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地牢

谷主的楼阁在后山最深处。

五个人摸黑靠近,藏在几棵枫树后面。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星光,勉强能看清轮廓。那楼阁三层高,飞檐斗拱,每一层都挂着灯笼,灯火通明。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有人影在窗纸上晃动。

苏蘅盯着那座楼阁,眼神复杂。

“我在琅嬛谷长大。”她轻声说,“从小就知道谷主不对劲,但没想到……”

她没说完。

雪璃拍了拍她的肩。

“密道入口在哪?”

苏蘅回过神,指向楼阁左侧。

“那边有个柴房。柴房里有道暗门,通地下室。地下室再往下,就是地牢。我被打晕后关进去过,醒来就在下面了。”

她顿了顿。

“听守卫说,沈青崖关在最底层。他们每天提他上去一次,回来的时候……”

她没说完,但雪璃懂了。

回来的时候,伤更重了。

江霁寒观察了一会儿楼阁四周。门口站着两个守卫,穿着灰色袍子,手里握着长戟,一动不动。他们的站姿太直了,直得不正常。

“傀儡。”他说。

雪璃仔细看,果然。那两个守卫的眼睛在月光下不反光,像两颗死珠子。

“守卫几人?”苏蘅问。

“明面两个。”江霁寒说,“暗处不知道。”

雪璃看向他。

“你打算怎么办?”

江霁寒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引开暗处的。”他说,“你们从柴房进。”

雪璃皱眉。

“你一个人?”

“够了。”

他没等她回答,已经起身往楼阁正面绕去。月光下,他的身影很快就融进了夜色里,只剩下衣袍一角在枫树后闪了一下。

雪璃看着那个方向,咬了咬牙。

“走。”

四人摸到柴房门口。

柴房不大,堆满了木柴和杂物。空气中弥漫着木头腐朽的气味,混着陈年的灰尘。月光从破窗漏进来,照出一地凌乱的影子。

苏蘅熟门熟路,踩着木柴走到最里面。她在墙上摸索了一阵,手指划过粗糙的木板,最后停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咔哒。

墙上裂开一道缝。

是道暗门。门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门后是向下的阶梯,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下面涌上来,混着霉味和铁锈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阿依拿出夜明珠,举在手里。幽绿的光照亮了门后的阶梯,一级一级向下延伸,看不到尽头。

“我先下。”她说。

雪璃摇头。

“一起。”

四人依次进入暗门。雪璃最后一个,她回头看了一眼楼阁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打斗声。

她握紧剑柄,钻进暗门。

门在身后无声合拢,最后一丝月光被切断。

阶梯很长,盘旋向下。

两边是石壁,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夜明珠的光只能照亮周围几步,更远的地方一片漆黑。脚下是石头台阶,每一级都被磨得光滑,踩上去有点滑。

小七紧紧抱着小六,小红盘在她手腕上,眼睛瞪得圆圆的,警惕地盯着黑暗。小六脸色发白,但咬着牙没出声。阿依走在最前面,手按在刀柄上,每一步都很稳。

走了大概一炷香,前面出现一道铁门。

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那是火把的光,摇曳不定,在墙上投出忽长忽短的影子。

阿依探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有人。”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雪璃猛地回头,看见来路被一道铁栅栏封死。栅栏很粗,手臂一样,每一根上面都刻着复杂的符文。那些符文泛着淡淡的红光,像是活的一样在跳动。

“中计了。”阿依说。

苏蘅脸色发白,后退了一步。

“谷主……她知道我们会来。她故意让我逃出去,故意让我带你们来。”

小七急了。

“那怎么办?困在这儿了?”

她冲到铁栅栏前,伸手想推,被雪璃一把拽回来。

“别碰。”雪璃盯着那些符文,“刻的是符咒阵,强行破开会触发警报,还可能炸。”

小七缩回手,脸色发白。

阿依走到雪璃身边,看着那些符文。

“认识吗?”

雪璃没说话。她盯着那些符文,一道一道看过去。弯弯曲曲的线条,复杂的纹路,组成一个她眼熟的图案。

在哪里见过?

六姐姐教过她。

那时候她六岁,坐在山坡上,六姐姐用树枝在地上画给她看。画完又抹掉,抹掉又画,一遍一遍教她认。

“狐族的符咒?”她喃喃说。

不对。不是狐族的。

是仙族仿制的。仿得不像,有几处错了。

她凑近栅栏,指尖轻轻触碰那些刻痕。符文烫了一下她的手指,像是警告。

“这一笔错了。”她忽然说。

阿依凑过来看。

“哪里?”

雪璃指着符文的一处转折。

“起笔和落笔的方向反了。狐族符咒讲究一气呵成,起笔在哪,落笔就在哪。这个起笔在左,落笔却拐到右,中间断了。仿的人不懂,照着样子刻,把最重要的关窍弄错了。”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

“这一错,整个阵就有漏洞。”

她伸手,指尖凝出一丝灵力,顺着那道错纹探进去。

符文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没反应。

雪璃没放弃,又试了一次。

还是没反应。

她咬了咬牙,咬破指尖,把血滴在符文上。

狐族的血。

符文剧烈震动起来。那些刻痕里的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抵抗。雪璃把灵力灌进去,顺着那些错纹一路冲过去,冲破一处,又一处,又一处。

咔哒。

铁栅栏上的符文暗了。

门没开,但符文没了。

阿依上前,用力推了一下栅栏。栅栏纹丝不动,但符文失效后,就只是普通的铁了。

她从腰间抽出刀,一刀砍在栅栏上。火星四溅,铁栅栏上出现一道缺口。

小七小六也上去帮忙。小七把小红放下来,小红嘶嘶叫着爬过来,缠住一根铁条用力勒。小六从袖子里掏出暗器,对着铁条一阵砸。

雪璃没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暗下去的符文。

她想的是另一件事。

江霁寒还在上面。

与此同时,楼阁外。

江霁寒刚绕到正门,就停住了脚步。

太安静了。

那两个傀儡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但他走近几步就发现——那是假的。不是傀儡,是木桩,外面套了衣服,远远看着像人。

他转身想走,四周已经围上来十几个黑衣人。

不是傀儡,是活的。动作利落,脚步轻快,每个人手里都握着刀。刀身上泛着暗沉的光,淬过毒。

为首那个人从暗处走出来,穿着灰袍,脸上戴着面具。面具是白色的,上面画着诡异的红色纹路,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江霁寒。”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石头,“等你好久了。”

江霁寒握紧剑柄。

“谷主?”

那人笑了一声。

“聪明。”

她抬手,十几个黑衣人同时动起来。

刀光从四面八方劈来。

江霁寒拔剑迎上。他的剑很快,快得只剩一道银光。冲在最前面的三个黑衣人倒下,手里的刀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但更多的涌上来。

他一边挡一边退,退到一棵枫树下,背靠树干。这样至少不用担心后面。剑光舞成一片,刀锋碰撞的声音密集得让人牙酸。

谷主站在远处,负手看着。

“玉衡剑法,第七重。”她说,“可惜,你一个人,能撑多久?”

江霁寒没理她。

他的剑没有停。

地牢里,铁栅栏终于被砍开了。

阿依第一个钻出去,然后是苏蘅,小七小六。雪璃最后出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暗下去的符文。

“走。”

地下室最底层比上面更阴森。

四壁都是石头的,湿漉漉的,长满了黑色的霉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臭味,混着血腥气,呛得人想吐。每隔几步就有一间牢房,木栅栏,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有没有人。偶尔能听见呻吟声,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小七捂住鼻子,脸色发白。小红也缩了缩脑袋,把鼻子藏进身子里。

苏蘅一边走一边喊:“沈青崖!沈青崖!”

没人回应。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地下室里回荡,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一声一声越来越轻。

走到最尽头,她停下了。

最后一间牢房里,躺着一个人。

他蜷缩在角落里,背对着外面,一动不动。身上的衣服破成布条,露出下面的伤痕。那些伤痕层层叠叠,新的盖着旧的,有的还在渗血。

但那身衣服苏蘅认得。

是她亲手缝的那件。藏青色的料子,袖口绣着她名字里的“蘅”字。绣了一整天,绣得手指都破了。他说太丑了,但还是天天穿着。

“沈青崖。”

苏蘅扑到栅栏上,拼命摇晃。木栅栏纹丝不动,上面也有符文。她的指甲抠进木头里,血渗出来,但她顾不上。

雪璃快步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些符文。

比上面的简单。

她伸手按在符文上,灵力灌进去。那些刻痕挣扎了一下,很快就暗了。门开了。

苏蘅冲进去,跪在那个血人面前。

她伸手,轻轻托起他的脸。

满脸是血,眼窝青紫,肿得睁不开。嘴唇干裂得起了皮,裂口里渗出干涸的血迹。额头上有一道新伤,从眉角划到发际线,还在往外渗血。

但她认得这张脸。

化成灰也认得。

“沈青崖。”她叫他,声音发颤,“是我。”

那双眼睛动了动,慢慢睁开一条缝。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眼皮肿得厉害,睁不开,只能睁开一条缝。但那条缝里透出的光,还是亮的。

然后他笑了。

嘴角扯动,牵动脸上的伤口,疼得他皱了一下眉,但他还是在笑。

“你……没事就好。”

苏蘅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抱住他,抱得很紧。他浑身都是伤,被她抱得倒吸一口凉气,但没推开她。只是抬起手,费力地摸她的脸。手抖得厉害,还没碰到就落下去。

苏蘅握住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别说话。”她说,“别说话。”

雪璃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看着那两个人,看着苏蘅抱着沈青崖哭,看着沈青崖费力地想安慰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忽然想起江霁寒。

他还在外面。

一个人。

“找到证据了吗?”她问。

沈青崖动了动,看向她。那双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透出一点光。

“谷主……密室……”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下,“二公主案……卷宗……都在……她书房的暗格里……我看见……她放进去的……”

雪璃点头。

“好。”

她转身往外走。

阿依跟上来。

“我和你一起。”

雪璃没拒绝。

两人快步往外走。身后,苏蘅的声音传来:“小心。”

雪璃没回头。

她只想着一个人。

江霁寒还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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