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Chapter 29

“是最开始那样的祝福,还是真关心?”

裴凌的指尖在键盘上犹豫许久,终于删删改改发出这一句。他们先前的聊天记录从来公事公办,没半分寒暄,此刻突然冒出这两句与先前画风完全不一样的话,虽然没什么关心的意味,倒生出的点欲盖弥彰的意思。

“叮——”

压在被子下的电话手表收到消息猝然一响,陆砚措不及防一按,尽管动作已经够快,站在对面的江玦泱却还是捕捉到了这点微不足道的动静,他眉心一皱,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什么声音?”

江玦泱坐在病床对面的墙边,他是晚饭时分到的,陆砚彼时正从楼下散步回来。

R城靠南,临海,气温比N城暖湿不少,天边的云一层盖着一层,落日余晖打上来的时候,一层层泛着绚烂的彩,他披着件黑色外套,整个人在病态状态下显得更消瘦。

腹部的伤口已经进行了处理,虽然没有伤及器官,但伤口实在太深,失血过多,被缝了好几针,麻药劲一过,撕裂般的剧痛又涌了上来,加上药物作用下的细胞的分裂繁殖,伤口边缘就像蚂蚁啃食般难忍。

陆砚醒来当天,R城没放晴,天上的云还很厚,阳光照不进来,整座城市陷入阴冷潮湿。

夜色降临,时至深夜,月光穿不透铅色云层,整间病房只剩墨色漆黑,远处马路上车流的霓虹照不到室内,只能偶尔传来一点已经被夜风稀释掉的声响。

“啪嗒——”

有东西摔在地上。

一只手在黑暗中战栗地摸索,发出细细簌簌的动静,指尖从床头柜角摸到台灯,来回试探几次后确定是台灯按键,用力向下一压。

刺目灯光划破夜色,照亮陆砚那张苍白的脸。

侧面而来的灯光把病床上的一切打在墙上,陆砚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撑着起身,后背靠上床头栏杆的瞬间,虚脱般骤然泄力,单薄的脊背失去支撑,只能无力地倚在冰冷坚硬的栏杆上。

如果细看,光亮中这道瘦削的影子正因为疼痛不住颤抖,陆砚咬着后牙,把头向后仰去。

“砰”一声,病房门被人狠狠推开,护士推着车从门外火急火燎赶来,听力在剧痛下变得模糊不清,忽远忽近的声音重复了好几遍,陆砚才后知后觉地掀开了点眼皮。

雪白光线打在他因为失血而格外苍白的皮肤上,脖颈上一层细汗泛着微弱的光线,喉结在动作间上下起伏,脖颈上青色血管正飞速跳动。

明明此刻的疼痛如蚀骨毒蚁,带着五脏六腑搅碎般难忍,陆砚却一声不吭,任由极度忍耐下的血色一寸寸漫上眼角,他终于压抑不住,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道的、灼热的气。

“陆砚,听得到吗?”

“陆砚,醒醒......”

意识把勉强听到的一切翻译成文字,旁边的灯光在即将消失的知觉中明明灭灭,虚弱的身体不允许在这种逼人寻死般的疼痛中再清醒下去,激素分泌却十分旺盛,大脑异常活跃。

记忆在杂乱忙碌的声音中猝然向后倒退,那些不敢回看的,不愿回忆的情节从心底那道深渊中翻涌而出,让人徘徊于生死边缘的痛觉冲破一切心理防线,台灯刺眼的光打在侧脸,如有真实温度般灼人。

那是台灯。

陆砚对自己说。

不,那不是。

心底另一个否定的声音如是说。

带有温度的不是灯光,而是火光。

火光。

陆砚喃喃道。

呼喊他的声音在耳膜隆隆作响,巨响不断刺痛神经,他近乎痉挛把头偏向一边,冷汗顺着鼻梁往下,划过清晰的面部轮廓,最终把味觉染成一片咸涩。

火光冲天,四周皆是烈焰,命运让他在绝望中孤立无援。陆砚紧紧闭眼,死守闸门,脚下的大地剧烈颤抖,下一秒,失重感席卷而至——

沉重的水泥板轰然落下,遮天蔽日般挡住一切,他终于抛弃了过往一切期望,死亡濒临而至时,他却有了一种莫名的兴奋与释然。

“对不起。”

他低声道。

“心率110,血压90/60,血氧96。”

病床边的护士语气焦急,手上的动作有条不紊,测完基本情况,她开始拆陆砚腰腹上缠着的纱布,应该是刚才起身时动作幅度太大,伤口再次开裂,失去屏障的血液透过厚厚的纱布,梅花般一点点渗透出来。

她急得想去拿推车上的医用剪刀,抬眸的瞬间却突然愣住了。

她见过太多重伤的患者,当麻药效果过去,他们无一不是恳求多开些止疼药,而面前这个男人,明明冷汗生了满头,却没一点想减轻痛苦的样子。

他的脸上,似乎还有一种满足的解脱。

水泥板压得陆砚喘息不断,毫不留情地压在他的腿上,折断后锋利地钢筋穿透皮肉,足以遮掩一切的灰尘钻入肺腑,让人不住呛咳。

他当时应该挣扎了吧。

陆砚想。

但此刻他却被扑面而来的疲惫彻底吞没,四肢再无力气,他无力挣扎,也不想呼救。

只要死了,就不用再经历接下来的一切。

死亡有时是一种解脱,被留下的“幸存者”却被生命二字反复折磨,痛苦让人夜不能寐,丝毫不敢忘却。

从此,长夜漫漫,他失去了在梦中逃避半分的资格。

当梦境成了比现实更残忍的刑场,他就再也没能睡过一个好觉。

他好累,他想有一个没有梦的夜晚。

与此同时,怕他换药时疼痛乱动的护士手上一轻,因为陆砚除了神经带来的颤抖,一点其他的动作都没有。

伤口狰狞着完全暴露在众人视线中,这样的伤痕光是看到就让人心中发怵,血淋淋的裂口横亘在上次还未完全愈合的割伤上,血色几经剐蹭,几乎浸染了整段窄薄的腰背。

护士拿着消毒棉花小心翼翼地处理着,没注意身后的窗户,带着冷意的夜风从留着通风的缝隙中溜进来,落在皮肤上,除了疼,倒有了一丝游走其间的痒。

眼前挥之不去的火光猝然消失,长风浩然而来,窗外的枝桠摇摇晃晃,金黄的落叶在空中盘旋、飞舞,最终轻轻拍在窗户上。

身下硌人碎石骤然消失,陆砚缓缓睁眼,这不再是那片废墟。

“你平常就这样作践自己?”

恍惚中,他听到有人问。

当时自己不屑的语气传来,带着毫不在意的笑:

“没想到裴队这样的人,在这方面软弱成这样。”

他转身,裴凌站在那时的他面前,倾身接过手中的药瓶,指尖擦过他因疼痛而不断哆嗦的手背,叹了口气:

“一定要这么疼吗?”

一定要这么疼吗?

他不知道。

但身体的疼痛总比精神的疼痛好受些,只要身体疼到一定程度,他就可以被迫与现实分离,因为所有人都在逼他面对。

慌乱间,一边的心跳监护仪突然爆发出尖锐的声响,正在处理伤口的护士一惊,屏幕上数字已赫然跳到140,并有继续向上攀高的趋势,她迅速吩咐:

“他现在一直在发抖,心率也上一百四了,快给他注射镇定剂!”

注射镇定剂。

注射。

“怎么还是不听话呢,陆砚?”

“如果当年你多听一点我的话,隋序不会死,所有人都不会死。”

细瘦的脖颈被男人用力卡住,血液与体力不支模糊了视线,陆砚在极度的厌恶中听到这个罪魁祸首对自己开口:

“因为你要毁了Mrh计划。”

不。

不是的。

他从来没有想毁掉Mrh计划。

“快!按住他,刚缝好的伤口还没固定!”

病房里充斥着护士的惊叫,床上原先一动不动的人突然像离水的鱼一般挣动起来,想被两种相反的力量拽着,痛苦不堪,动作大到刚处理的好的伤口再度开裂,新鲜血液一点点渗出来,顺着腰线往下,染红一片床单。

护士一手还拿着刚刺破皮肉的针管,这样一动也无法注射,陆砚意识到要被注射麻药,竭尽全力抬起灌了铅一般沉的手,颤抖着抓住护士的手腕。

太疼了,但不要注射麻药。

他要感受这样的痛苦,直至死亡,他活着如行尸走肉,一副空壳,人世间除了那些让他生不如死的责任,再没什么值得半分留恋。

“陆砚,醒醒。”

“陆砚。”

他又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像过往无数次一样,命令的、焦急的、乞求的、鄙夷的,他听了太多,像生命中无数过往如云烟的身影,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只觉得头昏脑胀。

“你到底梦到了什么?”

虚空中,一道熟悉又不同寻常的声音闯入脑海,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瞬间吞噬一切,抽离般把他带回那个因注射药剂而噩梦缠身的深夜。

“都是假的,醒过来好不好?”

尽管并没有人触碰他的手背,皮肤上却传来温热,那是被记忆遗留在深处的残缺触感,他无比清晰地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你还好吗陆砚?”

“听得到吗陆砚?你说句话!”

“.......”

废弃的工厂二楼、残破的荒郊小院、深不见底的黑夜、血色浸染的雨天......

好像还有一个人,不知疲倦地等着他的回答。

“陆砚,要说混账,你才是最符合的那个。”

“那我还有一个要求。”

对方像是终于让步,唇角的笑带着盈盈温柔:

“别动,会疼。”

冷笑响彻梦境:

“你觉得我会怕痛?”

“不。”

裴凌认真看着他,掌心温度透过层层纱布传到伤口上,却没带来半分疼痛:

“珍惜这条命,陆砚,不要在自己去找死。”

不要找死。

裴凌曾经这么跟他说。

但此刻,这短短几个字像是有莫大的效果,逐渐安抚了他焦躁又混乱纷杂的情绪。

“我......”

陆砚含糊不清地还想说什么。

“嗯。”

他看到对方点点头,手被握紧的触感越发真实,一种在他二十八年生命中确实的安全感像命运补偿般轰然压过,却没让他感到丝毫嫌恶。陆砚内心一边震撼于这种不可名状的感情,又慢慢地、自暴自弃般暂时放弃了内心的挣扎,缓缓放开攥住护士的手。

死死按在他身上的手一点点松力,针尖再次刺入皮肤,令人疯狂的疼痛被温热的水流裹挟着远去,过速心跳缓缓平静。温润夜色逐渐蔓延到病房的每一个角落,护士推着堆满带血纱布的推车推出去,一切重归平静。

陆砚在梦中混沌行走。

“一定要这么疼吗?”

陆砚笑了笑,不知道是不是夜色麻痹了神经,他也终于妥协般笑了笑,无声开口:

好吧,今晚听你的。

我不让自己那么疼。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9章 Chapter 29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