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大婚如期举行。
这一个月里,香漓在云曦殿闭门了数日,就在众人以为她要将自己关到婚期前夜时,她忽然自己走了出来,神色如常,只是眼底多了几分谁也看不透的沉静。
此后她便日日泡在天界的藏书阁中,一待就是一整天,仙侍们远远瞧见,只敢在门外窃窃私语,公主殿下定是在查阅神族相关的典籍,毕竟要嫁给一位素未谋面的神明,总归得多了解一些,心里才有底。
而寂月殿那头,君溟亦未曾现身。
终于,这一天到了。
天界自破晓起便沉浸于庄肃之中,南天门大敞,云海翻涌如潮,金阶玉柱皆系红白锦缎,红为喜色,白为圣洁,二者相映,既不失天界威仪,又添婚仪之隆重,仙灯浮空,沿甬道一路铺展,将大殿映如白昼。
各界使臣陆续到场,按位次落座。
君溟立于偏殿,任仙侍为他换上大婚礼服,素白为底,金线绣纹,袖缘衣襟缀以云纹,庄重而清雅,他任其摆弄,神色漠然,唯于仙官絮絮叨叨讲述流程时,略一颔首。
“……届时二位殿下于殿前相对而立,向天道宣誓,而后由司仪献上同心盏,共饮神泉,礼成。”
仙官说罢,小心翼翼抬头看他。
君溟依旧没有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
仙官如释重负地退下,偏殿重归寂静。
君溟阖目,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眼时,那双深邃眼眸是惯常的平静无波。
假的。
他告诉自己。
这本就是一场戏,做给梦中人看的,她不会记得,醒来后一切如初,他不需要当真,也不该当真,然心中不免怅然。
若有一日,他们当真成婚,她定会说——
“我不要天界的规矩,也不要神界的排场!我要选一个开满鲜花的地方,让七彩花瓣随我飞舞,让仙女们唱祝福的歌,然后我牵着你的手,告诉所有人,我们成亲了。”
吉时至。
大殿之门缓缓开启,仙乐齐鸣,钟磬之声回荡九重天外。
君溟步出偏殿,沿长长甬道,一步步迈向正殿,衣摆曳于云阶,划出庄重之弧,步履沉稳如山,面容淡漠如霜,周身上下透出清冷威仪,令人不敢逼视,两侧仙官、使臣纷纷垂首,无人敢抬眼直视这位六界唯一的神明。
他行至大殿门口,站定。
对面,另一道身影正缓缓走来。
香漓今日身着红白相间的大婚礼裙。那裙裳乃天界织女精心织就,内里月白绢帛,柔软如云,外罩薄红纱罗,纱上以金线绣祥云灵鹤,行走间光华流转,若隐若现,腰封束得极细,盈盈一握,发髻高挽,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颈,发间簪一支赤金衔珠步摇,垂下的流苏随步伐轻轻晃动。
她微微垂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影,妆容精致而不浓艳,眉如远山,唇若点朱,面若白玉,两颊染着淡淡绯红。
她就那样缓缓走来,裙裾如流水拂过云阶,每一步都像踏在云端,轻盈得不染尘埃。
君溟立于殿门另一侧,看着她一步步靠近。
心跳声忽然变得很大。
大到他几乎怀疑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她行至他面前,停下,缓缓抬起眼眸。
四目相对。
那一刻,君溟只觉呼吸尽失。
长睫剧颤,深邃眼眸中倏然聚起氤氲水光,眉峰微颤,喉结滚动,唇瓣几度开合,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半个字也吐不出,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水光渐浓,竟凝为泪珠悬于睫上,将坠未坠。
明明知道这是假的。
可当她就那样站在他面前,穿着嫁衣,披着红妆,他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溃不成军。
香漓怔住了。
不过一面之缘,怎么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就像……
就像等了很久很久。
终于等到了。
“你怎么……”
“二位殿下,该入场了。”
身旁仙侍恭敬提醒,打断了她未出口的话,香漓猛然回神,飞快地眨了眨眼,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笑容明媚欢喜,无可挑剔。
“尊上,我们进去吧?”她微微歪头,语气轻快如雀跃的鸟。
君溟将那一瞬间的失控尽数压回心底,重新变回那个清冷疏离的神尊,他微微颔首,声音平淡如常:“嗯。”
二人并肩踏入殿门的刹那,满殿目光齐齐落定。
殿宇巍峨肃穆,穹顶之上星河流转,天道之力凝作一层若有似无的清辉,沉沉覆压四野,两侧仙官使臣按序列坐,不闻喧语,不见嬉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闻衣袂微动的细碎声响。
司仪立于殿中玉阶之下,语声清朗庄重,如叩玉磬:“吉时已至——”
君溟与香漓缓步至殿心,相对而立。
“天道在上,今有神族君溟、仙族香漓,结为道侣,生死相依,祸福与共,百世不移。”
这是两人婚礼独有的仪式,不拜天地,不拜父母,只向天道宣誓。
君溟抬手,凝出一缕纯金灵光,指尖凌空勾画,一道古老繁复的符纹缓缓浮现,悬于二人之间,符纹散着淡淡金芒,如无形丝线,悄然牵系起二人气息。
香漓依司仪指引,抬指覆上那道灵光,她指尖微凉,触到符纹的一瞬轻颤了一下。
符纹骤然盛亮,随即化作两道金芒细流,分别没入二人眉心,消隐无踪。
天道为鉴,魂契已成。
其后便是共饮神泉,司仪奉上一只羊脂白玉盏,盏中盛着昆仑之巅汲取的圣水,清冽莹澈,隐有灵光流转,相传饮下此泉者,心意相通,魂魄相契,岁岁无隔。
君溟先执盏浅饮一口,转手递与香漓,她垂眸望着盏中漾开的细碎涟漪,微一停顿,随即仰首一饮而尽,神泉入喉,冰凉之中裹着一丝极淡的甘甜,顺着喉间漫入肺腑,竟让她一直紧绷的心绪,稍稍松缓了几分。
“礼成——!”
司仪高声唱喏,殿中钟磬齐鸣,仙乐琅然,各界使臣纷纷起身道贺,衣袂相叠,贺声络绎,方才还肃穆沉寂的大殿,瞬时热闹如潮。
香漓立在君溟身侧,唇角噙着得体笑意,朝众人一一颔首回礼,眉眼明亮,笑靥嫣然,活脱脱一副新嫁娘的娇羞与欢喜。
君溟侧眸,静静望着她脸上的笑。
她演得真好。
仪式散尽,已是夜阑更深。
成亲之后,自然是要住在寂月殿的。
送走最后一拨道贺仙使,殿内只剩红烛高烧,暖光溶溶,映得四下都浸在融融暖意里,香漓独自坐在床沿,静候片刻,便听见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响。
君溟走了进来,他今夜虽饮了数盏仙酿,面上却无半分醉意,依旧是那副清冷疏淡、眉眼沉凝的模样。
香漓见他入内,便从容起身,抬手便去解腰间束带。
“等等。”君溟脚步一顿,眉峰微蹙,“你这是做什么?”
香漓手上的动作没停,理所当然道:“脱衣服啊,成亲之后应该要睡在一起吧?还是说神族规矩另有不同?”
君溟望着她这般毫不在意、顺从得近乎漠然的模样,眉心蹙得更紧,他走上前,在她面前站定,垂眸看了她许久,终是低低叹了口气:“算了,我有话与你说。”
香漓依言拢好半解的衣襟,重新在榻边坐下,身姿端方,双手轻叠于膝,抬眸望他,语调恭顺:“尊上请讲。”
君溟没有坐,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涩意,沉默片刻后,他缓缓开口:“你如今所处的,并非真实世界,而是你自己织就的一场大梦,你为封印天灾,独自踏入天灾裂隙,失了神志,困在了自己的幻梦之中。”君溟继续说,语速不快,像是在给她时间消化,“我来此,是为带你回去,我知道此事听来匪夷所思,但望你信我,只需随我往我来时之处走一趟,便能归返现实。”
香漓静静听完,沉默片刻,抬眸问得平静:“是要跳下诛仙台吗?”
君溟微怔,随即颔首:“是,但你不必害怕,那只是破梦归真的路径,并不会伤及你分毫。”
“好,我知道了。”
“你此刻便愿随我去?”
“可以啊,我们走吧。”她说着便撑着榻沿起身,神色淡然。
二人行至诛仙台畔,夜风凛冽,卷着九霄寒气扑面而来,吹得二人衣袍猎猎翻飞,高台之下,是望不见底的茫茫深渊,云雾翻涌,不见归途。
香漓立在台边,垂首往下望了一眼,又回头朝他弯了弯眼,笑得温驯:“尊上,要我先跳吗?”
君溟望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里没有惊诧,没有质疑,没有恐惧,甚至连半分困惑都寻不到,太平静了,平静得近乎诡异,像一潭枯寂的死水。
香漓见他不答,便转回身子,抬脚便要往前迈去。
“站住。”
君溟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低沉而克制。
她收回脚步,回头看他:“怎么了,尊上?”
“你根本不信我的话,对不对?”
香漓愣了愣,随即笑了,笑意浅淡,却带着几分认命般的安然:“信与不信很重要吗?我既已是尊上的妻,您说的话我听着便是。”
“若我是要加害于你呢?”
她认真想了想,答得坦然:“尊上若真要取我性命,我本也无处可逃,何况我不会逃,只求日后,尊上能多多照拂我的家人。”
那一瞬间,一股无名火从君溟心底猛地窜起,烧得他心口发闷。
他忽然想起从前,她也曾这般质问过他。
此刻有人要杀你为何不抵抗?为何毫不怜惜自身性命?
可他又能说什么呢,若她不是这般性子,又怎会为了封印天灾、护佑苍生,连半分迟疑都没有,便纵身踏入那片无边黑暗。
君溟闭了闭眼,将喉间翻涌的千言万语,一点一点硬生生压了回去。
“尊上。”身侧传来她清浅的声音,“恕妾愚钝,实在不知尊上究竟意欲何为,还请尊上明示。”
万般心绪堵在喉间,最后只化作一声低哑的叹息,散在九霄寒风里。
“……回去吧。”
君溟引着她,一路行至寂月殿最深处的一间寝殿。
殿门轻推而开的刹那,香漓眸底掠过一丝微怔。
此间比她预想的要宽敞得多,与其说是寝居,倒更像一方独立的小洞天,穹顶嵌着数枚淡蓝夜明珠,光色柔如月辉,漫洒满室清辉;四壁以白玉为基,嵌以云母碎贝,光影流转间,似有粼粼波光漾动,南面整面皆是镂空花窗,窗外竟连着一片连绵花林,红英白雪、紫蕊粉苞,皆在月色下静静盛放,夜风穿窗而过,携来一缕若有似无的幽甜花香,漫入衣袂。
地上铺着厚密绒毯,落足无声,床榻宽阔舒展,垂着轻柔鲛绡帷幔,正是她最爱的月白底色,其上绣着零落梨瓣,素雅清妍,妆台、书架、软榻、屏风,件件陈设精致内敛,不见张扬,却处处藏着妥帖用心。
“此后,你便住这里。”君溟立在门边,并未踏入半步。
香漓回身,眨了眨眼,语气自然:“我们不一同住吗?”
君溟目光在她脸上稍作停留,随即错开,声线平淡无波:“……暂且不必。”
“好。”香漓颔首应下,半分也不多问。
君溟抬手指了指室中圆桌:“我备了些物件,你若还有旁的需求随时告知我。”
香漓缓步走到桌边,垂眸一望,呼吸微微一滞。
东瀛的点绛凤钗、西域的琉璃玉盏、北海的断雷玄石、南诏的叠翠罗裙……
旁侧还散着几样精巧小物,一枚温润羊脂玉佩,一盒凝香脂粉,一支素银缠枝发簪……每一样,都恰好落在她的喜好上,精准得惊人。
香漓怔怔望着满桌珍物,片刻后抬首,脸上已漾开那副标准又软甜的笑,眼尾弯成两道月牙,语声温软:“多谢尊上,真是好贴心呀。”
君溟望着她眼底恰到好处的笑意,微微颔首,未再多言。
“早些歇息。”
“好,尊上慢走。”
君溟转身离去,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将满室月光与花香,都隔在了里面。
香漓立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散在长廊尽头,再无半分声息。
她脸上的笑意,便如退潮的水,一点一点,缓缓褪尽。
垂眸望着桌上琳琅物件,她眉心微蹙,拧出一道浅浅的纹路,伸手拿起那支点绛凤钗,在指尖转了一圈,复又放下;再拾起琉璃玉盏,对着夜明珠的光端详片刻,也轻轻放回原处。
一样一样看过,一样一样归位。
室中极静,唯有窗外花林深处,偶有几声虫鸣断续响起。
她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精致而淡漠的脸。
翌日清晨,君溟甫一醒转,便觉门外有人伫立,他走至门边,拉开殿门。
香漓立在阶前,笑靥明媚,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目的仙娥,手中各托着朱漆托盘,其上整整齐齐叠着衣袍、发冠、玉佩诸般配饰,一应俱全。
“尊上,我可以进来吗?”她微微歪头,语调轻快。
君溟看她一眼,侧身让开道路。
香漓步履轻盈地入内,两名仙娥亦步亦趋,她抬手轻挥,仙娥便上前将托盘上的衣袍一一展开,并排悬于架上。
三件衣袍皆是神族制式,裁剪合度,纹饰雅致,一看便是下了功夫研习过的。
香漓走到第一件前,指尖轻抚过衣料,眉眼弯弯:“这件玄青色的,以金线绣星辰纹样,庄重威仪,尊上平日会客议事,穿它最合适。”
她移步至第二件旁:“这件月白色的,只在袖口、衣襟绣了浅云纹,素净清雅,更显出尘,若是独处静修,穿这件最是自在。”
最后,她停在第三件衣袍前,微微偏首,唇角漾开一抹俏皮弧度:“这件也极好,银白为底,绣着浅蓝流云纹,领口与腰封还缀了几颗月光石,低调却不失华贵。”她伸出手比了比自己身上的衣裙,眨了眨眼,“而且,与我的衣裙恰好同色呢,看起来是不是很搭呀?”
君溟沉默良久,方才开口。
“就这件吧。”他道,“你先出去等候。”
香漓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脸上笑容依旧完美无缺:“好的,尊上。”
她敛衽行了一礼,带着两名仙娥退出寝殿,顺手将门轻轻带上。
香漓立在寂月殿偏厅之中,静静等候,身后两名仙娥又捧来两叠卷宗,齐齐码放在案几之上,齐整如削。
不多时,廊外传来沉稳脚步声,她抬眸的瞬间,脸上已漾开明丽温软的笑意。
君溟换罢衣袍缓步而出,步履从容,神色淡远,银白衣袍衬得他愈发清隽出尘。
香漓立刻上前,拿起一卷卷宗。
“尊上,这是近几日监察之眼监控到的情况,目前六界并无灾厄滋生、气运失衡之象,唯有妖界一处灵脉微有异动,波幅虽轻,却已连绵数日,若置之不理,恐有蔓延之患,或可降旨警示,或劳尊上亲自前去镇抚。”
她翻过一页,继续道:“各界天灾口封印亦无波动,神界自身的气运流转也一切正常,只是有几处上古禁制略有松颓之象,需尊上择日前去加固,另外,还有些日常事务需要尊上批示,比如祈光楼的法宝出入库记录、各界进献的贡品清单、以及几位仙官递上来的请安折子……”
说罢,她朝身后仙娥微一颔首,二人便将另外两盘卷宗,轻轻置于君溟面前案上。
君溟目光并未落在卷宗之上,只定定望着她。
神族庶务繁冗庞杂,单是厘清诸般规制、名目、司职脉络,便要耗去无数心神,她嫁入寂月殿不过一日,昨夜才刚安顿新居,今日一早便能这般条理分明、如数家珍,分明是连夜翻查、暗自苦学了许久。
他抬手屏退两名仙娥,眉峰微微蹙起,看向她的目光里藏着几分沉郁:“你为何要做这些?”
“这难道不是我分内之事吗?”她顿了顿,又温声补道,“我临时习学了些时日,自然尚有疏漏不周之处,往后定会用心研习,不叫尊上费心。”
君溟望着她那双亮晶晶、却总像蒙着一层薄纱的眼眸,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语声平缓:“你什么都不必做。”
“那如何使得。”香漓轻轻摇头,笑意依旧温和得体,“我既已是尊上的妻,自当为您分忧。尊上体恤我,我心中感念,却也不能因此懈怠,昨夜尊上不肯与我同榻,想来并非为着子嗣绵延,那要么,是需我帮衬料理庶务;要么,是需人陪侍解闷,无论哪一样,我都该做好才是。”
君溟闻言,别开视线,语声沉了几分:“你依然是自由的,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若不喜这寂月殿,想回去住也可以。”
“回哪里?”香漓轻声反问,眼底笑意未减,“您娶了我,我还回得去吗?”
那笑容依旧完美无缺,可不知为何落在君溟眼中,却让他心口一阵阵发紧。
“我娶你,当真不是为了让你做这些。”
香漓沉默片刻,抬眸望他,语声轻而平静:“那尊上娶我究竟是为何?”
君溟垂了眼。
殿中一时静极,窗外花丛里蜂翼振颤的微响,远处神界亘古不息的风声,都清晰可闻,沉默像一层薄霜,在二人之间缓缓凝结,越积越厚。
“……我只是想,离你近一些。”
香漓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慢慢敛了下去。
她没有笑,也没有不笑,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澄澈眼眸里,渐渐浮起一层复杂难辨的情绪。
“您总不能……”她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是真的喜欢我吧。”
君溟猛地抬眸,目光直直撞进她眼底。
“为何不能?”
香漓怔住了。
她彻底收起了那张笑脸,那张精致妆容下的面容,此刻只剩下一片空白,不是冷漠,不是抗拒,而是一种真实的、毫无防备的茫然。
君溟喉间微动,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她抢先截住了话头。
“我也喜欢您,尊上。”
香漓的声音骤然响起,依旧轻快、明亮,她弯起眉眼,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失神与茫然,从未出现过。
她拿起案上的一卷卷宗,翻开,垂眸看着上面的文字:“既如此,我们先料理哪一桩事务好呢?”
君溟望着她脸上的笑,望着那双重新蒙上薄纱眼眸,胸口忽然涌上一股难以遏制的郁火。
“尊上若不愿亲理也无妨,妾身自会尽力办妥。”香漓依旧温声。
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他广袖一挥,案上所有卷宗瞬间消失无踪。
“不必。”他站起身,声音冷得像淬了寒霜,“我去。”
话音落,他转身便走,衣袂带起一阵风,吹得案角那几枝供花东倒西歪,零落了几片花瓣。
香漓下意识便抬步要跟上。
“你不必跟着。”
片刻后,他缓缓侧过半边脸:“你应该不想看见我吧。”
那神情里,有怒意,有无奈,还藏着一丝极淡、极沉的落寞。
说罢,他抬步离去,再无半分停留。
脚步声渐渐远去,终至消散在长廊尽头,殿门大开着,外头天光倾泻而入,将香漓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立在原地,望着那道空空的门框,久久未动。
接下来的两个月,香漓在寂月殿的日子过得清闲。
君溟真的没有让她做任何事,那些神族的事务,他一手包揽,从不假手于人,清晨她醒来时,他已经出门了;深夜她入睡时,他尚未归来。偶尔在廊下远远瞥见一道白色的身影,还未等她开口,便已消失在转角处。
她便像这寂月殿中一件精致陈设,被人妥帖安置在最舒适的居所,锦衣玉食,百般周全,每日有新鲜花卉、精致点心、新奇话本子送来;衣柜里新裁的衣裙从未间断;妆台上各色珠翠饰品琳琅满目,他给的一切,从衣食住行到闲时消遣,无一不精,无一不巧,更无一不恰好落在她的心尖上。
新出的话本,必是那位司命所撰;裁制的衣裙,全是她素喜的月白与鹅黄;钗环佩饰,每一件都合她审美意趣;就连送来的法术典籍,记载的也全是她感兴趣的小巧术法,不艰深,却妙趣横生。
就仿佛,他已认识她许久许久。
久到熟知她所有喜恶,久到记得她随口说过的每一句话,久到能在她开口之前,便将她心念之物悉数送到眼前。
香漓每每望着满桌物件,总要怔忡良久。
这一日傍晚,香漓竟难得在庭院中撞见了君溟。
她正坐在石桌旁,手中摊着一卷法术书,目光却久久凝在书页上,一个字也未曾看进去,夕阳将整座庭院染成融融暖金,花丛间蝴蝶已归巢,唯有几只蜜蜂仍在花蕊间嗡嗡盘旋,不知疲倦。
长廊尽头,一道白衣身影缓缓走来。
香漓抬首,正欲如常起身见礼,动作却骤然顿住。
君溟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虚浮无力,那张素来清冷的容颜,此刻比平日更显苍白,额角沁着细密薄汗,连唇色都淡了几分,他一手按在胸口,似在极力压制着翻涌的法力。
香漓立时合上书卷,快步迎上前去,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尊上!”她眉头紧蹙,语声满是焦灼,“您怎会虚弱至此?”
君溟垂眸看了她一眼,素来深邃的眼眸此刻有些涣散,费了好几息工夫,才将目光凝在她脸上,他没有推开她的手,只轻轻摇了摇头:“无妨,练功时不慎,险些走火入魔。”
“怎么会突然走火入魔?”香漓扶着他往石桌边走,满是担忧。
君溟在石凳上坐下,她扶着他手臂的手仍未松开,他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望着她因担忧而微微睁大的眼眸,望着她被夕阳镀上暖光的侧脸,望着她因紧张而轻轻抿起的唇瓣。
他忽然偏过头去,声音低了下去:“……被你气的。”
香漓一怔。
她眨了眨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君溟已不再看她,只留给她一个清冷侧脸,与微微泛红的耳尖,她不及细想,本能便屈膝跪了下去,动作快得如风过花梢,裙裾在石阶上铺展如一朵骤然盛放的素花。
“请尊上息怒。”她垂着头,语声恭敬又急促,“不知妾身何处做得不妥?可尊上这两月从未让妾身经手半分事务,还请尊上明示过错。”
君溟望着跪于身前的她,眉心拧成浅浅一道结。
他闭了闭眼,将喉间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抬手虚虚一扶,声音有些发哑:“起来吧。”
香漓依言起身,抬眸认真看向他:“尊上若有吩咐,尽管告知妾身,妾身都能做。”
君溟望着她那双清澈却总带着分寸的眼眸,沉默了许久。
“我想要你……”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她,“叫我的名字。”
香漓猛地一怔,疑心自己听错了。
“直呼尊上名讳?恐不合规制吧。”她蹙着眉,有些无措。
“不行就算了。”
君溟没再多说,撑着石桌站起身,脚步虚浮地往前迈了一步,似是要径自回殿。
香漓站在原地,望着他因虚弱而微微晃动的背影,望着他垂在身侧、微微发颤的指尖,望着他被夕阳拉得又长又孤的影子。
“君溟!”
那一声呼唤清脆而明亮,像是石子投入深潭,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君溟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站在那里,肩背微微僵了一下,片刻后,他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香漓站在原地,没有再跪,没有再行礼,只是那样看着他。
君溟迈步走了回来。
脚步比方才稳了许多,他走到她面前站定,低头看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做得好。”他说。
静默须臾,他又轻声补了一句:“该赏你,想要我为你做什么?”
“尊上不必……”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垂眸思忖片刻,她重新抬眼,目光清亮。
“那便请尊上,陪我做一件事。”
天界处处张灯结彩,大殿内外修葺一新,霞彩萦绕,瑞气千条。
天帝与天后早已在殿中等候,御舟立在玉阶之下,目光频频望向云路尽头,难掩焦灼。
香漓走在君溟身侧,步态轻盈从容,面上噙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
“父帝,母后。”香漓上前行礼,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女儿回来了。”
天后连忙扶住她,上下打量着,眼眶微微泛红:“在神界可还习惯?”
“都好,尊上待我极好。”香漓弯起眉眼,侧目望了君溟一眼,君溟微微颔首,语声清淡却恭谨:“二位放心,我自会照拂好她。”
天帝与天后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意外与欣慰,传闻中这位神尊性情冷厉、不近人情,竟也能说出这般温软妥帖的话来。
殿内,香漓陪着天后叙了许久家常,言笑晏晏;君溟则随天帝往书房饮茶论事。天帝本还存着几分试探之意,可见他虽话少,却句句诚恳、行事端方,心头那点疑虑也渐渐散了。
御舟站在一旁,目光在香漓和君溟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悄悄松了口气。
临别时,天后拉着香漓的手,低声问:“他对你,可是真心的?”
香漓微怔一瞬,随即笑着点了点头:“嗯。”
归返神界的路上,二人并肩踏云而行,一路默然无语。
寂月殿已在眼前,沉沉暮色将整座宫殿染成淡紫,廊下灯影初上,朦胧如雾,香漓停下脚步,转过身,朝君溟弯了弯唇角:“今日多谢尊上配合。”
君溟微微摇头:“无妨,人界嫁娶本有归宁之礼,是我先前思虑不周,未曾顾及。”
“尊上切莫这般说,能陪我回去这一趟,我已十分感念。”
“往后,我可以常陪你回去。”
香漓微微一怔,随即垂了眼,轻声道:“多谢……”
“你还有什么心愿吗?”君溟忽然开口。
她抬眸,清澈眼眸在暮色里亮得像浸了星子,思忖片刻,她缓缓开口:“我确有几桩疑惑,想请尊上为我解惑。”
“你说。”
“尊上保证,不会动怒?”
“嗯。”
香漓深吸一口气,第一个问题便直戳要害:“您为何对我的喜好了如指掌?”
“莫不是用了什么窥心忆念的术法?说不定……连我起居身形,都尽在尊上眼中?”
“我没有——!”
君溟语声骤然拔高,话出口又觉失态,连忙压了下去,耳尖却已飞快泛红,他别过脸:“我知道你如今对我疑虑深重,可我从未做过这等逾矩之事。”
香漓盯着他泛红的耳尖看了两息,目光微动,倒也不再深究,只点点头:“好,那下一问。”
她往前走近一步,仰着脸望他,眼神认真:“尊上娶我,却半分事也不肯让我做,说是心中有情,可尊上平日神色寡淡,凛然难近,总像带着几分怒意,我实在瞧不出,您那藏得极深的情意。”
君溟抿了抿唇,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说不清的委屈:“……我没有凶你。”
“那尊上看着我的时候,心里在想些什么?”
君溟偏过头去。
暮色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光,可那耳朵却红得愈发明显,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香漓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你很漂亮,想抱抱你之类的。”
香漓先是一怔,随即轻轻 “啊” 了一声,又低低 “哦” 了一下,脸颊不受控制地浮起一层淡绯。
她垂着眼继续问,声音比先前轻了些许:“尊上与我见不过数面,素日也无甚相处,这份喜欢又能有多深?”
君溟转过头来,定定望着她,他认认真真思忖片刻,才沉声道:“前因我早已同你说过,你我相识已久,很是熟稔,只是你不肯信。”
香漓迎着他的目光,分毫未退:“换作是尊上,忽然有个陌生人走到面前,说你周遭一切皆是虚妄,你所处之地不过一场大梦,尊上会轻易相信吗?”
君溟默然须臾,随即垂首,语声带着歉意:“……抱歉,是我行事鲁莽,但我绝无半分害你之意。”
“若尊上的心意是真,那我真的很难承受这份情意,真喜欢一个人便该尊重她的心意,慢慢相处、慢慢靠近,而不是这般不由分说,便将人娶回殿中,您觉得呢?”
君溟闭了闭眼。
“此事是我错了。”他语声低沉,“你若想与我和离,我也应你。”
香漓蹙起眉,语气里添了几分无奈:“尊上觉得事到如今再说和离,还来得及吗?”
君溟的唇微微抿紧,片刻后,他低声说:“对不起,那我能做些什么弥补?”
香漓望着他。
眼前这人是六界至尊的神尊,是高高在上、执掌天道的存在,可他此刻站在她面前,一而再、再而三地放低姿态致歉,诚恳得几乎让人心软。
她忽然问了句全然不相干的话:“您当真是神族吗?”
君溟微微一怔,随即苦笑了一下:“我倒希望自己不是。”
香漓沉默了很久。
暮色愈沉,远处云海翻涌如潮,缓缓吞没最后一缕天光,寂月殿前的长明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将二人身影投在青石地上,微微交叠,像一幅静穆的水墨。
沉默漫了许久,香漓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尘埃落定般的笃定。
“我知道了。”
她抬眸,目光直直撞进他眼底,唇角弯起一抹浅淡弧度,不是往日那种恭谨客套的笑,而是带着几分审视、几分认真,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既然如此,让我看看你的诚意吧,君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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