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凉,满院树影婆娑,掩尽人间声色。
沈聿舟立在院门口,身形僵了半晌。
他本以为秋辞鹤会不信、会嘲讽,会借着这件事反过来拿捏他,毕竟从前三年,他次次咄咄逼人,从未给过对方半分好脸色。
可他只听见一句清淡安稳的——我知道。
简简单单三个字,瞬间击溃了他心底攒了许久的戒备与别扭。
少年喉结微滚,压下所有复杂情绪,抬步踏入院中,走到窗下。
屋内烛火摇曳,映着秋辞鹤清隽温雅的侧脸。他穿着素色寝衣,眉眼依旧平和,可眼底深处,是阅尽人心的冷静与锐利。
“你看出来了?”沈聿舟低声问。
秋辞鹤合起手中账册,指尖轻轻落在纸页褶皱处,轻声道:“母亲的手段,太急,也太露。”
柳氏要的从不是一点银钱,是废我嫡名,立你声势。
她算好了所有人的反应,算好了宗族的态度,唯独算漏了一点——她从未真正看懂自己的儿子。
沈聿舟垂眸,眼底戾气尽数收敛,只剩一片沉沉的冷意:“她拿我当刀,用完便弃。”
今日他在母亲屋内,听得一清二楚。
柳氏私下与心腹说,待秋辞鹤倒台,便寻个错处,贬他心性浮躁、不堪栽培,彻底压下他的风头,从此沈家大权,尽握柳氏一人之手。
他争了三年、斗了三年、敌视了三年,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笑话。
秋辞鹤静静看着他,良久,缓缓开口:
“你我皆是棋子。”
唯一的区别是,从前他自愿为棋,而我,被动入局。
沈聿舟抬眼,撞进他温和却深邃的眼眸里,心口莫名一紧。
这座深宅,人人趋利、个个虚伪。
父亲偏心寡情,族人贪利自私,下人见风使舵,唯独被他敌视了三年的继兄,是第一个看透他身不由己的人。
“你想怎么做?”沈聿舟问,声音极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试探与托付。
秋辞鹤指尖微叩桌面,条理清晰,字字稳妥:
“明日宗族查账,人证、物证、账目漏洞,样样齐全,正面辩解,只会越描越黑。”
柳氏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就是要逼他百口莫辩。
“那便不辩?”沈聿舟皱眉。
“不。”秋辞鹤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冷光,“不争口舌,只破根源。”
柳氏最大的破绽,不在账目,在人心。
她急于夺权,做事狠绝,私下克扣各房月例、贪墨祭祀银钱、压榨旁支田产,积怨早已深重。只是从前无人敢言,无人敢掀。
秋辞鹤轻声道:“明日,你照旧站在母亲那边。”
沈聿舟一怔。
“人前,你依旧厌我、疏我、疑我贪私。”秋辞鹤看着他,语气平静,“唯有如此,母亲才不会疑心你反水,我们才有机会,反手破局。”
沈聿舟瞬间懂了。
假意对立,暗中同谋。
人前兄弟隔阂,水火不容。
人后风雨同担,步步相依。
这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夜色寂静,烛火轻轻摇晃,将两人身影叠在窗纸上,不分你我。
沈聿舟沉默良久,缓缓点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好。”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眼前温雅从容的继兄,第一次放下所有锋芒与不甘,认真道:
“兄长,往后,我信你一次。”
这是他十七年人生里,第一次全然信任一个人。
秋辞鹤望着他眼底纯粹又执拗的光亮,心底微动,唇线微扬,轻轻应声:
“我不负你。”
暗夜无声,同盟既定。
困住他们的是一纸虚假手足名分,救他们的,亦是这深宅里唯一的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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