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之间，裴凌猛踩油门，速度急剧的变化让平衡系统不堪重负，整辆车剧烈颤抖，咆哮着朝SUV撞去！

SUV注意到身后裴凌不要命的举动，及时打方向避让，同时前方的专车和救护车也注意到他们，提速试图拉开距离。

前后方间隔迅速变大，G63却紧咬着SUV不放，一行车在崎岖的水泥路上飞驰而过，轮胎把坑洼不平处的积水带起，重重打在两侧的田地上，风雨中玉米秸秆被压得左摇右晃。

“滴滴——滴滴——”

心电监护仪发出更为急促的声响，屏幕上数值不断变化，线条飞快向前推进，护士在颠簸不断的救护车上勉强稳住重心，用力把尖锐的针管刺进陆砚苍白的皮肤。

“操。”

裴凌骂了一声，车速只增不减，G63如同利剑切开厚重的雨幕，和雨水接触的边缘几乎泛出莹白的光亮。他几乎咬牙切齿：

“你们他妈——”

简直是两辆钢铁巨兽在竞速，田间水泥路十分狭窄，稍有不慎就会在极高的速度中直接侧翻出去，他们却谁都没有让谁的意思，前方的救护车只好再次提速。

“心率一百三，血压还在掉，加输压液——”

水雾随着呼吸频率在面罩上时隐时现，无菌纱布按在陆砚侧腰狰狞的伤口上，但却被伤口很快浸透，撕裂般的剧烈疼痛不断刺激神经，让他在昏迷和清醒间反复游走。

视线窄得只剩一条缝，他竭尽全力想看清周围的事物，但一切模糊不清，耳边只剩器械运行的嗡嗡声和救护车不绝于耳的鸣笛。

就在此刻，一声巨响。

救护车的厚玻璃应声而碎，车辆瞬间失去控制，猛地抖动好几下才稳住。围在身边的护士失去重心，尖叫戛然而止，头重重磕在前方挡板上，头晕眼花站不起来。

陆砚在摇晃中也差点掉下去，原先手臂上插着的针尖散出来一部分，剩下的随着磕碰被更深地怼进皮肉。

但这点疼痛比不上侧腰伤口的万分之一。

“你找死么？”

这句话像是一字一字从裴凌后牙缝中磨出来的，他的目光扫过SUV的后排窗户，一只胳膊伸出来，枪口直指前方的救护车。

枪声刚刚响过，那只胳膊伸回车里，大抵再次上膛，又拿出来。

这次，枪口指向了救护车飞速运转的轮胎。

他们已经完全不在意跟在后面的裴凌了，这群人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陆砚死。

裴凌心中原本绷着的那根弦几乎被拉扯到极限，唇齿间消不掉的血腥味让他无比烦躁，他眯了眯眼，瞳孔在雨中缩紧，紧接着狠狠把油门踩到了底！

“滴滴——”

心电图上线条的起伏越来越大，频率也越发快，护士勉强起身，在看到数值的瞬间不免惊呼。

这不是个好预兆，受到重创后心跳加快，是心跳正在极力代偿，但一旦超过限度，血压就会迅速下掉，陆砚就会处于极度危险之中！

“快，快给他静脉穿刺！”

细长的针管和碘伏放在一边，陆砚在昏沉间感觉自己的左手被人抬了起来，接着被勒住——有人想把他的手环摘下来。

“不.......”

他在急促的喘息中摇摇头，声音小到几乎是呢喃，指尖颤抖着想要抽开，却又被狠狠按住。

陆砚听到耳边专业又焦急的声音：

“现在情况你的很危险，我们要进行静脉穿刺，需要你摘下手环。”

“不能摘......”

他的声音小如蚊呐，但动作却十分强硬，重伤下挣扎出自己的那只手，恍惚的意识穿梭于现实与回忆，两个小时前他带上监测手环时和裴凌的交谈还历历在目：

“......如果陆教授真诚一点的话，至少以后还能不相互残杀，给彼此留两份薄面。”

“况且你也不喜欢被束缚，不是吗？”

“好啰嗦。”

“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对你有半分隐瞒，你可以知晓我和裴景昆见面的全程。”

“——所以，最好不要让我失望，裴凌。”

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陆砚用另一边布满伤口的掌心覆盖手腕，那是一种防御的姿态。

他不让任何人触碰监测手环。

“不要让我失望，裴凌。”

陆砚又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苍白的面孔还挂着血迹，唇角无意识地向上勾出弧度，那是一个带着血绣味、绝望的笑。

如果今天他注定要死在这里，至少也留下点什么，能让裴凌顺着查下去。

真可笑，又令人震惊。

到生命岌岌可危之时，他信任的、愿意交付的，居然是裴凌。

他希望裴凌至少现在还在那个度假酒店，无论是陪裴景昆还是别人都无所谓，只要别有危险，就能带着目前的所有线索继续向前，直到找出真相。

黑暗彻底吞噬了陆砚，他的手却没完全脱力，护士用了很大力气才完全分开，选择在手背进行注射。

一旁仪器上的数值飞速变化，他却什么都再感受不到。

与此同时，G63的内燃机的咆哮声已经到了极限，仪表盘的指针瞬间跳到尽头。

裴凌在血液浸透的视线中看着车身一点点超过SUV，最终与他们后座齐行。

两公里的玉米地在几辆车的追逐中走到尽头，路基开始向上抬升，两侧田地已经变成收割过的夏小麦，光秃秃的土地被雨水打得无比泥泞，最底部已经和水泥路有了一米多的高度，道路最边缘也加装了防护栏。

但过于狭小的水泥路实在容不下两辆钢铁巨兽，G63左侧车身与防护栏不断擦碰，尖锐摩擦声不绝于耳，如果不是雨天，大概会迸溅出刺眼的火花。

裴凌想再往前一点，超车到SUV之前，但对方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几乎是瞬间，裴凌的视线边缘。

那是极为熟悉的画面，裴凌内心的那根弦瞬间绷断，恐惧顺着脊椎盘绕而上，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

往前一步，车辆的性能已经发挥到极限，这个速度下爆胎，不异于自杀。

但如果往后退，下一步车毁人亡的就是前面的救护车。

大脑在濒临死亡的瞬间飞快运转，但并没有给他多少思考的时间，握着枪的那只手动了动，正要按下扳机。

就在此刻，裴凌猛地一甩方向盘，两百多速度下，他用车身死死压住SUV，并借助骇人的冲击力狠狠把对方撞了出去——

几乎是瞬间，轰隆巨响，天旋地转，两辆飞速的车同时冲出公路！

裴凌感觉自己的头砸在车顶或者别的地方，同时眼前的景象不再是那条狭窄而随时到尽头的公路，而是一望无际的，空荡荡的田野。

以及同样侧翻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的SUV。

意识越来越混沌，车辆整个翻过去的时候，裴凌的手机从兜里掉了出来，不知道摔在哪里。

但它却在那一刻收到几条消息。

来自监测手环：

“检测到对方有生命危险。”

“陌生人员试图开锁。”

“开锁失败。”

“再次尝试开锁失败。”

“.......”

“对方已阻止陌生人员继续开锁。”

“对方似乎正在期望。”

.

混沌、昏暗。

高墙之下，漫长而笔直的下狭窄走廊不知回延伸到何处。

厚重地毯吞没了本就很轻的脚步，空气中只剩海浪拍击礁石的声响。

手指布满皱纹，轻抚过墙壁上悬挂的木制画框，一寸寸，仿佛抚摸谁的脊骨。

“今天这样的日落，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苍老沙哑的声响混着海浪声，地平线被沉下一半的落日透得金黄，倒映在女人浑浊的眼底。

“咳咳——”

咳嗽与不适来得措不及防，一旁的年轻女孩连忙拿过大衣给她披上，轻声细语：

“已经深秋了，夫人多注意保重身体。”

“无妨。”

女人摆摆手，接着转过头，又看向墙壁上挂着的照片。

相纸被保护着，历经多年也未褪色泛黄，反倒是此刻雨后夕阳西下，暗淡的光线让时光正流逝的现实成了陈旧的回忆。

她眯着眼睛，仔细打量一番身旁的年轻面孔，又从相框的玻璃倒映上看了看自己沟壑纵横的脸，缓缓开口：

“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四岁。”

女孩战战兢兢地回答。

面前的女人看不出年龄，她的皮肤状态十分苍老，身体虚弱，需要每天服药，但那双黯淡的眼里却时常会迸溅出几丝无法隐藏的光亮，言语气质却沉静庄肃，冰冷无机质。

但此刻她却露出个无奈的笑容，摇摇头：

“我来这里的时候，也是这个年纪。”

一层薄薄的玻璃，倒映出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

女人的瞳孔随着呼吸微微收缩，与画面中自己的目光对视，二十四岁的女孩站在还没有建起来别墅的门口，身后便是一望无际的汪洋。她不苟言笑，但男人却搂着她的肩膀，加上怀里抱着的婴儿，没人怀疑这不是一张幸福美满的家庭合照。

但二十五年的时光已悄然飞逝。

照片上的婴儿，历经磨砺，逐渐长成能独当一面的队长，而她身边的男人，已经不再是一个身无分文的研究员。

只有她一人被困在这冰冷偌大的房间中，尽管炉火滚烫，却只能在她身上留下岁月残忍的痕迹。

画面中，海鸥自她头顶掠过。

叽叽喳喳，咸腥潮湿的气息穿过羽翼，成了如今吹进房屋的风。

女人闭上眼，被时光掩埋的一切都似乎历历在目。

目之所及是院子里那条用青石板铺成的小路，刚满一岁的小孩踉跄着一步步跑过，嘴里咿咿呀呀含糊不清，直到用小拳头砸在花纹复杂精致的大门上。

“咚咚——咚——”

高大的门展开缝隙，小男孩被海水完全浸湿的鞋子踩上毛绒地毯，留下一整串湿漉漉的痕迹。

他几乎仰起上半身，才能勉强看到男人沉郁的神情。

小男孩抬手，清澈的眼睛里挤了两分笑意，踮着脚尖发出模糊的音节：

“爸——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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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Chapter 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