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我和薄晋和好,贝港更加自觉地在放学时溜走,好让我和薄晋独处,进一步修复关系,把能说的大的、小的误会全部解开。
年振羽那件事后,我想过找他问清楚原因,但是得到“严重警告”的处分后,年振羽一直躲着我。年老师也打算把我们俩拆开,本来是年振羽调去倒数第二排,我和年老师说还是我走吧,因为贝港老是偷摸勾引我聊天。
倒数第二排靠后门,我新同桌是季再文,跟贝港玩的不错,他坐靠窗位,我坐走道位。
我和薄晋的座位一个南一个北,下课,这人总是从后门出去绕到前门把贝港勾走,然后两个人又从后门进来把我拖走。
我们班靠近连廊和楼梯,薄晋和贝港叽叽喳喳地聊天,我很少发表意见,偶尔走神被发现,贝港和薄晋就一人捏一边我的脸,我不占理也有理,然后一人一拳打在脸上。
我不生气时候的拳头很轻,就和轻拍没什么区别,这两个人每次都装作疼得要叫救护车,还叫我赔医药费,然后在校园超市宰我一顿。
明明还没有我脸疼。
时光飞逝,初二下学期末的某一天,年振羽突然来找我,我们一起站在连廊边吹风。
他认真地对我说:“对不起。”
其实我想反驳,这句话他应该对薄晋说。
可是最后,我鬼使神差地张了张嘴,也说了一句:“对不起。”
可能是因为,比起发小,我没有给予年振羽过于坚定的感情。
也许是这样的。
年振羽抬起眼皮,眼神里流露出浓浓的错愕,但很快,他上扬唇角,对我展露一个微笑。
他说:“阴久贤,希望你快乐。”
我回以一个短暂的拥抱。
那天之后,他就转学离开了。
初二结束后的暑假,我们发小三人即将迎来新一岁的生日。薄晋的生日在七月初,贝港在七月末,我在八月初。
暑假,我躺在贝港家的超大沙发上,一条腿半搁在地上。实木地板微凉,并不刺骨,中央空调安静地运作着,我举着本漫画看。
胳膊举得有些酸,我把漫画书放在胸口,微抬起头看脚边和贵妃位那两个正在打游戏的人。
我们是有手机的,但只有节假日才能“解封”,贝港爸妈经常不在家,所以把这项管控工作交付给对门的我爸妈。薄爽阿姨偶尔要陪薄燕去外地参加竞赛,所以薄晋的手机也交给了我爸妈。
偶然我也犯手机瘾,被他俩怂恿去找手机。但是我在坦白和偷翻中纠结了半晌,最后被爸爸妈妈一眼识破异样,爸爸说被他和妈妈轮流带去办公室了,让我禁止妄想。
可恶的奸诈夫妻。
说来好笑,原本这俩人是头挨着在一起打游戏,热火朝天的。两局下来,不仅自动分开,对话也少了。
幸好我没有参与,我怕演变成三人互殴。
我坐起身,踹了薄晋大腿一脚,他手速飞快,顿了一下,腾出左手捞起我地板上的左腿放回沙发,然后继续操作。
我无语,坐起身问:“结束了没,你爹我要饿死了。”
贝港头都没抬:“等等等等!晋儿快过来救我!”
贝港:“啊啊啊啊啊啊,晋儿你刚刚干嘛呢,为什么不架枪啊!”
薄晋摸了摸鼻子:“没来得及。”
贝港瘫倒在贵妃位上,手机扔在一边:“死了,不玩了。晋儿你太菜了,恨你。”
薄晋:“好像你要我救的次数比较多……”
我各打三十大板:“行了,半斤八两的,快点,过来选,吃什么。”
点完后,三个没吃午饭的人饿得像鬼,形态各异地等外卖。
大后天就是薄晋的生日,往年都是薄阿姨做一桌子菜邀请我和贝港来吃,今年应该也一样。以前我和贝港问薄晋要什么礼物,他都只要游戏皮肤,我俩就会把钱凑一起给薄晋买个贵的。
我边吃辣子鸡盖浇饭边问:“薄晋,你今年还是要皮肤吗?”
贝港拿着汉堡啃:“看上哪个了?”
薄晋给我们俩一人抽了两张纸递过来,出乎意料说:“不了,开盲盒吧。”
我接过,擦眼泪:“行吧,我俩好好想想。”纸不够,贝港把自己那两张也给我,我拿来擦鼻涕。
贝港说:“好哥们儿,你这是给我俩出了一个难题啊!”
薄晋把整包纸都推到我手边,微笑:“不,是两个难题。”
贝港还没反应过来,但我瞬间理解:“他让我俩分开送,走点心。”
后天,趁贝港去找越予姐补课、薄晋补觉,我偷偷去了薄阿姨的店里,找到了正趴在收银台上埋头解题的薄燕。
薄阿姨看到我来,很惊讶,但店里正忙,只对我点点头。
我拎了三杯奶茶来贿赂薄燕,试图挖出一些我不知道的薄晋的边角料。
薄燕嚼着珍珠,面无表情,很是艰难地思考了一会儿,说:“他这俩天总是偷偷摸摸的,好像是在做题吧,不知道有啥好心虚的。”
“哈?”我一头问号,薄晋什么时候这么勤奋了,难道背着我和贝港偷偷写暑假作业?跟我俩攀比作业进度?
我的脑海里浮现我和贝港手忙脚乱赶作业,焦头烂额时薄晋抱着一沓已完成的作业哈哈大笑着扔在我俩面前,大方说:“抄吧!”
我一头黑线。
最后我也没挖出什么特别的东西,因为薄燕口中的薄晋与我眼中的基本一致,烦人、执着、喜好固定。
临走的时候,薄燕突然问我:“馅儿哥哥,你的手机号码是多少?”
“你怎么也这么叫,好奇怪。”我摸摸她的头,报出一串数字,薄燕点点头,目送我离开。
下扶梯的时候我摸口袋,意识到家门钥匙可能扔在奶茶袋子里了,就回头去拿,快走到店门口,听见薄阿姨在跟隔壁店老板聊店面转租的事。
薄阿姨勉强扯着笑:“带俩孩子去南边投奔孩子他舅,那儿机会也多嘛!”
我僵在原地。
薄晋要走?这么突然,薄阿姨是在开玩笑的吧?哈哈。
胸口有点堵,我转过身往扶梯的方向走,一路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地铁、回的小区。
路过201门口,我抬起沉重的脚步,转身继续爬楼梯。踩到第四个台阶时,没注意到那儿有水渍,一脚踩滑,整个人向前栽,膝盖重重磕在棱角上。我狼狈地趴着,手掌擦过粗糙的水泥面,火辣辣的疼。
身后,“咔哒”一声,我撑起身体,想要站起来,一条偏白的胳膊伸到我眼前。我愣神时,对方一把拉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大,直接把我拉了起来。
站定,我抬眼去看,是202的住户,一个年轻女人。她问我:“你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过了好几秒,才说谢谢。
女人仿佛真的只是拉我一把,见我没流血,就退回门内,关上了门。
我很感谢她留给我这么一个无人的空间,我一瘸一拐地走下台阶,然后开始拍201的门。
听不到我就多敲几下,吵不醒我就拍得更用力,反正楼上是我家,反正是大白天。
被投诉扰民也无所谓,被辱骂挨打也无所谓。
然而现实是我刚拍了十几秒,薄晋就急匆匆跑来开门。他头发睡得杂乱,眼皮半掀,脸颊微红,一手搭在门把手上,一手扶着门框,睡衣松松垮垮。
我定定看着他,等他反应过来,转身走了。
我上楼梯的姿势一定十分怪异,薄晋摔上门,穿着拖鞋就着急跟过来:“阴久贤,你怎么了?摔了?”
他抓住我胳膊,使我被迫停下:“摔哪儿了?”
薄晋蹲下身就要掀我的裤脚,我趁机推开他,忍痛加快速度上楼,到家门口才发现钥匙还在薄阿姨店里。
我又去敲302的门,敲了两下才想起来今天302没人。
我从口袋掏出手机,打给贝港,那边过了好一会儿才接通,传来贝港故作正经的声音:“馅儿,我在背单词呢,等会儿越予姐要抽查的!”
我冷漠道:“回来给我开门,我忘带钥匙了。”
贝港“啊呀”了一声:“你先去晋儿家呗。”
我冷笑:“他家在哪儿啊,你不知道人家要搬走了吗?”
这下贝港惊了:“啥?什么搬家?他要去哪?!”
我直接挂了电话。
沉默在我和薄晋间蔓延,我低头摆弄手机,站不直,只好靠着门,最后滑下来坐在地上,屈着腿。
薄晋走了又拎着个医药箱回来:“我家也进不去,对门的姐姐好心借了我医药箱。”
他挪到我身侧单膝蹲下,又要掀我的裤脚,我一把拨开他的手:“走开。”
他可能太过心虚和愧疚,即使我在气头上,被我一次次拨开也仍旧坚持。我累了,随他折腾。
薄晋用医用棉球去蘸生理盐水,轻柔地给我清理干净膝盖和手掌,然后涂上碘伏。
我心里很闷,一种名为恐慌的情绪侵袭全身。
其实我知道,薄晋搬家了又怎样,我还有贝港,不会孤身一人。况且我们有对方的联系方式,想对方了,弹个视频的事。
我应该小小难过一下、然后玩笑着说,你这家伙去了南边可别忘了我跟贝港,以后我们找你玩你可得全包了。
我应该问他,那你以后寒暑假还回来吧?到时候我们三个一起打游戏。
我应该故意曲解他,喂,你不会是想白嫖我和贝港的生日礼物才不告诉我和贝港你要走吧?
我们或许会约定好,以后考一个大学,这样就能常常见面。
可是我在恐慌,这种未知的、抓不住的东西,让我不能理解也不能明白。
或许是基因在作祟,狭隘、多疑、偏执。
薄晋合上药箱,要起身将它送还。我却觉得他现在就要走,迅速抓住他手腕,说:“你别走。”
这句话对薄晋来说可能只有一层意思,他回答我:“只是还药箱。”然后安抚地拍拍我的手,扯开,下楼。
薄晋重新上来的时候身边跟着贝港,贝港大口换气,还不忘谴责薄晋:“你啥时候知道要搬家的?怎么不告诉我和馅儿!”
薄晋很无奈,他流露出委屈:“前几天知道的,我想过完生日再说。”
贝港大怒:“我说你怎么突然要换礼物,咋的,不回来了,留个念想?咋的,搬去深山老林,信号不好,联系不上?”
贝港谴责薄晋,薄晋全盘收下。
贝港抬头,看见我,两步跑上来拽我:“祖宗,你怎么坐地上?”
我拍拍身上的尘土:“快点开门,我很热。”
他在包里找钥匙,问我:“开哪个门?”
我瞥了一眼薄晋,说:“你家。”
薄晋在看窗外,闻声收回视线,低着头。
进了室内,贝港向来形于神色,他洗了把脸,坐在薄晋右边,还在喋喋不休。我一直安静,只是端着水,坐到贝港右侧,算是站队。
我观察着薄晋的眨眼节奏,盯了一会儿,他突然转过身侧对着贝港和我,正对着电视机,说太阳太刺眼了。
我拉上一半落地窗帘,贝港搬了个凳子坐到薄晋对面,不依不饶,继续盘问。
薄晋给出的搬家原因和薄阿姨说的一致,去投奔舅舅,那边机会也多,发展好。他呢,反对了,但无效。
我总觉得他在撒谎。
晚上,大人们都下班回家,我和贝港分别质问了父母,他们果然早就知道,都瞒着我俩。
爸爸说:“分离,是我们一辈子的人生课题之一,要学会接受。”
妈妈安慰我:“假期我们可以带你去找薄晋玩呀。”
于是我只好,伪装我接受了薄晋即将离开的事实。
薄晋生日那天,爸爸妈妈和范阿姨毛叔叔都来了201,几个大人坐在餐桌上聊天,我们几个小孩被赶到茶几上单独吃。
我给薄晋买的是最新款的游戏机,贝港买的是一款游戏键盘。这已经是我俩燃尽了脑细胞和钱包买来的礼物。
我还给薄燕买了条手链,贝港送的是项链,薄燕说谢谢。但我觉得她或许更想要书店那些晦涩难懂的书籍。
薄晋回了卧室,把礼物放进去,回到茶几边的时候,手里多了两个小袋子,和我与贝港的手机是一个品牌。
他说是运动手环,里面还有自己写的信,叫我俩等他走了才能开袋子。
他知道我和贝港会照做。
生日蛋糕被端上,蜡烛刚点好就被吹灭了。
薄晋从不许愿,只相信一切都要靠自己双手创造出来,而不是劳烦神明。贝港反驳他,神明不就是因为人类的愿望才诞生的吗?
我对贝港的话赞同七分。
薄晋没和贝港辩论,转移了话题。
蛋糕没有好好吃,我和贝港默契地把自己那份的奶油抹在薄晋的脸上。
各色奶油模糊掉薄晋的面孔,五官难辨,薄燕不住嫌弃,跑到大人那桌去了。
离别那天,盛夏,蝉鸣扰人。
范阿姨也来了,她开车载贝港、薄晋,还有我,我爸爸妈妈开车载薄阿姨和薄燕。
贝港问他爸怎么没来,范阿姨说在公司,忙。
飞机场,安检口,我们三个人抱在一起,贝港哭得眼角鼻子都红了,我嘲笑了他,所以没哭。
目送薄爽阿姨带着薄晋和薄燕去排队,快到他们的时候,薄晋突然回头。
我抓住了这一瞬。
我们对视。
薄晋没有表情,只是看我。
最后,他扭回头,什么都没有说。
我揽着贝港的肩,跟着爸妈还有范阿姨,往大厅出口走。
那时,我和贝港都没想到,离开的人如我们希望那样走上坡路,命运却让留下的人走下坡路。
如此恶劣。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