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渐渐变暗,我在安检口排队,每一次回头,都能看到薄晋在不远处看我。手机响了一下,我打开微信,忽略掉其他信息,看最上面的那个红点。
薄晋:“宝宝,等我。”
我发现我对这个称呼习惯得太快,我面不改色敲下几个字:“嗯,等你。”等你来被我折磨。
飞机于晚上九点落地森城,贝港等候多时,帮我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吐槽道:“你在虹城买了多少东西?”
我一脸黑线:“不知道,薄晋买的。”
我坐上副驾,贝港瞥见我中指上的戒指,发动汽车:“和好了?”
我漫不经心摆弄手机:“嗯。”
贝港小心翼翼:“那你们?”
我说:“只有你是了,恭喜。”
转弯,车子驶入森城夜色,橘色的路灯飞驰而过,车窗半开,黏腻的风灌入车内,我却感觉到舒适,因为是真实的。
贝港苦于开车不能给我一拳,只能继续八卦:“你改变主意了?我都说了,初恋,哪那么容易放下。既然在一起了,就好好的。”
我问:“你说了多少?”
贝港:“就当你面说的那些,还好你一直都一个表情,他没看出来什么。”
我觉得有些疲惫,闭上眼:“谢谢贝港。”
贝港说我见外了哈,又问我:“你呢,说了多少?”
我告诉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睡了一觉。贝港质疑我,戒指都送了还没关系?他说我是不是不想负责任:“馅儿,你怎么这么渣?”
我翻了个白眼:“谁规定戴了戒指就是一对了?”
我说:“再说了,薄晋他房间里有别人留下的衣服,枕头也是双人的,内裤小一号的摆满一抽屉。我不死心趁他早上出去晨跑,翻他的衣柜,里面大概一半空间都挂着不是他尺码的各种衣服,衣柜深处的收纳箱里,上面盖着两条黑白色裙装,掀开后下面码着几十瓶和数不清的……需要我直说吗?你也用不到。”
本来很困,这下毫无睡意,我说的口干舌燥,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这样看,我渣哪儿了?”
贝港被我这一大段话震撼到,垂死挣扎:“这、这……可是他对你的态度,不像是一时图新鲜……”
我抓着矿泉水瓶,捏得它“嘎吱”一响:“很正常,不是说,求而不得的最难忘了。再说我们之前还有点发小情在,晕倒的是你,薄晋也会非常紧张和在意。”
“而且,”我加上一句,“是我活该。”
贝港嘴巴张张合合半晌,最终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关上车窗靠着,视线变得模糊:“其实这样很好,等他很快腻了、烦了,我也就轻松了,对吧?”
这个问句像是在问贝港,又像是在问自己,更像是要问他。
车厢安静了一会儿,贝港问:“难过吗?”
我轻笑了一声:“不难过,我希望他早早清醒。解开某些心结后,他以后的人生只会越来越顺、越来越幸福。”
“这是我所希望的。”
车子驶入一个小区的地下停车场。
复读一年拿到森大录取通知书后,为了彻底开启新的生活,陈女士决定带着爸爸和我一起搬离灵城。新买的房子就在森城,还是和贝港对门。这儿离贝港学校近,也离他公司近,我因为上学只能周末回家,贝港经常跑来串门。
新家请了住家阿姨,会每天告诉我爸爸的近况。爸爸似乎清醒的时间变多了,偶尔能和妈妈聊上几句、准确叫出我和妈妈的名字。
那些恶心的人,也终于没有再找上我们一家。
灵城,是一个伤心地。曾经,贝港想要逃离,我选择留守,薄晋想要回来。如今,我们却因为各种原因,不肯踏足。
时间太晚,我发了信息,爸妈应该已经睡了,没回,我就去了贝港家。收拾完一切,回到房间时,已经十一点了。
薄晋给我发了好几条微信,问我到了没,可不可以视频。
我思考了下,骗他说暂时不行,让他先等等,不要给我发信息。
凌晨一点,我悠闲地看完好几集动漫,才躺上床,拿起手机,给薄晋拨了视频过去。
过了十几秒,薄晋才接。
“宝宝,怎么这么晚才收拾好?”薄晋那边只开了台灯,有些昏暗,摄像的角度我让只能看见他半张清晰的脸,有点红。
我故意噎他:“你管这么宽?”
薄晋笑了,喘了口气,那边有细微的声响,我有些疑心:“你在干什么?”
薄晋咳了两声,转过视线,看起来十分心虚:“做手工。”
做手工?我想到薄晋做的软陶小花,看来他还是挺喜欢做这些手工活的,只是在床上做,有点不卫生吧。
我劝他:“做完了记得洗手,床单也要换。”
薄晋点点头,说会的,又突然问我:“宝宝,身上还有没有不舒服?”
我说,还好。
薄晋盯着我看了半天,非说想看看留没留印子。
莫名其妙,我把手机拿远了点放着,自己解开睡衣扣子看,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我正要回复他,薄晋把灯关了,他那边黑黢黢的。
意识到什么,我的脸腾地红了。
薄晋立刻就发现了,气息不稳,对我说:“好想你。”
我恶狠狠说:“春天已经过去了。”
薄晋笑的时候嗓音低沉又好听,他轻声说:“宝宝,是你的话,一年四季都可以。”
我挂断了电话。
神经病。
有毛病。
无耻。
真会哄人,没少和别人练习吧。
因为要同居,我在离家十几站地铁的地方租了公寓。陈女士早就想我独立出去,对此毫无意见,甚至希望我周末也不要回来。
虽然说让薄晋去找房子,但他对森城没有我熟悉,所以我小小仁慈一下,免了这一环。
三室一厅一卫,一次性付了一年的房租。三个房间,主卧里添了一张书桌。跟房东协商好后,次卧连着阳台,被我改成了衣帽间,给薄晋留一半空间,至于小房间改成我的书房,谁都不能进来打扰我。
七月,薄晋打电话说这次生日要在虹城和家人过,想接我和贝港过去。彼时我正在买东西,拒绝了他,说好了不告诉家长,我去怎么回事?几年不见的发小突然来访,我不信一向见多识广、观念开放的薄阿姨不会多想。
薄晋说贝港在,薄阿姨不会乱想的。
我不松口,让他多跟家人待几天,想见我以后多的是时间。想到什么,我警告他,生活用品我都给他准备好了,用不惯也得用,快递不要寄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寄点衣服和重要物品就行了。
薄晋“啊”了一声,说好的宝宝,说想我。
我挂了电话,没回应。
快递陆陆续续寄来,我一一拆开检查,都是薄晋的东西,没有任何看起来属于别人的东西。衣服被我扔进洗衣机里,收拾完一切,我躺在沙发看漫画。
漫画,学业,无聊的我。
七月九号,薄晋的飞机准点到达。我拒绝接机,等薄晋拖着行李到公寓楼下时才穿着大T恤大裤衩,踩着拖鞋、转着钥匙圈,下来接他。
薄晋神采奕奕,身形挺拔,飘着淡香。他一身衬衫长裤,也不嫌热。他黏过来抱我,埋在我脖颈间蹭,吸我的味道,说宝宝你好香。
我热得要死叫他滚开,赶紧回家。
不知道哪个字打动了他,他终于放开我,然后检查我左手手指,很是失望,犟着站在原地不走。
我说:“不走拉倒。”然后自顾自走了。
他还就真的站在太阳下,一动不动,幸好这个点楼下没人,不然一定会被投来探究的目光。
挺好的,我就应该狠狠心现在就让他打道回府。我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快一米九的个子,杵在哪儿,碍不碍事?
说好什么都听我的呢?
我怀疑我要是不哄他,他就一直在那儿站着丢人,哪儿也不去。
我说:“你走不走?”
薄晋挪动了一步,又停下了。背着光,身影与十三岁的他重叠。
算了,再怎么也得先回家吧,他这样也气不走啊,反而就会这样要挟我,根本达不到我的目的。
我大步迈向他,在他面前停下,说:“掏我裤子口袋。”
薄晋将手伸进去,捏住那枚戒指,一瞬间就变了嘴脸,笑着把戒指戴进我指间。十指相扣,两枚戒指交缠到一起。他捏着我脸亲,然后说:“我刚刚有点生气。”
我们往家走,我说:“没戴戒指就生气,小心眼。”
薄晋小声埋怨:“不止这个。”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挣开他的手:“我就这样,不乐意回虹城去。”
薄晋又缠上来,说不可能。
家里收拾得很整齐,原本我煮了米饭,炒了菜,炒菜的时候总灵机一动,出锅后直接进入垃圾桶。最后我只能点外卖,不要米饭是我最后的坚持。
我让薄晋先去餐厅吃饭,他说外卖不健康,非要现在做菜,我说爱吃不吃,把他的行李箱拖到衣帽间门口。
薄晋只好坐到餐桌上,见我要去浴室,问我不吃饭吗?
我说我吃过了,现在要洗澡,让他吃完也赶快洗。
脱衣服的时候我在想,刚炒完菜都是油烟味,哪里香了,他鼻子有问题吧?
我从浴室裹着浴袍擦着头出来的时候,餐厅已经收拾好了,行李箱不见了,衣帽间的门虚掩着。
我打开门,堵在门口。薄晋正在收拾,看见我,要黏过来。我退后一步,指着浴室的方向:“去洗澡。”
薄晋说,我马上就收拾完了。
我狠狠皱眉,从衣柜里拿出浴袍和内裤,扔过去,命令他:“先去洗澡。”
我退后一步让薄晋出来,进浴室前,他问我:“宝宝,我们住一个房间吗?”
我“嗯”了一声,进入衣帽间,甩上门。
衣柜门全开着,我黑着脸。薄晋故意的吧,我明明给他单独留了一排衣柜,里面已经放了他的衣物,自己衣服也不认识?他非要把自己行李箱里的放到我衣柜里做什么?
我找出一套睡衣,踢了一脚行李箱,又把给他买的睡衣也拿出来,经过浴室门的时候故意把门完全打开,在薄晋懵圈的表情中告诉他:“洗完直接来主卧,睡衣给你拿了。”
离开的时候,我没有关门,浴室的热气消散,冻死他。
薄晋推开主卧房门时,窗帘拉着,我正穿着睡衣坐在床边,头发没干,床头柜上摆着吹风机。
我说:“过来。”
薄晋听话地过来,我让他坐到床边,命令道:“给我吹头发。”
薄晋立刻服从要求,修长的手指在我的发间穿梭,在柔和的气流声中问我:“为什么染橘棕色?”
其实大学四年我都没有再染发,但是去虹城见薄晋之前还是染了。
我故意膈应他:“因为暗恋的那个人。”
薄晋顿了一下,说,是吗。然后不吭声了。
吹完,我让薄晋给自己吹,去厨房接了杯温水喝了一口。路过浴室,我理了理头发,然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解开睡衣上面两颗扣子。我咬了下手指,又解开一颗,才回到卧室。
薄晋还在吹,但视线一直跟随着我,我觉得那视线有点灼热,在心里哼了一声。
我撩了下吹风机的电线,下巴搁在他肩头,抱住他,脑袋摇摇欲坠,轻轻地晃,故意说:“想睡觉。”
薄晋还在装正经,因为现在是下午,睡觉有点早,他问我:“宝宝,哪个睡觉?”
我直起身,在他嘴上亲了一下,眨眨眼:“你说呢?”
薄晋要关吹风机,我按住他的手,温柔说:“吹干了再陪我睡觉,不然会感冒。”
薄晋点头,继续吹,我离开他躲进被子里,吩咐他:“睡衣还是要穿的。”
回答我的是电吹风的气流声。
衣料摩擦,有人也滚进被子里从后面抱我,我转过身阻止了他的动作,指着不远处书桌上的礼品袋:“你去拿过来,打开看看。”
“等下再看吧。”薄晋亲我的脸,呼吸变得炙热、粗重。
我捧住他的脸,认真地说:“是你的生日礼物。”五年间我再也没有给他寄过生日礼物,倒是薄晋,每次给贝港送生日礼物,都寄来两份一模一样的。
薄晋怔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眼神里带着惊喜,亲了我的脸十几下,然后下床去拿那个礼物。
是手表。
十八岁那年的手表我没送出去,放太久了已经不能戴了,于是我路过柜台时新买了一块不一样的。
薄晋拿出手表,还在小声嘀咕:“其实我更想要那一块……”
不识货。
我在心里骂他,我给贝港加班加点地干活,又挤时间做兼职,结果一块表就花了我存款的一半。
我冷笑:“那块儿贵,而且我已经送出去了。”
薄晋低着头,沉默了两秒,看我:“帮我戴?”
我说:“我要睡觉了,你戴上会硌到我。”
他求我:“试一下而已。”
我说:“睡觉和戴手表,你选一个。”
就在我以为他会毫不犹豫选后者时,手,被握住了。冰凉的表盘触及皮肤,我缩了下指,抓住了那东西。
薄晋坐在我面前,左手背面朝上,伸到我面前,绿色的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帮我戴吧。”
我愣在床上,一瞬间,愧意淹没了我。
各种想法在脑内交缠。
我想,现在就终止这段关系吧,用更恶劣的方式,辱骂他羞辱他,说薄晋你真蠢啊,五年前我不就说了恶心你吗?我表现得脆弱点,勾勾手你又心软缠上来了。我要说,什么第一次,我这几年不知道有过多少人,你技术是最烂的一个,看人眼光也是最差的一个。不就是那点儿初恋情结吗,睡过了就行了,你也别灰心,现在回头找你上一个说不定人家还能回心转意。
我又想,不行的,这样对他不好,对我也不好。我才不是那样的人。或许比起撕心裂肺的痛,荷尔蒙消散,压抑了的人的本性涌上,最后兴趣消散,相互释然,平淡的分开才是最有力的方式。
我强迫自己安静下来,然后在薄晋迷茫的目光中让他等一下,别跟过来,去客厅翻了一颗药吃下。
过了大概一分钟,我想,薄晋还真是会做买卖,戴手表的事错过就没了,其他的至少还有一个月一次保底呢。
我重新回到房间,薄晋正在把手表放回盒子里,我挑眉:“改变主意了?”
薄晋摇头:“不想为难你,我都不选。”
薄晋问:“要休息,还是做点别的、正经的事?”
有一瞬间我怀疑薄晋在玩以退为进,但很快这想法就被我否决了。我走到他面前,把盒子拿过来,取出手表,给他戴上:“呵呵,就你善解人意,会委屈自己。”
戴完,我躺上床,薄晋装了自动跟随一样,侧躺着抱住我。我拎起他的手放在脆弱的喉结处,带着他向上摸我的脸颊,发出一声轻哼。
薄晋不动,我挑眉看他,不解:“?”
薄晋蹭过来,说:“但是我选了手表。”
他问:“这是这个月的吗?”
我掀开被子,坐起来:“不是。”
我突然想逗弄他,也想跟他算账,停下手上的动作,问:“我说了什么都得听我的,你记在脑子里了没?”
薄晋点头。
我说:“那你应该叫我什么?”
薄晋说:“宝宝。”
我打了他一巴掌,很轻的声响,戒指划过他的脸颊,留下淡淡的红痕:“联系上下文。”
薄晋拧了下眉,想不出来。
我提示:“你收纳箱里的衣服。”
薄晋耳根泛红,说对不起,要起来亲我。
对不起什么?跟别人的事被我发现了?我又恨我自己,没事问这个干什么,自己给自己找气受。
我烦道:“算了。”我背对着他躺下,把被子全部裹在自己身上。
薄晋似乎习以为常我的喜怒无常,隔着被子抱着我哄:“宝宝,对不起,我反应的太慢了,不要生气。”
薄晋撑起身,胳膊压着床,低头啄吻我的嘴角,最后在我耳边说:“主人,刚刚打得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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