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乔柏最终还是走进了混乱的赌场。

塑料布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潮湿。

里面的世界是另一种暴雨——声浪的暴雨。

麻将碰撞，骰子在盅里滚动，筹码哗啦啦倾倒，有人嘶吼有人嚎哭。

灯光昏黄泛红，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涂了鲜血。

沐乔柏跟在那身花衣后面，穿过狭窄的过道。

“冇对赌有那么重的刻板印象嘛，”李哥一边往里走，一边笑着，“你看，像是玉楼昌啊，金永林?啊，这些人，不都是靠赌发家的么。”

他嘴里东拉西扯着几个有名的赌神给这罪恶开脱，似乎每一个赌鬼的结局都是金碧辉煌的美好。

沐乔柏没有回话，他看似意动，实则打量四周。

两边是折叠桌，桌旁坐满人，桌下踩满烟头。

空气里混杂着廉价香水、劣质白酒、香烟、汗臭和浓烈的信息素味道。

李哥没有停留，径直走向最里面的一张桌子。

“李哥！”有认出人来的，朝他招了招手：“带人来玩啊？新朋友叫什么名字？”

沐乔柏回以一个笑：“是，叫我小宋就行。”

“听口音……唔系本地人？”

沐乔柏刚想回话，就已经被李哥带到桌子旁边。

“新来的，先看两局。”他丢下一句，自己坐到一个空位上，从裤兜里掏出皱巴巴的钞票拍在桌面，“换两千，你发牌就成。”

荷官是个瘦削的中年女人，面无表情地收钱，推筹码。

沐乔柏站在李哥身后，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观察桌面。

二十一点。

李哥给荷官使了个眼色，荷官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牌瞬间被混杂，发到手上的是一张K。

他大胆地要牌，带着旁边的人也有了意动，一时间桌上气氛火热，直到最后大喊一声“翻”，荷官伸手，一列纸牌排开，整齐的二十一点。

他笑着吹了一声口哨，又推筹码。第二局赢，第三局输，第四局赢两把。

筹码来来去去，他的表情跟着起伏，赢了咧嘴，输了就嘴里吐出些不干不净的话语。

但总的而言还是赢局偏多，面前的筹码很快翻倍堆起。

沐乔柏没看他的输赢。

他在看荷官的手发牌时手指的多余动作，看天花板角落监控摄像头盲区在哪，看哪些保安注意力涣散，哪些一直在扫视全场。

信息像雨滴一样落进他的脑子，被分类、标记、储存。

“你来两把？”李哥忽然回头，脸上带着“带小弟见世面”的慷慨。

沐乔柏犹豫了一下，摸出身上所有的钱——四百三十块，其中有李院长给的四百——现在应该说是二百，还有从钱包兜里翻出来的零钱。

“换四百。”

筹码推到他面前。六枚红色的，一枚黑色的。黑色的一百，红色的五十。

第一局。

他拿到十六点，庄家明牌是六。按照基本策略应该停牌，但他看了一眼荷官，看到她和李哥交换眼色，嘴角一勾，大胆开口。

“要。”

一张五。二十一点。

筹码翻倍回来。

第二局。他拿到一对八，庄家明牌九。分牌。第一手补到十九点停，第二手补到二十一点。

又赢。

第三局。小输。

第四局。赢。

第五局。赢。

沐乔柏的表情越来越掩饰不住地高兴，像是只相信自己运气好而已。

赌场不会让新客输，这是铁律。

赢钱的快感会刺激多巴胺分泌，让人产生“我能赢”的错觉。等赌客信心膨胀、加大赌注的时候，才是赌场收网的时候。

他现在就是那条被喂饵的鱼。

但他需要饵。

第六局结束，他面前的筹码从四百变成了一千七。

李哥：“手气不错啊！”

他走上前，拍拍Alpha的肩:“我就说嘛，你看看，哪可能像说的那么恐怖，这一下子你弟弟的医药费不就有了！”

沐乔柏没有说话，低下头，舔舔唇，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李哥一看，知道他大概已经上瘾了，笑着:“要不要再来一局？给弟弟攒攒补品钱么。”

青年顿时想要点头，却忽然卡住，摇摇头，慌里慌张的拿着筹码走向外面，兑完钱后匆匆离开。

荷官走到李哥身边，带着明晃晃的抱怨:“跑了，赚了两千就跑了，你怎么不拦着他，再来两局，至少能搞回来一些。”

李哥嗤笑一声，伸出手狠狠拧了一把荷官的腰，看到她吃痛的表情，表情终于缓和了些:“等着吧，他还会回来的，这一次是为了弟弟，下一次也是，再下一次就不一定了。”

“上瘾这种东西啊，人人都以为自己能控制的住，到最后，你看看，这里哪一个不是——”

他忽然噤声，四顾旁边的赌客们，发现没人看自己后又得意洋洋的叼着烟要走，离开前还特意叮嘱荷官:“这个人是上面点名要的，不准擅自处理，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

荷官揉着腰，眼神阴郁地盯着李哥的背影，半晌，啧了一声，转头去给下一桌赌客开牌。

李哥从后门出了赌场，又七拐八拐到了另一家明显高档许多的会所门前，满脸谄媚的向门口的人说了消息，交代之后很快就堆笑着离开。

穿着黑色西装的女性Beta拿着本子上了四楼，站在门前。

——笃笃笃

“进。”

沉着的声音传来，她推开门，看见正坐在桌后处理事务的女人。

女人的身量哪怕坐着也能看出绝对不矮，发色深黑，皮肤深色，带着沙土磨砺出来的粗糙，颧骨微高，像是混血儿，一双丹凤眼寡淡又无情。

“赵姐，沐乔柏已经到赌场了。”Beta淡声汇报。

被称为赵姐的女人低低嗯了一声:“继续推进，有什么事情及时告诉我。”

“好的，我这就吩咐下去。”

等到助手离开，赵焕荣抬起手揉了揉额角，深深凝视了一会窗外的漆黑，继续处理起手下的事务。

她不知道他们的来历，只知道大概与□□有些关联，天赋卓绝，高层盯上他们的时间比她加入灰烬之手的时间还长些。

她废了力气才把沐乔松的消息暂时拦下，只希望这俩人不要让她失望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