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是第一次认识的。黎辞觉得贸然去别人家问题实在是不妥，但是他还是厚着脸皮去了。

跟柳向云说的一样，他打小就不要脸。

顾白开了门，冰冷的脸上有一丝疑惑，他微微皱眉:“找我干什么？”

黎辞抿抿唇，也不看他，眼神到处瞟，一幅做贼心虚的样子。他干笑了两声:“有一道题不会，想找你这个年级第一问一下。”

顾白面无表情，冷冷的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少年才凉凉的开口。

“进来吧。”顾白侧过身，让黎辞能够进来。

黎辞怎么也没有想到顾白会答应，有一丝惊喜。

“兄弟，你人真不错！”

“哦。”

他在门口换完鞋，抬头环视了一下顾白家。

装修十分淡雅，都是灰白搭配，饭厅那儿还有一幅中国画，画的山水，瞄了一眼提名，是小楷:

顾白画。

真正的学霸都全面发展吗？

顾白站在电视机旁望着一直呆呆看着山水画的黎辞，开口道:“看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惊讶，没想到你情趣挺高雅，还会画国画。”黎辞毫不吝啬自己的赞赏。

顾白一直没回话，黎辞望过去时顾白才状似平静地开口道：那是我爸在我14岁那年教我画的……”

黎辞顺嘴问了一句：“那你爸呢？”

“我爸他……”顾白垂眸，面色不显。

他倒了杯水，拿起后又不喝，只是盯看：“他三年前年出车祸去世了。”

说完他便很自然的举起杯子喝了一口，又轻轻放下

黎辞扭头看向顾白，有些许震惊。

三年前，初三的时候，即将迎来人生第一次大考的关键时期，他却遭此打击。

黎辞忽然心生怜悯，再望向他的眼神里带着些许同情。

顾白看上去总是很成熟稳重，似乎天生就缺少十六七岁的少年该有的调皮活泼。

原来这就是原因。

他不明白失去亲人的感觉，而那在记忆中的模糊男人，也只是个不折不扣的负心汉罢了。

黎辞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抱歉，我不知道……”

“没事。”顾白看上去没有过多的悲伤，只是很巧妙的转移了话题。他道:“你不是有要问的问题？早点讲完我还要做题。”

“好。”

顾白把黎辞带进了自己的卧室。

他走到还亮着台灯的书桌前，把桌下的椅子抽了出来，道：“坐吧。”

“谢谢。”黎辞坐下后开始好奇的环顾四周。

卧室很简陋，没有过多的修饰:略微泛灰的白墙，木质地板，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张椅，一面桌，一盏灯。

他把视线收回，桌子上面摆放着写的满满当当的习题册和试卷。

顾白出去又拿了把椅子进来，很自然地坐在黎辞的旁边:“题呢？拿出来。”

黎辞将手里的试卷放在桌上，指了指最后的那一道附加题。

顾白淡淡瞟了一眼，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这题挺简单的，你怎么会做不来呢？”

黎辞:“……”

还是个装货……

我会我能来找你吗？

还没等黎辞开口，顾白便微微倾斜身体，凑近他开始讲了起来。

他思路清晰，讲解过程精炼，简洁易懂，黎辞一听就会了。

他自己验算了一遍，得出了结果。

“谢了。”黎辞朝顾白抬了抬下巴，往后一靠，看着少年俊美的面庞，虽然此人很装，但是……

他思来想去，道，“刚刚……，抱歉。”

顾白还在刷题，只淡淡回了句:“已经道过歉了，不需要再说一遍。”

黎辞懒懒的望了他一眼，问了句无厘头，且很不符合他性格的话:“……失去亲人是什么滋味？”

顾白写字的手微顿，随后盖上笔盖，重新拿起一本书，是余华的《活着》。

顾白盯着看一会儿，把书递给他。

“怎么，还想让我陶冶情操啊？”黎辞揶揄道。

“看看就知道了。”

“行。”黎辞破天荒的照做了。

……

黎辞拿着书回去的时候其实是有些懵的。

他看了一眼封面，水墨山水，青黑混合。

他翻着看了一会儿。

里面的自序引用T·S·艾略特《四个四重奏·烧毁的诺顿》的话:

Human kind cannot bear very much reality.

人类无法忍受太多的真实。

他蓦地一怔。

……

他把书摆在一边，收拾好书包上床。

完全没有管李响狂轰滥炸般的消息。

脑中一团乱麻。

……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四周是一片无边际的黑暗，站在中央，脚底的地板轰然倒塌，他一脚踩空，跌落入无底深渊。

他的意识在极速下坠中逐渐模糊。无数的记忆碎片在他周围浮现，耳边依稀传来水渍声，争吵声，碎物声，喘息声……

他从那反射出的镜像中看到了自己。

儿童样貌，四肢短小，脸蛋稚嫩，是当年小时候的他。

他感到脑袋昏沉，眼前像是被一层薄膜覆盖，模糊透明。

他眯着眼，仔细辨别面前的一切。

他看见了黑暗变成了一条大黑狗。

他看见了那双猩红的眼睛锁定了他，似是要将他拆解入腹。

他看见了黑狗呲着锋利的犬牙正开始疯狂地冲向他。

他缓缓伸出手，在黑狗即将一口将他吞入的时候，他惊醒了。

他大口喘气，冷汗淋漓。

没想到多年后，他还会记起来，还是会做噩梦。

就像是长满利刺的荆棘，不可触碰。不然会被缠绕手足，不得动弹，直至被利刺扎得鲜血淋漓，血肉模糊。

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

他也不愿再想，背上书包就出了卧室。

其实说着是周末，其实就是不上晚自习而已。

黎辞难得起个早床，带上一块吐司就出门了。书包照常单肩背。

一开门，便与也正准备出门的顾白对视了一眼。

两人皆是顶着乌青的眼圈，各自一怔。

黎辞扯了扯唇角:“一起走？”

顾白想了会儿，点了点头。

“好。”

走出枫叶街，拐弯再直走，再向左拐，再走个几百米，就到了雾都一中的大门。

两人一路上没有对话，直到走到各自班门口才互相道别。

黎辞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指尖插进书包背带的空隙，把书包从肩上拿了下来，放在了地上，黎辞有些许洁癖，把书包放在地上，还用纸垫着。

班里的人陆陆续续的都来完了，早自习结束后，王福来踏下课铃声的步伐走进了教室。

本打算休息的一班小鸡仔们个个瞪大了双眼:等等，下课了他来干嘛？

虽然心里不是很舒服，但是他们还是端端正正的坐回了位置上。

王福来在讲台上用他粗犷的声音说:“同学们，把昨天的数学卷子拿出来。”

他要讲题？

一班的同学各个面面相觑。

李响忽然推了推身后的黎辞:“哥，你起来说句话啊。”

黎辞疑惑道:“为什么是我说？”

“因为——”

这时，全班同学都扭过头注视着黎辞，每一双眼睛仿佛都在说着:“哥，快站起来为我们反抗！”

黎辞:“……”

为什么每次作死的事都要让他来？

黎辞慢吞吞的举起手。

王福来看了一眼，示意他站起来:“你要说什么？”

黎辞站起，一班同学们的眼睛里充满了敬佩，但对于黎辞来说就是嘲讽。

他现在真想找个地缝钻下去 。

全班同学的希望都寄托于他，他有些不自然，也不敢看台上:“王老师，现在是下课时间，我们应该休息了。”

王福来皱眉看着他，摇摇头，叹了口气，他没有生气，而是叫黎辞坐下。

“咱们班是三个实验班的吊车尾，班上前五的只有一个，前十的有三个，前100的只有20个，全班有六十几个人，其余的全是中等偏上，可是你们看看年级第一的二班前十他们班占了五个！其他大多数是前100的，这就是差距！

“所以我们应该利用好休息时间，争取追上二班的步伐。这不是为我好，而是为了你们的未来着想。”

似乎是理解了王福来的良苦用心，一班的小鸡仔们全部低下了头，黎辞也低下了头。

最后他们也只好老老实实的把数学试卷拿出来。

这数学课完全就是催眠曲，一节课下来，全班都昏昏欲睡。

黎辞直接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今天一共有五节数学课，小鸡仔们本是敢怒不敢言，不过加上上午王福来说的那一通话，还算是有点儿良心。

晚自习也是数学课，黎辞压根儿没听，在数学试卷下面压了一张数学卷子，也就偶尔抬头看看黑板，假装很认真的样子。

除了上新课，黎辞从来不认真听讲。

晚自习结束。

周遭熙熙攘攘，被汹涌的人潮挤出校园之后，便是宽阔的街道。

夜色笼罩，华灯初上，灯红酒绿。

毕竟顺路，于是黎辞和顾白便一起回了家。

他们彼此心照不宣。没有提昨晚的事。

顾白突然觉得路上有个伴儿也挺好的。

黎辞不这样想，因为他妈叫他多多关照这位比他还高半个头的大朋友。

不过偶尔还能聊两句。

没办法，谁叫他是个话痨呢。

黎辞并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去了楼下的一个小卖部，他叫顾白先回去，顾白说他要去买本子，他们就又一起走向了那个实际上没几个人去的小卖部。

小卖部的老板是一个年过七旬的老奶奶，姓刘，虽然已经七十几岁了，但是身体还很硬朗，一个人经营着这个小卖部。

老伴儿死了十年了。儿孙也全都在外地，没有在雾都。

刘奶奶一个人无依无靠的，黎辞就会来这儿买东西，因素挺多，有他妈的圣母心，也有他的私心，因为和他去世的亲奶奶很像。

黎辞的奶奶小时待他不错，不过之后去了其他地方，再得消息，便是去世的噩耗。

那时他还不大，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死亡，只是知道奶奶去了另一个国度，一个很美，很梦幻的国度。

他当时很羡慕，扯着柳向云的袖子说自己也要去，不去还要大哭一场 ，现在想想，当时的他天真的可怜。

这里离家近，他们每天走动，久而久之便熟了起来，关系就像亲的一样。

在柳向云的见证下，刘奶奶还认了黎辞当干孙子。

现在已经是晚上9点，小卖部却还亮着灯。

“奶奶，我来了。”

刘志丽的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光:“哟，阿辞来啦，来让奶奶看一下。”说着便伸出了手 。

“哎呦喂，我的乖孙又长高咯。”刘志丽摸摸黎辞的脑袋，笑得开怀，面容慈祥。

她看见黎辞身后刚买完本子的顾白:“小伙子，钱就放在柜台上吧。”

“好。”

刘志丽又说:“我看你刚刚和阿辞一起来的，你是他朋友吗？”

黎辞转头看了眼顾白，还没等顾白开口，回头笑嘻嘻的对刘志丽说:“他是我家对面新搬的邻居。”

刘志丽笑盈盈的伸出另一只被皱皮包裹的手，握住了顾白:“小伙子长得真好看，常来奶奶这里玩啊。”

顾白不会扫老人的兴，也回握住刘志丽的手，勾了勾唇:“好的奶奶。”

黎辞笑了笑，劝道:“奶奶，时候也不早了，您赶快点收摊吧。”

“好好，阿辞说的奶奶照做。”刘志丽笑得开心，开始呵嗤呵嗤的收摊。

黎辞帮着收了会儿，看到那些重物都已经归位才拍了拍手上的灰，道:“奶奶我们先走了，周末我再来看您。”

老人一口答应:“好！”

黎辞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出了小卖部又回头看了几眼。毕竟奶奶岁数也大了。黑灯瞎火的，出事就不好了。

顾白道：“你挺孝顺。”这是第一次他开始的话题。

黎辞笑了笑，道：“老年人一个人在这儿，照顾一下不是应该的嘛。”

还没等顾白开口，他又开始自恋起来:“怎么，是不是突然觉得我人帅心善了？”

顾白：“……”

是挺帅的，有一种让人想打他的帅。

黎辞“噗嗤”笑了，顾白只冷冷的看他，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欸，别走那么快，等等我，太黑我怕！”黎辞边笑边喊。

漆黑的楼道看不清对方的脸，黎辞借着微弱的月光朝顾白挥了挥手，顾白没理，打开门就进屋了。

黎辞挑了挑眉，也开了门，书包一扔在地上便顺带着进了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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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刘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