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Chapter 4

上午九点。

N市检察处医疗中心。

天旋地转,白光像令人眩晕的线条在眼前变化。

注入药剂的第十二个小时,宋嘉在恍惚与茫然中缓缓睁眼。

检测仪器随着她的苏醒开始闪烁,十五秒后,护士推开了房门。

她把手放在女孩尚未完全睁开的眼前,轻声询问:

“宋嘉,你醒了吗?”

“不……我不是……”

护士的声音落在耳边的时候已经很小,更何况宋嘉的意识本就没有完全清醒。

她的手指慢慢蜷起,身体开始本能地战栗。指甲陷进皮肉,一边的护士迅速握住她的的手腕,防止她进一步伤害自己:

“宋嘉,不要伤害自己,你已经安全了。”

“我不是……”

雪白病床上,女孩的意识再度涣散,但那声呼唤似乎让她的意识有了不同寻常的反应,她颤抖着嘴唇,像是用尽全身力气,用气音吐出几个字:

“我不是宋招娣。”

黑暗再次吞噬了她。

“宋嘉,19岁,原名宋招娣,原籍H省勒阳市梁川县人。”

裴凌把调查资料拍在办公桌上,低饱和的色彩让照片上的女孩看起来面容憔悴,她胆怯而惶恐地望向摄像头,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办公桌对面站着几个监察员,介绍监察院内网上查到的相关资料。

“她是什么时候来的N市?”

纸张被裴凌翻过,他一边看一边提问。

“最早的记录是16岁,宋嘉在一家饭店里当服务员,后来饭店里有人打架,闹出过人命,老板赔了钱后饭店倒闭,她也没干了。”

“后来呢?”

“往后就没有关于她工作的记录了。”

“没有了?”

裴凌抬眼。

“是的,不过有一条其他方面的,还是最近的……”

“什么?”

“两个月前”,为首的监察员点点头,语气笃定:

“她报名了明年的成人高考。”

19岁,母亲在六年前为了生她的弟弟难产而死,父亲在五年前因醉驾死于车祸。

她16岁辍学,独自来到N市打工,多年来内网无记录,最高学历只有初中。

也就是说,宋嘉就算是工作,也是在纯私营的普通民企。

这样一个早年放弃学业走进社会的女孩,为什么会突然报名成人高考?

如果是为了追求进步,提升成绩,又为什么会在备考的这一年有把记忆清除的念头?

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宋嘉在社会上留下的记录实在太少,就像她本人生命的痕迹,如果不是被意外卷入这次行动,她大概率会沿着过往轨迹继续走下去。

直到最后变成无形的风,消散了,模糊了,也没有多少人记得。

但女孩此刻还处于昏迷状态,这个调查方向暂时走不通。

裴凌的手撑在桌上,几乎一夜未眠还早起见陆砚,他的太阳穴酸疼:

“那她口中提到的杨老板查的怎么样了?”

“按照宋嘉提供的信息,我们对新柳湖附近的企业全部进行了排查,确实有一家名为‘三月春光’的服装生产厂。”

“这家服装厂主要负责生产,客户多是设计公司,设计图到了以后按要求制作。公司法人杨名焦,十年前创办这家企业。”

裴凌闻言皱了皱眉:

“有没有查到他和宋嘉的关系?”

“没有。”

面前的监察员摇摇头,把手中的另一份资料缓缓推到裴凌面前:

“宋嘉并没有在‘三月春光’的员工名单里,除了刚来N市的那家的饭店,她的社保一直处于未缴状态,工作的地方可能多是私营小作坊,工资很低。”

“那她的银行卡上为什么会有大额转账记录?”

裴凌指着纸张上的字迹,那多是两千、三千的转账。

“我们也查了这些钱的来源。”

“结果?”

“这些大额转账,大多来自杨名焦。”

杨名焦?

裴凌眸色沉了沉。

宋嘉既然不属于“三月春光”的员工,那又为什么会接触到杨名焦?

杨名焦每个月都有多笔给宋嘉的大额转账,他们又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宋嘉会说是杨名焦介绍她去的废弃厂房?

他们和先前那两场失踪案到底有没有关系?

……

问题太多,疑点太杂,像团绕在一起的毛线,一时让人思维混乱,裴凌只能从最近的线索开始:

“传唤杨名焦了吗?”

“很早就已经通知了,但咱们去到杨名焦名下的别墅的时候,开门的却是她的妻子。”

“他没在家?”

“不,起初他的妻子说最近S市有一场服装展,杨名焦出差了”,监察员摇摇头:

“但电话打过去的时候,却一直属于关机状态。”

“我们迅速联系了S市相关展会主办方核查参会人员,但其中并没有杨名焦的名字。”

“同时,信息部对近期港口、火车站、机场、高速公路等区域记录进行筛查,也没有发现杨名焦的踪迹。”

裴凌越听心越沉,他突然意识到另一个可怕的事实,低声开口:

“也就是说……”

但对方比他更快一步公布了这个相当负面的事实:

“杨名焦失踪了。”

.

天色渐暗,晚霞满天。

N市科技大学。

阶梯教室内满满当当一百多人,无一不屏息。

空气中那根无形的线被不断拉紧,台下的学生目光躲闪,而这一切都来源于讲台上的男人。

人类精神研究院主任,N市科技大学正高级教授,陆砚。

他目光低垂,正落在一沓期中论文上。

也许过了半小时,又或者只是短短三分钟,台下已人人如坐针毡,生怕他手上拿着的那份作业属于自己。

果不其然,陆砚的眼睫先在静谧中轻微颤动,嘴角勾出不屑的弧度,像是琢磨了一下措辞才开口:

“造假的实验数据和最后堂而皇之宣誓为人类消除病痛而奋斗终生,请问这是……人格分裂?”

台下轻微的笑声转瞬即逝,陆砚冰冷的目光浅浅一扫,指尖在桌面上发出闷响:

“还有,参考文献不要出现我的论文。”

这话说得和“出去别说是我教的你”没什么区别,讽刺程度拉满。

但就是这样的师生相处模式,吸引着无数学生争先恐后来报陆砚的公选课,对他课程的渴望甚至在校内行程了一条“抢课”产业链。

原因很简单,陆砚的身份不仅仅是研究主任和教授。

他更是五年前Mrh计划的牵头人。

他是那场疫情中的逆行者,是挽救无数生命与水火的执炬人,是他带领人们在被Geryon席卷的土地上寻找破局之路。

尽管陆砚失忆早已成为无可争辩的事实,他也被无数人怀疑、指控。

但他依旧是当年那场灾难性爆炸中的唯一幸存者,也是曾经与现在离Mrh计划最近的人。

漫漫国土,从N市向南延伸三百公里,一座坚固的混凝土墙壁绵延千里,隔绝南北。

它成了亲情的阻隔,暂停了南方地区的经济、文化,让无数人的的未来陷入停滞,把他们的命运拖拽向无底深渊。

五年前那场疫情并未结束,而是被隔离在高墙之内,数千生灵遭受痛苦折磨,而人类医学的步伐并未抵达彼岸。

而唯一的希望,Mrh计划早已在四年前搁浅。

时光飞逝,Geryon病毒依旧无特效药。

眼前的这群学生,是少年热血要去拯救世界也好,为了更接近陆砚特意提到Mrh也罢,都只能证明一个点

——他们对墙内的事情很感兴趣。

但没有任何消息能透过那堵厚重的墙传到他们的耳里,因此只能想方设法靠近陆砚。

陆砚对此一清二楚,但他随意笑笑,话音却冷漠而严肃:

“如果希波克拉底誓言真的在你心上,就该看好手上的书。”

接触Mrh远比成为医者更艰难。

医者仁心,但每一位Mrh研究者都不止有仁心。

不退,不避。

甘当基石,愿做柴薪。

这群空有热血,不懂其中深重的学生,并不是Mrh需要的人。

话音刚落,下课铃响起,陆砚拎着教材和论文,在学生的注视下走出教室。

“陆教授,检察院那边来消息,说是……”

乔阑抱着一堆资料,跟在陆砚身后进了办公室,他刚从怀里抽出个文件夹:

“关于昨晚的案子,已经进行了初步调查……”

“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乔阑的汇报,陆砚在办公桌后坐下,看了眼让他无比头疼的学生期中学业考核表,移动鼠标退出了教务系统,开口:

“进。”

“陆教授,今晚有时间吗?”

声音温润谦逊,像一坛并不算陈年的酒,润心,但不辣喉。

推门而入的是一个很高的男人,西装剪裁精致,穿搭考究,戴着副度数不高的近视眼镜,眉眼深邃。

这人冲乔阑一点头,接着目光直白地落在陆砚身上,露出一个十分礼貌的笑容:

“今天是周五,我刚好预定了一家新开的餐厅,不知道可否有荣幸邀请到陆教授?”

陆砚淡淡地扫了一眼门口的人,没什么犹豫地开口:

“抱歉,江主任,今晚确实不太方便,下次我请您。”

电脑关机,整间办公室彻底陷入安静。

乔阑对这位主任微微一鞠躬,喊了声“江主任”后准备溜之大吉。

江主任,江玦泱,N市人类精神研究院,基因与生物部技术主任。

他和陆砚同为研究员,同时也在N市科技大学任教,但研究院几乎人尽皆知的是,江玦泱正在追求陆砚。

一个人就算再八卦,也绝不想撞上领导之间的爱恨情仇。

更何况乔阑还是一个没车没房没存款的助理研究员,抗风险能力无限接近于零,一脚踏进这种事后离职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

“站住。”

乔阑落荒而逃的动作定在半路,他缓缓回头,面部表情十分僵硬,两秒后,终于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陆,陆教授,请问还有什么事吗?”

陆砚还没来得及回话,一边的江玦泱插着兜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乔阑面前,语气诚恳:

“从小乔进研究院开始,我就经常听生物技术部的同事提起,有你这样聪明能干的研究助理跟在陆教授身边,我真的很高兴。”

明明是一句无比得体的话,明明对方还是研究院一位主任,乔阑却听得右眼皮直跳,此刻他什么都不在意,只想脚底抹油一走了之,但面前两位主任却都没有让他走的意思。

乔阑尴尬地直把指甲往怀里的资料上摁,他生硬地偏过头咳了两下:

“谢,谢谢江教授啊,我还有很多需要学……”

“诶,那刚好”,江玦泱的笑容无懈可击,但乔阑只觉得背后发凉,对方现在说的话却让他不由自主睁大眼睛:

“最近生物技术部的玉米胚乳特异性表达实验有了新的进展,如果乔助理和陆教授感兴趣的话,我们可以在晚饭时间一同探讨。更何况,乔助理不是说还有许多要学习的地方?”

“……”

乔阑一时语塞,一举一动都暴露在江玦泱如炬的目光下,他本能地看向陆砚,眼里满是求助的意味。

但陆砚只是不徐不疾地收拾好东西,拿起身边的公文包:

“乔阑,听到了吗?江教授的意思是,他实验室的玉米快熟了,等你这个月底兜里空空的时候,可以去光顾他的玉米种植区,正好能放我水培盒里的生菜一马。”

“抱歉,江教授,今晚确实有事,失陪了。”

陆砚对着江玦泱温和一笑,推开办公室的门,一只脚已经跨了出去,又回头看了眼站在原地进退两难的乔阑:

“还不走吗?这周你的实验报告好像还差好几份吧?”

乔阑闻言,向江玦泱一倾身,马不停蹄跟上陆砚的步伐离开了。

两人走到楼梯上,乔阑才后知后觉想到陆砚刚才的话,疑惑问道:

“陆教授,我这个周的报告不是都交了吗,还有什么……”

“没什么”,窗外夜色已经压了下来,陆砚抬手看了眼表:

“你的报告写得不错。”

他对着乔阑温和一笑,转身走向停车场。

远远看去,陆砚摆摆手,尾音消散在晚风里:

“监察院我不会去的,不用把他们那些堪比乌龟的调查进度汇报给我,另外,周末愉快。”

周末愉快。

但四年来,陆砚从未有过一个完整地周末。

这次也不例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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