边一侧,御舟斜倚石栏,手中轻执一盏温酒,姿态闲散悠然。他眸光徐徐扫过几人,漫不经心,良久才缓缓开口,打破沉寂:“只是前几日,龙妹心绪郁结,郁郁不乐,我琐事缠身,尚未得空去探望。不知诸位,可知其中缘由?”
话音落地,周遭水雾似都骤然凝滞,池畔气氛瞬间安静无声。
御舟垂眸,轻轻晃荡杯中清酒,澄澈酒液微微涟漪,他语声依旧温润如玉,却藏着几分浅淡深意:“想来,是有人惹她落泪了。”
君溟:“……”
御舟视线缓缓流转,自君溟面上掠过,又落至烛夜身上,唇角笑意温和,却未达眼底:“亦或是,有人令她无端生烦、徒惹风波?”
烛夜:“……”
水中的沉枫左右张望,看看默然的二人,终究忍不住轻声劝解:“好在阿漓今日已然气色舒展、心绪大好,殿下不必忧心。”
御舟闻言,缓缓放下酒杯,眸光悠远,望向池中氤氲水雾:“我这妹妹,素来胆小心软,自小被亲长捧于掌心呵护长大。若真有人让她受了委屈、吃了苦头,就算是从前,我也断然不会轻饶。”
沉枫:“……”
辉霁赶紧出来打圆场,笑着摆摆手:“哎呀御舟,莫要笑得这般阴森森的,龙妹如今无碍不就好了?咱们以和为贵,以和为贵嘛。”
御舟转过头看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得无可挑剔:“辉霁,你猜,若是我母后知晓龙妹吃了那么多苦头,会不会心疼得落泪?”
辉霁的笑容僵住了。
“到那时,”御舟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脸上,“你猜你母上会如何对你?”
辉霁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哀嚎一声:“怎的连我也一起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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