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主的楼阁在后山最深处。
五个人摸黑靠近,藏在几棵枫树后面。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星光,勉强能看清轮廓。那楼阁三层高,飞檐斗拱,每一层都挂着灯笼,灯火通明。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有人影在窗纸上晃动。
苏蘅盯着那座楼阁,眼神复杂。
“我在琅嬛谷长大。”她轻声说,“从小就知道谷主不对劲,但没想到……”
她没说完。
雪璃拍了拍她的肩。
“密道入口在哪?”
苏蘅回过神,指向楼阁左侧。
“那边有个柴房。柴房里有道暗门,通地下室。地下室再往下,就是地牢。我被打晕后关进去过,醒来就在下面了。”
她顿了顿。
“听守卫说,沈青崖关在最底层。他们每天提他上去一次,回来的时候……”
她没说完,但雪璃懂了。
回来的时候,伤更重了。
江霁寒观察了一会儿楼阁四周。门口站着两个守卫,穿着灰色袍子,手里握着长戟,一动不动。他们的站姿太直了,直得不正常。
“傀儡。”他说。
雪璃仔细看,果然。那两个守卫的眼睛在月光下不反光,像两颗死珠子。
“守卫几人?”苏蘅问。
“明面两个。”江霁寒说,“暗处不知道。”
雪璃看向他。
“你打算怎么办?”
江霁寒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引开暗处的。”他说,“你们从柴房进。”
雪璃皱眉。
“你一个人?”
“够了。”
他没等她回答,已经起身往楼阁正面绕去。月光下,他的身影很快就融进了夜色里,只剩下衣袍一角在枫树后闪了一下。
雪璃看着那个方向,咬了咬牙。
“走。”
四人摸到柴房门口。
柴房不大,堆满了木柴和杂物。空气中弥漫着木头腐朽的气味,混着陈年的灰尘。月光从破窗漏进来,照出一地凌乱的影子。
苏蘅熟门熟路,踩着木柴走到最里面。她在墙上摸索了一阵,手指划过粗糙的木板,最后停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咔哒。
墙上裂开一道缝。
是道暗门。门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门后是向下的阶梯,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下面涌上来,混着霉味和铁锈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阿依拿出夜明珠,举在手里。幽绿的光照亮了门后的阶梯,一级一级向下延伸,看不到尽头。
“我先下。”她说。
雪璃摇头。
“一起。”
四人依次进入暗门。雪璃最后一个,她回头看了一眼楼阁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打斗声。
她握紧剑柄,钻进暗门。
门在身后无声合拢,最后一丝月光被切断。
阶梯很长,盘旋向下。
两边是石壁,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夜明珠的光只能照亮周围几步,更远的地方一片漆黑。脚下是石头台阶,每一级都被磨得光滑,踩上去有点滑。
小七紧紧抱着小六,小红盘在她手腕上,眼睛瞪得圆圆的,警惕地盯着黑暗。小六脸色发白,但咬着牙没出声。阿依走在最前面,手按在刀柄上,每一步都很稳。
走了大概一炷香,前面出现一道铁门。
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那是火把的光,摇曳不定,在墙上投出忽长忽短的影子。
阿依探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有人。”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雪璃猛地回头,看见来路被一道铁栅栏封死。栅栏很粗,手臂一样,每一根上面都刻着复杂的符文。那些符文泛着淡淡的红光,像是活的一样在跳动。
“中计了。”阿依说。
苏蘅脸色发白,后退了一步。
“谷主……她知道我们会来。她故意让我逃出去,故意让我带你们来。”
小七急了。
“那怎么办?困在这儿了?”
她冲到铁栅栏前,伸手想推,被雪璃一把拽回来。
“别碰。”雪璃盯着那些符文,“刻的是符咒阵,强行破开会触发警报,还可能炸。”
小七缩回手,脸色发白。
阿依走到雪璃身边,看着那些符文。
“认识吗?”
雪璃没说话。她盯着那些符文,一道一道看过去。弯弯曲曲的线条,复杂的纹路,组成一个她眼熟的图案。
在哪里见过?
六姐姐教过她。
那时候她六岁,坐在山坡上,六姐姐用树枝在地上画给她看。画完又抹掉,抹掉又画,一遍一遍教她认。
“狐族的符咒?”她喃喃说。
不对。不是狐族的。
是仙族仿制的。仿得不像,有几处错了。
她凑近栅栏,指尖轻轻触碰那些刻痕。符文烫了一下她的手指,像是警告。
“这一笔错了。”她忽然说。
阿依凑过来看。
“哪里?”
雪璃指着符文的一处转折。
“起笔和落笔的方向反了。狐族符咒讲究一气呵成,起笔在哪,落笔就在哪。这个起笔在左,落笔却拐到右,中间断了。仿的人不懂,照着样子刻,把最重要的关窍弄错了。”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
“这一错,整个阵就有漏洞。”
她伸手,指尖凝出一丝灵力,顺着那道错纹探进去。
符文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没反应。
雪璃没放弃,又试了一次。
还是没反应。
她咬了咬牙,咬破指尖,把血滴在符文上。
狐族的血。
符文剧烈震动起来。那些刻痕里的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抵抗。雪璃把灵力灌进去,顺着那些错纹一路冲过去,冲破一处,又一处,又一处。
咔哒。
铁栅栏上的符文暗了。
门没开,但符文没了。
阿依上前,用力推了一下栅栏。栅栏纹丝不动,但符文失效后,就只是普通的铁了。
她从腰间抽出刀,一刀砍在栅栏上。火星四溅,铁栅栏上出现一道缺口。
小七小六也上去帮忙。小七把小红放下来,小红嘶嘶叫着爬过来,缠住一根铁条用力勒。小六从袖子里掏出暗器,对着铁条一阵砸。
雪璃没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暗下去的符文。
她想的是另一件事。
江霁寒还在上面。
与此同时,楼阁外。
江霁寒刚绕到正门,就停住了脚步。
太安静了。
那两个傀儡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但他走近几步就发现——那是假的。不是傀儡,是木桩,外面套了衣服,远远看着像人。
他转身想走,四周已经围上来十几个黑衣人。
不是傀儡,是活的。动作利落,脚步轻快,每个人手里都握着刀。刀身上泛着暗沉的光,淬过毒。
为首那个人从暗处走出来,穿着灰袍,脸上戴着面具。面具是白色的,上面画着诡异的红色纹路,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江霁寒。”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石头,“等你好久了。”
江霁寒握紧剑柄。
“谷主?”
那人笑了一声。
“聪明。”
她抬手,十几个黑衣人同时动起来。
刀光从四面八方劈来。
江霁寒拔剑迎上。他的剑很快,快得只剩一道银光。冲在最前面的三个黑衣人倒下,手里的刀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但更多的涌上来。
他一边挡一边退,退到一棵枫树下,背靠树干。这样至少不用担心后面。剑光舞成一片,刀锋碰撞的声音密集得让人牙酸。
谷主站在远处,负手看着。
“玉衡剑法,第七重。”她说,“可惜,你一个人,能撑多久?”
江霁寒没理她。
他的剑没有停。
地牢里,铁栅栏终于被砍开了。
阿依第一个钻出去,然后是苏蘅,小七小六。雪璃最后出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暗下去的符文。
“走。”
地下室最底层比上面更阴森。
四壁都是石头的,湿漉漉的,长满了黑色的霉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臭味,混着血腥气,呛得人想吐。每隔几步就有一间牢房,木栅栏,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有没有人。偶尔能听见呻吟声,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小七捂住鼻子,脸色发白。小红也缩了缩脑袋,把鼻子藏进身子里。
苏蘅一边走一边喊:“沈青崖!沈青崖!”
没人回应。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地下室里回荡,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一声一声越来越轻。
走到最尽头,她停下了。
最后一间牢房里,躺着一个人。
他蜷缩在角落里,背对着外面,一动不动。身上的衣服破成布条,露出下面的伤痕。那些伤痕层层叠叠,新的盖着旧的,有的还在渗血。
但那身衣服苏蘅认得。
是她亲手缝的那件。藏青色的料子,袖口绣着她名字里的“蘅”字。绣了一整天,绣得手指都破了。他说太丑了,但还是天天穿着。
“沈青崖。”
苏蘅扑到栅栏上,拼命摇晃。木栅栏纹丝不动,上面也有符文。她的指甲抠进木头里,血渗出来,但她顾不上。
雪璃快步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些符文。
比上面的简单。
她伸手按在符文上,灵力灌进去。那些刻痕挣扎了一下,很快就暗了。门开了。
苏蘅冲进去,跪在那个血人面前。
她伸手,轻轻托起他的脸。
满脸是血,眼窝青紫,肿得睁不开。嘴唇干裂得起了皮,裂口里渗出干涸的血迹。额头上有一道新伤,从眉角划到发际线,还在往外渗血。
但她认得这张脸。
化成灰也认得。
“沈青崖。”她叫他,声音发颤,“是我。”
那双眼睛动了动,慢慢睁开一条缝。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眼皮肿得厉害,睁不开,只能睁开一条缝。但那条缝里透出的光,还是亮的。
然后他笑了。
嘴角扯动,牵动脸上的伤口,疼得他皱了一下眉,但他还是在笑。
“你……没事就好。”
苏蘅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抱住他,抱得很紧。他浑身都是伤,被她抱得倒吸一口凉气,但没推开她。只是抬起手,费力地摸她的脸。手抖得厉害,还没碰到就落下去。
苏蘅握住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别说话。”她说,“别说话。”
雪璃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看着那两个人,看着苏蘅抱着沈青崖哭,看着沈青崖费力地想安慰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忽然想起江霁寒。
他还在外面。
一个人。
“找到证据了吗?”她问。
沈青崖动了动,看向她。那双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透出一点光。
“谷主……密室……”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下,“二公主案……卷宗……都在……她书房的暗格里……我看见……她放进去的……”
雪璃点头。
“好。”
她转身往外走。
阿依跟上来。
“我和你一起。”
雪璃没拒绝。
两人快步往外走。身后,苏蘅的声音传来:“小心。”
雪璃没回头。
她只想着一个人。
江霁寒还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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