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第一百四十六章

萤华缓缓睁开眼,入目最先撞进两道满眼焦灼、眼底泛红的身影。

一侧是槐渊,一双眼眸熬得赤红,另一侧立着烛夜,昔日青涩少年早已长成挺拔青年,眉宇间褪去稚气,添了沉稳冷硬的棱角,二人一左一右守在软榻边,身子齐齐微微前倾,一瞬不移地望着她。

萤华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目光从丈夫的脸上慢慢移到儿子脸上,又移回来,她眨了眨眼,像是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然后弯起一个虚弱的、却无比温柔的笑容。

“阿渊。”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沉睡了太久嗓子还没完全苏醒,“这是过了多久了?”

槐渊张了张嘴,喉间涌上一股酸涩,半晌才挤出几个字:“差不多一千年吧。”

萤华微怔:“这么快?”

“这还算快?”槐渊骤然哽咽,蓄积的泪水再也绷不住,顺着面颊滚落,砸在锦缎被褥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湿痕,“你都不知我是如何熬过来的……”

萤华抬起手,用有些冰凉的指尖替他擦去脸上的泪:“好啦好啦,我这不是回来了?别哭了,儿子还在呢。”她微微偏头看了一眼烛夜,又笑着收回目光,“等会儿我会听你慢慢说的。”

槐渊用力吸了吸鼻子,重重点头,泪水却依旧止不住地淌。

萤华的视线落向一旁始终沉默伫立的烛夜。

少年脊背挺得笔直,薄唇微微发颤,隐忍的情绪几乎要破堤而出。

萤华朝他伸出手:“小夜,来。”

烛夜这才动步,快步走到榻前,将脸颊埋进她摊开的掌心,温热真实的触感覆在他手背,萦绕着刻入心底的熟悉气息,一瞬击溃了他所有硬撑。

“母亲。”他声音闷在她掌心,藏着压抑的颤抖,“我好想您。”

“我们儿子怎么长这么大了?”萤华看着他,眼眶也有些泛红,“我记得当初还是个少年呢,总喜欢跟在我身后转。”

烛夜抬起头,鼻尖通红,哑声辩驳:“那时我也不算小了。”

萤华低笑出声,笑意里掺着欣慰与心疼,她抬手轻抚他鬓边碎发,指尖在他眉骨轻轻一顿:“你长大了好多,你的担当、你的坚守,我全都看见了。”

“谢谢你替母亲守护魔界,一定吃了不少苦吧,做得很好哦,真不愧是我儿子呀!”

一句话落,烛夜强撑千年的心防轰然碎裂,热泪毫无预兆奔涌而出,顺着下颌滚落,他慌忙偏过头,抬手用力去擦,眼泪却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不苦的。”他哽咽着,嗓音沙哑破碎,“一点都不辛苦……”

萤华伸手,将他脸上还挂着的泪珠轻轻擦去:“好了好了!今日一家团聚,该是欢喜日子,你们父子俩跪在我面前哭干嘛呀这是?”

烛夜吸了吸鼻子,正要上前抱一抱母亲,谁曾想——

槐渊一个箭步上前,抢先抱住了萤华,将脸埋进她的肩窝,嚎啕大哭起来,那声音又大又响,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温和沉稳。

烛夜目瞪口呆地站在一旁,眼泪都给吓回去了,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父亲哭成这样。

萤华被槐渊抱得差点喘不过气,愣了两息,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她拍了拍丈夫的背,又朝烛夜伸出手,将那愣在原地的儿子也拉了过来。

烛夜回过神来,也凑了过去,一家三口就这样窝在一处。槐渊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低声的啜泣;烛夜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了,把脸埋进母亲的肩头,眼泪无声地浸透了她的衣襟。

萤华被两个大男人夹在中间,一手揽着丈夫的肩,一手摸着儿子的发顶,笑得眼泪也掉了下来。

分隔千年的一家人,终是圆满相守。

次日,整座魔宫处处浸着融融喜气。

常年萦绕檐角的阴寒暗影淡去大半,廊下长明灯比往日明亮数分,往来巡守的魔将步履都轻快不少,萤华苏醒的喜讯如一缕春风,吹遍魔宫每一处角落,侍女仆从穿梭往来,置办吃食器物,人人面上都藏不住真切笑意。

香漓同君溟午后登门,远远便瞧见萤华静坐在庭院石案旁,她身覆一件玄青宽袍,长发松松挽起,面色尚带几分苍白,眉眼间却已寻回昔日温润神采。

“小萤姨!”香漓远远小跑上前停在她跟前,一双眼眸亮晶晶的,“您醒啦!”

萤华含笑朝她伸手:“小漓来了,快过来让我瞧瞧。”她目光细细打量香漓,笑意温柔,“长开了,比从前愈发好看。”

香漓被夸得微微赧然,蹲坐于椅侧,关切问道:“您身子可还舒坦?可有哪里不适?”

“好着呢。”萤华轻拍她的手背,抬眸望向缓步走近的君溟,神色稍敛,郑重颔首,“此番多谢尊上倾力相救。”

君溟微微颔首:“无妨,本就是我……”

“不可以这么想哦。”萤华打断他,“尊上肯出手相助,我心中已是万分感念。”

君溟微怔片刻,轻轻点头,不再多言。

槐渊自一旁起身,朝君溟深深一揖:“从前诸多失态失礼,还望尊上海涵。”

“无妨。”

香漓轻轻跺了下脚,笑着打圆场:“好啦好啦,道谢致歉的话我们都说一路了,今日只谈开心趣事,不许再提客套话!”她转向萤华,眨了眨眼,“小萤姨,劳烦您给我母后传一封书信,这些时日母后一想起您都会偷偷哭呢。”

萤华闻言眼底漫上心怜:“哎呀,阿云一定可难过了,你放心,我即刻便传信与她。”

她又含笑看向香漓:“听闻此番脱困,小漓也出力良多,多谢你。”

香漓羞赧偏过脸颊:“我不过略尽绵薄之力,算不上什么。”

“谁说的。”烛夜不知何时从廊下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果子,“你可是大功臣。”

萤华笑着顺势提议:“这是小漓头一回来魔界吧?小夜,你带他们一起去玩吧。”

烛夜将果盘置于石桌,抬下巴朝香漓与君溟示意:“走吧,既然来了就带你们逛逛。”

香漓眼前一亮,起身掸了掸裙摆:“那可得好好看看!”

君溟不曾多言,安静起身随二人同行,走出几步,他侧眸回望庭院,只见槐渊正低头细心为萤华拢好外袍,萤华微微仰头望向他,眼底盛着熠熠柔光,仿佛那绵延千年的黑暗从未降临过。

魔界的集市出乎意料地热闹。

长街曲折延伸,两侧店铺层层错落,暗沉木匾刻满诡丽纹路,在幽□□火下漾开淡淡流光,沿路摊贩支起各色布棚,摊上货品琳琅满目:泛着荧荧微光的灵矿、蕴着冷香的风干奇花、雕工精巧的异兽骨雕,还有一捆捆捆捆码得齐整的罕见魔药。空气中糅杂着香料、草药与炙烤肉食的气息,乍看与人界市集有几分相似,却又萦绕着独属于魔界清冽诡谲的独特气韵。

他们穿过人群,香漓和锦欢走在最前头,一人手里捏着一串不知名的烤串,时不时低头咬上一口,然后交换一个“这个很好吃”的眼神,又继续往下逛,烛夜跟在她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偶尔凑上前去替她们付钱,阳辞远远地缀在人群里,不近不远。

君溟走在队末,今日换了一身简便常服,袖口束得利落,纵然依旧是一身清冷疏离气质,置身这市井烟火之中,倒也不显突兀。

“这样子有没有想起我们那年的上元节?”香漓回头看了他一眼。

锦欢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君溟,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笑意,打趣道:“可不是嘛,只是不知那日半路,为何有两个人凭空不见了踪影。”

君溟偏过头,佯装端详摊位悬挂的魔纹风铃,避而不答,烛夜嗤笑一声,轻轻摇头。香漓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连忙干咳两声,高声岔开话题:“咳,往事不提不提,我们只管看眼前吧!”

话音落,她一把挽住锦欢的胳膊,拽着人快步朝前走,锦欢被她扯得脚步踉跄,却忍不住低笑出声。

烛夜看着她们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他放慢脚步,与君溟并肩走在后面,感慨道:“世事当真难料,当初谁能料到能有今日这般光景?”

君溟没有回话。

烛夜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要是我们没有喜欢上同一个女子就好了,想来定会成为至交好友,可惜呀,现在只能一般般好了。”

“的确。”

烛夜只是笑了笑,目光落在另一道身影上,锦欢正被香漓拉着蹲在一个卖魔界小玩意的摊前,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这般看来,倒有几分佩服锦欢。”烛夜忽然说。

“你对她怎么想的?”

烛夜敛去笑意,静默片刻才低声道:“谈不上什么想法。”顿了顿,他又添一句,“只是偶尔会想,她若是从未遇见过我,或许会过得更自在。”

“她未必这般以为。”君溟淡淡回道。

“孰是孰非,如今也无从求证了,多想无益。”烛夜往前走了两步,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语气,“好了,今天先不想那些,只管开心玩吧?”

说罢他快步追上前方,伸手一把夺过香漓手中的灵果糖串,张口咬下一大块,香漓当即气急,叫嚷着要追打他,锦欢立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远处人群里的阳辞静静望着这幅光景,素来紧绷的眉宇间,也浮起一抹极浅极淡的柔和笑意。

君溟立在原地,静静望着三道穿梭在人潮里嬉闹的身影,烛夜任由香漓追着轻捶,笑得坦荡肆意;锦欢一旁伸手替他挡了两下,反倒被香漓顺手揉乱了发髻,三人缠作一团,鲜活热闹,恍若一幅暖意融融的画卷。

那两个人,确实很像。

他这么想着。

前面,香漓正举着一串烤灵兽肉串朝他招手:“君溟!这个好好吃!你要不要尝尝?”

他抬步走上前,接过她递来的肉串,浅尝一口,轻轻颔首示意合口,香漓见他认可,当即笑弯眉眼,又拽着锦欢兴冲冲往前逛去。

晚风穿过长街,掀动几人的衣袂,一路轻快脚步声与隐约笑语,随夜风飘向街巷深处。

之后,烛夜说想同香漓单独说几句话,香漓好生劝走君溟,又嘱咐阳辞护送锦欢先回居所,而后随烛夜登上魔界最高的酒楼露台,凭栏俯瞰满城繁华,石案上静静摆着一盘鲜桃与一碟莹润杨梅,果香淡淡漫开。

赤红色的雪,恰在此时缓缓飘落。

香漓立在露台最高处,目光铺展开去,眼底尽是魔界万家错落灯火,一片红雪轻飘飘落进她掌心,触肤全无寒意,反倒裹着一缕奇异的温软。

“哇!”她轻轻托住那片雪,“真的很漂亮!”

烛夜立在她身侧,手中捧着一杯温果酒,视线久久凝在她微仰的侧颜,看着她因欢喜泛起薄红的面颊,唇角浅浅一弯:“这是魔界今年头一场雪。”

“那我运气也太好了。”香漓转过头,一双眸子亮晶晶地望着他。

烛夜却没有挪开视线,语声轻得像落雪:“运气好的人是我。”

他敛去平日惯有的散漫笑意,目光沉沉锁在她脸上,那双素来藏着几分狡黠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香漓。”他低声唤她名字。

“嗯?”

“我会失去你吗?”

香漓怔怔望着他,望着他微微颤动的眼睫,望着那张永远挂着笑的脸上,难得一见的忐忑与郑重。

下一瞬,她绽开明朗柔和的笑,眼底没有半分迟疑躲闪,只剩笃定温柔:“你永远都不会失去我哦。”

“你对我真的很重要,希望你不要怀疑这一点。”

烛夜沉默片刻,心底盘旋不散的不安,在她澄澈的目光里一点点消散,却依旧放不下心追问:“当真?”

“真的啦。”香漓忍不住笑出声,抬手轻轻拍了拍他肩头,“平日里素来傲气十足,怎么这会儿反倒怯了?”

烛夜偏过半边脸,耳尖悄悄染上淡红,他清了清嗓子,想寻回往日从容,可出口的声音依旧带着几分闷涩:“那你说说我的十个优点。”

香漓一愣,失笑:“让我数你十桩讨人嫌的毛病还差不多!”

烛夜摆了摆手:“开个玩笑嘛,何必这么……”

“心思通透,见多识广,同你相处总能学到许多东西。”

“重情重义,时时惦记身边之人,值得全然托付依靠。”

“风趣随和,从不摆架子,在你跟前我不必拘束半分。”

“非常护短,甚至有些过度宠溺?幸好不是你的敌人否则可太棘手了。”

“行事知进退、守分寸,遇事理智克制,素来尊重旁人的抉择。”

“身负魔界重担却从不懈怠,再棘手的危局也独力迎难而上,极有担当。”

“心思细腻体贴,总记得我爱吃鲜甜饱满的桃子,次次都为我备好。”

“始终以魔界子民为先,虽然以前还会冲到神界去讨个说法,但如今的你想必已然懂得权衡大局。”

“一直默默护我周全,遇事倾力相助,从不会勉强我做半点不愿的事。”

“还有就是……容貌?”

她歪着头,笑意盈盈看向他:“别说十个,便是一百个,我也说得出来哦。”

烛夜呆呆立在原地,一时忘了言语。

香漓看着他这副模样,笑着补了一句:“你这么看着我作甚,难不成真要我数满一百个?呃,眼睛好看、声音好听、下棋很厉害……”

话音未落,衣袖忽然被轻轻一扯。

不知何时,烛夜悄悄往她身侧挪了半步,轻轻攥住她袖边,垂着眼,藏着几分不自在的羞怯:“我平日琐事繁多,可只要一得空我就去找你玩,你能不能也常来魔界看我?”

香漓微怔,随即弯起温柔唇角:“好呀。”

“每一年都来,好不好?”

“年年都来未免太过频繁了吧。”香漓故意夸张地蹙起眉。

“你刚刚还说我不会失去你的。”

“就算是以前,我们也偶尔隔百年才见一次呀。”香漓无奈地摊了摊手。

烛夜静默一瞬:“……如今和从前不一样。”

香漓没有追问其中缘由,只静静望着他,眼底藏着几分了然与软意,忽而轻笑一声:“我带了一样东西给你。”

她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支素白短烛,约莫一指长短,看着平平无奇,待指尖凝起一缕灵光,轻触烛芯,一簇靛蓝火焰骤然跃动开来,周遭空气都浸上一层幽蓝暖意。

“这个是用我的尾巴毛做的。”香漓将蜡烛递到他面前,“比你当初在人界仓促制出的那一支厉害多了,无论你我相隔六界何处,只要点燃烛火,便能听见彼此的声音。”

她抬眸,目光清亮郑重:“若是你想我就找我说说话吧,就像我身陷困局时你总会奔赴而来,若有一日你需要我,我亦会不顾一切奔向你。”

晚风吹散魔界沉沉黑雾,四野寂寂,唯有山石微凉,阳辞立在身侧,望着自家殿下默然伫立的模样,终是忍不住低声开口。

“殿下,您当真不和公主剖白心意?”

烛夜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墨色眼眸褪去往日惯有的狡黠张扬,只剩一片沉敛沉静,波澜不惊。

“不必了。”

稍顿,他唇角轻轻抿起,续道:“她素来聪慧,心中早有几分察觉,何须我多言挑明。”

阳辞眉心微蹙:“殿下是怕告白之后,与公主心生隔阂?”

“自然不是。”烛夜轻笑一声,“我与香漓相交数年,最清楚她的品性,她通透温柔,凡事皆会体恤他人本心,纵使我直言爱慕,她也绝不会因此与我生分疏离。无论我是执念相守,还是抽身止步,她都会全然尊重我的选择。”

“我从不怕被她拒绝,更不怕闹僵。”

“那为何缄默不言?心中藏着这般情意,便无半分遗憾?”

烛夜垂落眼帘,眼底掠过一缕浅淡怅然,转瞬便被深压的理智尽数覆去。

“言语上的告白,本就无关紧要,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我说与不说,而是我争与不争。”

“论心底情意深浅,论脾性契合相投,我未必逊色旁人,君溟对她用情至深,可过于偏执,那份爱意太过沉重,本就不合香漓天生逍遥无拘的性子,但他们二人朝夕相伴,纠葛缠绕经年,其间千丝万缕的过往羁绊,我未曾亲身历经,也不便妄加置评。”

他抬眸望向苍茫,声沉了几分:“我之所以不争,并非胆怯退缩,而是身负魔界万钧重担,昔日母亲受困裂隙,父亲独撑残局,却无足够魄力稳稳压住四方动荡,如今母亲虽安然归来,魔界根基早已折损,再也经受不起半分内乱,更承担不起与神界交恶的代价。”

阳辞劝慰道:“神尊向来公私分明,应当不会因私情迁怒魔界。”

“我知道。”烛夜淡淡应声,“可我不敢赌这分毫风险,人心向来薄脆易变,万般局势之中,我唯独信得住自己,不敢将魔界苍生的安稳押于旁人一念之间。”

他目光沉静,续道:“倘若我执意争夺神尊心爱之人,此事传扬六界,世人会如何看待魔界?届时各方势力猜忌排挤,战火纷争恐会再度复燃,诸位长老也绝不会容许储君行这般置全族安危于不顾的莽撞之事。魔界需要的,是一心以万族苍生为先,能安定山河、护佑子民的未来君主,而非沉溺儿女情长,拿整片魔界赌一己私情的少年。”

“更何况,若我执意相争,香漓必会被卷入漫天流言非议之中,她这般纯粹自在的人,不该因我沾染半分纷争污浊。”

烛夜微微垂眸:“不是我不够喜欢,只是我清楚自身身份,明白肩上该扛下的责任,我要如母亲一般,守好魔界疆土;亦如香漓一般,守住本心不移,我会做我应该做的事情。”

阳辞望着他看似淡然、实则压下满腔深情的模样,心头微涩:“殿下这般克制隐忍,不会憋屈吗?”

烛夜沉默片刻,坦然应声:“很憋屈啊。”

话音落下,他抬眸,眼底沉沉郁色尽数散去,添了几分通透洒脱:“我便将这份无法宣之于口的深情,当作属于我的最后一场魔王试炼,我闯过九十九重凶险魔劫,皆从容而过,唯独这一关最为磨人,或许要耗上数百、乃至数千年光阴。”

他浅浅扬唇,笑意坦荡又释然:“好在这试炼,不必非要强行跨过,世间情爱本就万般模样,有人轰轰烈烈相守不离,有人藏起心意长久相伴,皆是圆满,我也不打算将这份情意放下,苦涩与温柔我会尽数收下,一生只倾心一人也很酷。”

阳辞望着他强装轻松,独自咽下所有遗憾与委屈的模样,一时无言以对。

烛夜察觉到身侧沉郁的气氛,微微侧过身:“不必这般愁眉苦脸,我又不是要与香漓断了往来。”

他再度望向远处隐约泛着柔光的海:“我只是放下了情爱名分,从未舍弃她这个人,往后岁月悠长,我会一直守着她、陪着她,以挚友、以至亲的身份,护她岁岁无忧。”

“不能相守情爱,那便相守余生,这般结局,已然足矣。”

魔宫里,萤华斜倚软枕,慢条斯理剥着一枚灵果。

她轻轻叹了口气:“唉,眼看快要到手的儿媳就这么飞了,原还盼着能同阿云亲上加亲呢。”

槐渊正坐在一旁替她削果皮,闻言手也没停,只温和地接了句:“毕竟是神尊,也是没办法的事。”

萤华轻轻颔首,目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向廊下一道纤细身影,想来是方才外出归来,少女一身碧色长裙,立于满殿玄色衣袍的魔侍之间,格外惹眼。

“那小姑娘是人族?怎会在这里?”

槐渊顺着她的视线望了一眼,复又垂首削皮:“是小夜带回来的,说是香漓公主托付,让他多照拂一二。”

“噢——”萤华的尾音拖得老长,“新的儿媳妇?”

“并非如此。”槐渊无奈摇头,温和澄清,“只是瞧那姑娘,心里应当是中意小夜的。”

萤华闻言双目一亮,身子顺势坐直几分,精神全然不同:“倒是有几分胆量,敢看上我们家这般倔性子的小子。”她歪头思忖片刻,眉眼间漫开淡淡怀念,“倒让我想起当年,你日日追着我不肯放手的模样。”

槐渊削皮的手骤然一顿,耳根悄然发烫:“好好的,提从前做什么……”

萤华全然不顾他面上赧然,又望向窗外:“儿子对她可有心?”

槐渊放下削净的灵果,静默片刻:“依我看是没有的,何况她出身人族,小夜不会往情爱那一层去思量。”

“真是的。”萤华轻哼一声,将剥了一半的灵果搁回玉盘,“你们父子二人骨子里都这般古板,能得一人真心爱慕是多难得的缘分啊。”

槐渊受这般连坐数落,也不辩驳,只无奈失笑:“怎的反倒怪起我来?我从未阻拦过半分,真正古板的是你儿子!”

“倒也是。”萤华重新靠回软枕,轻声叹道,“何况小夜心里当真装着小漓,以他的性子,轻易不会动心,更难变心。”

“嗯……”槐渊的声音也随之低沉下去。

萤华倏然起身:“我去同那小姑娘说说话。”

槐渊抬眼望着她,只叮嘱一句:“你可别吓着人家姑娘。”

“我哪里会吓着人了。”萤华拢了拢身上外袍,缓步踏出殿门。

彼时锦欢正蹲在廊下照料花树,一壶清水细细浇入土中,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含笑语声,温热气息拂过耳畔:

“在浇花呢?”

锦欢浑身猛地一僵,手中水壶险些脱手,她慌忙起身转身,仓促间行礼,举止透着几分慌乱:“前魔王陛下!”

萤华笑着抬手示意她免礼:“你认得我?”

锦欢垂着头,心绪尚未平复:“您苏醒那日,我远远见过一面。”

“原来如此。”萤华点了点头,绕至石阶旁坐下,轻轻拍了拍身侧空位,“过来坐。”

锦欢略一犹豫,还是提着裙摆挨着她坐下,萤华侧眸打量她,缓缓开口:“你的来历我略有耳闻,一介人族少女,能在魔界安稳度日——”她唇角微扬,“倒是很有韧性。”

锦欢垂着眼睫轻声回道:“全靠太子殿下处处照拂。”

“他照拂是一回事,纵然他事事周全,也总有顾及不到之处,更何况他不可能时时刻刻守着你。”

锦欢沉默不语,目光落在自己手臂上,几道浅淡旧痕几乎快要淡去,初来魔界之时,她寸步难行,不识魔界文字,不懂诸般规矩,烛夜为她安排居所,遣侍女教她识字习礼。

起初侍女尚且客气,时日一久,不耐便尽数显露:有人暗中挪走她的物件,指路时故意引她走错路途,闲时聚在一处窃窃议论,这些闲言碎语,锦欢全都听在耳里,却只淡淡一笑,从不曾与人争执。

后来烛夜为她施下护身法印,旁人伤不得她分毫,可周遭的冷眼、疏离、背后私语,法术终究无从隔绝,无数个独处的黄昏,她独坐窗前,望着魔界独有的绛紫长空暗自失神,她时常想,若是香漓在此被欺负了定然闹得满城皆知,可她做不出这般张扬模样,所有委屈她尽数咽入心底,压至深处,第二日照旧含笑待人。

“能得殿下几分照拂,我已然心怀感激。”锦欢声线轻柔,却透着远超年纪的沉静,“当初是我执意追随至此,此间种种难处,本就是我该承受的。”

萤华沉默了片刻,她看着锦欢的侧脸,目光微微深了几分。

“你喜欢他吗?”

锦欢身子一滞,耳根飞快染上绯红,一路蔓延至颈侧,她埋着头,声音细若蚊蚋:“……是。”

“那你可想嫁给他?”萤华又问。

锦欢猛地抬头,满眼错愕,萤华望着她慌乱模样,轻笑一声:“若是我出面同他说和,他定会应允,你若是愿意,我便去同他谈。”

锦欢怔在原地,张了张嘴又合上,几番迟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陛、陛下为何要这般帮我?”

萤华歪头认真思索片刻,莞尔道:“因为想要个女儿?”

锦欢怔怔望着她,眼底讶异缓缓化作柔软,低声道:“这话或许有些唐突,但您和我娘真的有几分相似之处。”

“那真是难得的缘分。”萤华抬手轻拍她的肩头,“所以,你愿意吗?”

锦欢陷入沉默。

穿廊清风拂过花树,枝叶簌簌轻响,她抬眼望向远处漫天绛紫天穹,片刻后转回头,轻轻摇了摇头。

“多谢您的好意,恕我不能应允。”

萤华眉梢微挑:“为何?你不愿留在他身侧吗?眼下他对你无心,未必日后不会动情。”

“借由您施压得来的情意,未免太过卑劣,太子殿下也绝不会心悦这般得来的姻缘。”

萤华换了个坐姿,单手撑着石阶:“倘若有朝一日,他心甘情愿倾心于你呢?就算开端用些小小的法子也无妨,为了心仪之人,些许手段算不得过错。”

锦欢想了想,道:“那便是另一回事了,可那不是现在,我想我应该不会再等下去了,那样我会很累的,并且我不想用任何手段把他拴在我身边,也不想让他因为任何人的要求而接受我,如果他有朝一日愿意回头看我,我希望是因为我这个人,而不是因为愧疚、感激,或是旁人说了什么。”

萤华静静听着,目光愈发深沉:“一往情深,却始终得不到回应,你当真不会觉得委屈吗?”

锦欢扬起一抹释然浅淡的笑:“委屈自然是有的,时至今日偶尔心头依旧烦闷呢,可喜欢一个人,本就是自己的事,他待我好,我很感激,他待我不好,我也认了,这是我选的路,不是他替我选的。”

“他一直刻意与我疏远,可也正是这份冷淡,才让我早早勘破执念,我反倒应该谢谢他,虽然我无通天法力、无绝世才情,最为寻常普通,可我亦有自己的风骨与尊严,爱慕一人,未必非要相守占有,我只求俯仰无愧,不负本心。”

她话音微顿,声线轻了些许:“何况这段时日,我收获良多,从前在人界宫中,我只知道如何做一位公主,来到魔界之后,我学会独自应对难处,包容旁人的恶意,难过之时也能自我宽慰,不必事事依仗旁人,我的心境日渐安稳平和,我一定要让自己这一生过得幸福。”

她抬眸望向萤华,眼底澄澈透亮,成熟得不像这般年岁的少女:“陛下,不久后我便要返回人界,这段感情我已经努力争取过,我会把它当作一段让我更加成熟的经历,以后想起来,也不会后悔。”

萤华久久凝望着她。

长风自天际漫来,拂动二人鬓发,萤华忽然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你真聪明。”

锦欢被她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一怔,随即弯起眉眼,笑意腼腆又温暖。

萤华收回手,缓缓起身:“欢迎你以后常来魔界玩。”

锦欢站起身,对着萤华郑重躬身一礼,转身离去时,步履已然比来时轻快许多。

深夜,魔界的宫殿笼罩在一片幽蓝的静谧中,长廊尽头,香漓提着裙角,脚步轻盈地穿过回廊,停在君溟房门前。她抬起手正要叩门,还未触及门扉,门便从里面猛地拉开,一只手臂将她一把拽了进去。

门在身后重重合拢。

香漓眼前一花,整个人已经被困在君溟与门板之间,她的背抵着冰冷的门,面前是他微微俯下的身形,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眸里燃着一点暗沉沉的火光。

“你和烛夜聊得太久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克制。

香漓软声辩解:“没有很久呀……”

“他说什么了?”

“嗯……”香漓的眼神飘了一下,“让我夸他?”

君溟看着她这副顾左右而言他的模样,就知道她又在糊弄,他没好气地松开钳制她的手,转身坐回床沿,抱着手臂别过脸去。

香漓缓步走上前,挨着他身侧坐下,微微歪头凑近,伸出纤细指尖,轻轻戳了戳他微凉的脸颊,柔声哄道:“好啦,别吃醋了。”

君溟没有躲开,却始终不肯转头看她,指尖轻柔的触感落在脸颊,带着暖意,熨帖了他心底大半焦躁,良久沉默后,他忽然反手一揽,将她牢牢拥入怀中,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腰,从身后稳稳圈住她,埋进她肩头。

“我喜欢你。”

香漓耳尖悄悄发烫:“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真的很喜欢你。”

香漓垂着眼帘,脸颊泛起薄红,小声回应:“我知道啊,谢谢……”

“……”

空气一时沉默。

君溟忽然推开了她,依旧别扭地偏过头:“算了,香漓你什么都不懂。”

“你走吧,今夜你不是还要去和锦欢住吗。”

香漓端坐原地,她抬眸望着他倔强的侧脸:“我不可能在你心情不好的时候离开吧,怎么了嘛,跟我说好不好?”

君溟长睫轻轻颤动,沉默许久,低哑细碎:“……太丢人了,我不想说。”

“不说出来的话,之后又会吵架哦,你想那样吗?”

君溟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他偏过头,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带着一点委屈:“你之前说过的话是不是在耍我?”

“什么话?”

“你之前说,不能时常陪在宜安身边,所以一直黏着她,如今又因为难得和锦欢相见,又一直黏着她。”他抬起眼,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她的影子,“那下一次呢?你又会因为旁人,因为别的事分心,你总是把大把的时间分给身边所有人,你说和我常相伴不就是在耍我吗?”

香漓闻言彻底怔住。

上次他还等了七天呢,这次三天就受不了了,想来是她不允许他动用神力窥探自己行踪,可明明他们每日都有相见,难道这不算陪伴吗?

“很寂寞吗?”她轻声问。

君溟避开她的目光,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香漓的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她想了想开口道:“那……要我把辉霁叫过来吗?他不是你的坐骑吗?应该得经常跟着你吧。”

君溟猛地转头看她,眸中翻涌着无奈又气恼的情绪:“你故意的?!你难道不知道……”

他话音未落,香漓忽然倾身上前,柔软的唇瓣轻轻触碰他的额头,一触即分,如同蜻蜓点水。

她稍稍后退,弯着眼笑意盈盈:“嘿嘿,是故意的。”

“你话说得这么直白,我就算再迟钝也听得懂啦。”

君溟怔怔地望着她,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薄红,一直蔓延至脖颈。

“这样吧,我把我的耳朵借你一会儿,我们天宫龙族天生感官敏锐,可能比神族还要通透呢。”

香漓缓缓凑近,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住他的额头,温热的肌肤紧紧相贴。

她贴近他,气息温热:“静下心仔细听,你能听见什么?”

君溟依言静下心来,他听见窗外夜风拂过枝叶的沙沙声响,听见远处魔宫暗河缓缓流动的水声,还有廊下魔纹风铃清脆细碎的响动。

还有一道声音,清晰又急促。

“我的心跳声?”他问。

香漓睁开眼,退开些许,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是我的。”

她有些窘迫地低下头,指尖局促地绞着裙摆:“咳咳,总之就是这么个情况。”

“我想直接听。”他说。

香漓脸颊瞬间滚烫,支支吾吾,身子都变得僵硬:“呃,好、好啊……”

她几乎是僵硬地坐在那里,任由他轻轻低下头,将耳廓轻轻贴在她的心口,这个姿势让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从内而外震得她自己都有些发晕。

君溟就这样安静地贴着她,过了好一会儿。

“听到了吗?”她小声问。

“没有。”

“你骗人的吧!”香漓音量不自觉拔高,又羞又恼,“我都这么紧张了……”

“嗯,骗你的。”

君溟抬头看向她,此刻盛满了漫天温柔笑意,眼底星光尽数而亮,他的目光缓缓下移,掠过她慌乱的眼眸,最终落在柔软的唇瓣上,随即缓缓靠近。

香漓猛地伸手抵住他的胸膛:“这里是人家的地盘,不能这样……”

“房门紧闭谁能看见?”

“还是不行啦……”香漓偏过头躲开,早已软得没有力气。

君溟虽然不满,却也没有再继续,他直起身来,刚要说什么,可下一瞬,他像是忽然想起一桩要紧之事,眉头微蹙,神色认真看向她:“等等,你五感这般敏锐,岂不是一下就能听清旁人对你的心意,分辨谁心悦于你?”

香漓眼神瞬间飘忽,心虚地移开目光,小声辩解:“算是吧……但我平日里从来不会刻意去听的。”她又慌忙补充一句,“而且你的心跳声向来又重又急,每次靠近你,旁人的动静全都被盖住了,根本听不见别的。”

“旁人?”

“很多人靠近我都会心跳加速呀。”香漓理直气壮,“毕竟人家长得好看嘛,可心跳快不代表喜欢,也有可能是忌惮或是讨厌,说不准的。”

她说完,彻底缩进他怀中,紧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君溟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环住了她,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温热而真实。

“你确实很讨厌。”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

“现在有开心一点吗?”她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口传来。

君溟收紧双臂,将她抱得更紧:“刚刚那话是假的。”

“我最喜欢你了。”

香漓心头一甜,弯起眉眼悄悄偷笑,趁他毫无防备之时,猛地从他怀中抽身而起。

“那我去找锦欢啦!”

话音未落,她提着裙摆转身就溜,身影轻快如一阵风,转瞬便拉开房门,一溜烟消失在长廊夜色里。

卧房内瞬间空荡,只剩半室晚风与未尽的暖意。

君溟端坐原地,望着空空荡荡的门口,沉默良久,终是无奈低叹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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