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制抑制剂,四百五十元一支。
沐乔柏听着医生报出的价格,那串数字像烙铁印在他的脑子里。
他弟弟这一个月最少要用五支。
华胥币,不是冥币。
“哗啦——”
筹码倒在桌上的声音把他拉回赌场。
肮脏的塑料片,红的黄的白的,在灯光下闪着廉价的光。
随即,赢者大笑,把金钱收入囊中,输干净的人则被礼貌“请”了下桌,迎来倾家荡产,被迫借贷,亦或是尸骨无存的结局。
沐乔柏蹲下身,捡起那些散落的钞票。
Alpha身量颇高,眉眼耷拉,混在烟雾缭绕的赌客里毫不起眼,凑上去给赢家散烟。
“哟?”紫红色的嘴唇向上一弯,接过烟,叼在嘴里点燃,享受地咂摸几口:“散这么贵的?”
“您是赢家,沾沾喜气。”沐乔柏陪笑,把那叠油腻的钞票卷了卷,塞进衣服夹层。
一圈烟散完,他退到角落,摸了摸胸口那叠钱,算今晚赢了多少,输了多少。
钱还不够。
他抬头,看向赌桌。
监控员在看监控抓老千,荷官在派牌,保安在东南角聊天。没有人注意他。
沐乔柏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笑着重新坐下:“再来一局。”
筹码推出去。牌发下来。十四点。他手指一动,手里的牌随之变化:“要。”
一张七。二十一点。
筹码加倍收回。
一局输。三局赢。
对面中年男人的手开始发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最后一摞筹码被他颤抖着推出来,汗珠顺着皮肤滑下,聚集于下巴——
吧嗒。
一滴汗落在了医院药房洁白的大理石板上。
——一周前。
沐乔柏毫不在意地拭去了那滴汗水,声音有些沙哑,看着面前的医生。
他刚刚正在打工,听到弟弟突然分化的消息,拿着钱就赶来了医院。
“沐乔松的腺体受到过伤害和某些催化,产生了变异,所以……”
“所以?”
医生似乎是有些可怜这个年轻人了,却又不得不开口:“必须使用特制抑制剂,但那是进口药,不在医保范围内,四百五十元一支。”
“保守估计,你弟弟至少需要五支,之后分化完,不被标记的情况下,一个月一支。”
办公室的冷白灯光照着他。
二十岁的青年,长相身材都极为出挑,眉目清明,带着一股狠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袖口磨出了毛边。
这个年代的两千元,足够压垮一个孤儿的脊梁。
沐乔柏的喉咙发紧,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把钱包摸出来,点数了一下现钱,声音沙哑:“麻烦您先开两支吧。”
医生没有多说,几笔写好了处方单:“先去药房开药,开完药之后去找护士,然后再去隔离病房。”
“如果你要进去的话记得贴阻隔贴,分化时候的信息素会非常乱,有血缘关系的人性信息素会排斥的。”
沐乔柏接过处方单,七拐八绕到药房拿了两支冰冷的特制抑制剂,来到护士站,护士接过了药和处方单,刷刷往盒子上写了时间,将其中一支放进了冰箱,转头喊另一个Beta护士。
“小李,41床肌肉注射,你拿药过去打一下。”
护士是个年轻人,闻言脸色微变,但没说什么,只是接过药盒推着医用推车低头走在前面。
沐乔柏跟在他身后。
穿过曲折的走廊,推开第一层门——金属门框发出沉闷的声响,过了缓冲室,再推开第二层门。
房间漆黑,曼陀罗信息素的甜涩扑面而来。
细碎的,鳞甲摩擦的声音响起,沐乔柏背后忽然冰冷一片,沉重的呼吸打在颈侧。
“你这一口下来,你哥我就没了。”他淡定极了,仿佛贴在皮肤上的不是带着剧毒的犬齿,而是爱人柔软的唇瓣一样。
那牙齿的主人忽然一顿,随即,冰冷的尾尖探入了沐乔柏的裤腿,暧昧的摩挲着。
“真可惜。”他如是喟叹道。
“吧嗒。”
灯打开了。
青蓝色的巨大蛇尾横贯于病房内部,部分已缠绕在那个年轻人身上,从他肩头探出个脑袋,蓝发,血瞳,皮肤苍白,漂亮的近乎妖冶,下巴贴着对方肩头,通过颌骨感知的震动“倾听”着。
在看到那蛇尾的瞬间,危险预感就猛地在护士的脑海里炸响,他面色苍白地后退几步,手已经按住了病房门上的呼叫铃。
在分化时精神力会紊乱,难以控制兽类特征,但通常只是冒出耳朵尾巴之类。
有一半甚至更高兽化的人,已经站在了濒临失控的边缘,每一个都是行走的定时炸弹,随时可能丧失理智攻击一切活物。
两双同样血红的眼睛一齐注视着他。
就在这时,那条巨大的蛇尾开始回缩,后退,最后,蓝发少年自己回到了床上,只是尾巴太长,不得不耷拉在床尾的架子上,时不时弹动一下。
“抱歉,”少年笑着,有种恶作剧成功的高兴,微微颔首,声音里带着歉意,好似刚刚那个怪物不是他一般:“吓到您了。”
抑制剂的纸盒已经被捏得垮塌,护士看着表情正常的沐乔松,掌心一片濡湿。
沐乔松的档案里精神力那一栏一直是“未知”,应该是没有查过,但看现在这样至少得是A级甚至更高才对。
沐乔柏走了过去,轻轻拍了拍护士的肩膀,对方这才猛舒一口气,甩甩已经僵硬的手,将车推到床边,把沐乔松的袖子拉到肩膀处。
消毒,抽取药剂,垂直扎入,回抽,推注。
尖锐的疼痛自大臂而起,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
沐乔松的额上青筋暴起,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死死扣住手下的床单,呼吸变得轻浅而急促,仿佛稍用力些身体就会碎裂。
因分化而爆发的信息素逐渐收敛,青蓝蛇尾逐渐变短收回,在被子下变回修长的人腿。
“打完了,”护士用棉签压住针孔交给沐乔柏,把用具都收拾整齐:“明天如果还没分化成功,这个时候看情况再打一针,分化之后会有易感期,抑制剂再打三天。”
沐乔柏用棉签压着针孔,闻言点头,应下来,等着护士推着治疗车走出去,又压了一会才把棉签拿开。
沐乔松仰躺在床上,眼睛紧闭,额上冷汗涔涔,胸口缓慢上下起伏着。
沐乔柏揭下了后颈腺体上的阻隔贴。
瞬间,空气中残留的,因分化而随意释放的性信息素被腺体直接接触,胃部一阵抽动,铺天盖地的恶心感涌上来。
他没有逃,也没有把阻隔贴重新贴回去。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着弟弟紧绷的脊背。
然后他放出信息素。
曼陀罗的味道弥漫开来,是安抚的气息。
温柔、包容、没有任何攻击性。
沐乔松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沐乔柏。
沐乔柏也在看他。
两股曼陀罗在空气中交缠,一样的味道,一样的温柔。沐乔松感觉到自己的信息素慢慢平静下来,不再惊慌失措地乱窜,而是和哥哥的缠绕在一起,像是找到了归宿。
“不恶心。”沐乔松陈述道。
“不是性信息素就不会排斥。”
沐乔松沉默了,没去问另外一个绝不会有好结果的问题。
疲惫感铺天盖地地袭来,他很快就沉沉睡去。
沐乔柏站起身,推门而出。
走廊里,小李护士正在和过来询问情况的医生汇报沐乔松的情况。看见沐乔柏出来,他明显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往病房里瞟了一眼。
“那个……”他欲言又止。
沐乔柏没理他,径直往前走。
走到走廊尽头拐角处,他停下了脚步。
背靠着墙,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沐乔柏保持这个姿势,站了很久。
直到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他才直起身,把手插进卫衣口袋,若无其事地往外走。
还差一千三。
而他的弟弟还在病房里等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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