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三月春深,绿肥红瘦,莺啼蝶飞。

宣义巷是条长街,寻常午时,行人络绎不绝,小贩如织,可今晨忽落大雨,如帘似幕,这会仍不见停。天色昏黑,失修的青石板翘的翘,凹的凹,积出大大小小的水洼,路上早无行人,仅三、四挑子在风雨中飘摇。

为免斜雨吹入,商铺皆落了厚实帘布,掌柜小二坐在屋内唏嘘没生意,唯茶棚一角伶仃伫立,束手束脚的妇人,暗自庆幸这场大雨能稍缓紧张。

妇人唤作岑五娘,但这不是她本家姓名,她连家乡在哪都忘了,就记得离京极远,屋前有棵大槐树,屋后有田,但不是自己家的。家中还有个哥哥,哥胸口有块帮她挡沸水烫的,巴掌大的疤。

她四五岁被卖入京中红杏阁,随妈妈姓岑,又因第五个进院,取名五娘。

一年半前,有位名唤李文思的男子寻来红杏阁,自称五娘兄长,中举得财,特来完成爹娘遗愿,为五娘赎身。

岑五起初不信,李文思私下解衣,胸口的烫疤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他描绘家乡房前屋后,亦无二致。五娘这才信服,随李文思脱离红杏阁,还归郴州原籍。

起初仍以兄妹相待,半年后,李文思改口岑五娘并非爹娘亲生,而是他的童养媳,如今他对她生出男女之情。

二人很快成亲,岑五娘成了李岑氏,过上从未有过的安稳日子。

年初,李文思上京赶考,三月传回喜讯并一封家书——他高中探花,邀五娘来京团聚。

岑五娘原打算独自启程,但隔壁的刘家哥嫂担心路上危险,非要陪她一道。沿路平安,莫说歹人,连雨都没遇着一场,一路全是艳阳天。

抵京后,仨人依照李文思所述,寻到他租赁的久住,同时顺利联系上李文思。岑五娘正感慨前半生罪已受尽,后半生苦尽甘来,李文思突然寻回,他脸色惨白,一见面就攥起五娘双手:“小妹,”

李文思成亲后仍延续从前称呼:“不好了,大祸临头。”

五娘就一寻常妇人,顿时慌神,被李文思握着的手渗出冷汗:“怎、怎么回事?”

李思文神情凝重,言辞艰涩,告诉她打马游街时溧阳长公主相中自己,欲结夫妻。

岑五娘四肢冰凉,鸡皮疙瘩起了一地。

“殿下说她堂堂金枝玉叶,岂能……”他往她身上一扫,眸光渐黯,哑道,“岂能同你这般出身的共侍一夫。所以……要让你悄无声息从这世上消失。”

岑五娘倏地打了个寒战,心里犹若踩空。

她不自觉后退:“相公,您骗我的吧,别开玩笑了……不、不是说长公主好,皇帝更好、很好吗?”

说书人讲,童谣唱,皆道当今皇帝仁厚,溧阳长公主纯善,这二位在岑五娘心里一直视同玉皇大帝、观音菩萨。

神仙和菩萨怎么可能做出拆人婚姻,强夺民夫的事?

虽然五娘因为惊惶,语无伦次,但李文思依然听懂,回道:“小妹,我讲的都是真的,无一虚言。溧阳殿下金口玉言,说要让你长埋九泉,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五娘又是一哆嗦,下意识回握李文思的手:她不想死,夫君别丢下她!

刘家哥嫂这时从外头回来,愁眉不展,告诉五娘京中传遍,长公主要杖杀鸳鸯。

五娘愈发心惊肉跳,一整日战战兢兢,什么事也做不了。夜里和李文思榻上搂着,她的两只胳膊不受控地抖,李文思掐她的肘稳住。

夜色昏昏,幽暗中,他的呼吸逐渐粗重:“实在把人逼急了,这个探花我不当了!”

五娘闻言急急去捂李文思的嘴——他苦读多年就为这出头一日,怎能因她轻易放弃!

五娘眼力不佳,人稍微离远点就瞧不清,这会儿又黑,她一下捂茬,差点扇了李文思一巴掌。

李文思愣了下,方才续道:“我是舍得一身剐,可、可他们拿你的性命要挟!小妹,你我贫贱相守,我岂是狼心狗肺之徒……”

五娘瞧不清李文思神色,但她想夫君此刻一定两眼通红。她担心他落泪,摸黑去寻他的脸,结果被他一把捉住。

在李文思用力捏她手的刹那,岑五娘脑中倏地闪过一个念头:“夫君……”她怯怯提议,“要不我们逃吧?”

逃去山高皇帝远的地方。

“逃?”李文思冷笑一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殿下的爪牙无处不在,能逃到哪去?到时候逮着,我俩皆是凌迟处死。”

“那怎么办啊相公?”五娘慌得呼吸加重,她在说书人口里听过凌迟刑,要在身上剐数百刀,血流尽死!当年某人折磨她,也没要她死。

李文思攥着岑五娘的手又加注几分力气:“我想到一条对策,虽然危险,但能搏一线生机。”

“什么对策?”

“这对策是为了你,为我们多年的情分争个公道。”

“相公,到底是什么对策?”

“告御状。”

岑五娘手一抖,从李文思掌中脱落。他随即重握住:“小妹,你也说了,当今天子素有仁德,兴许被蒙在鼓里,尚不知殿下恶行。我们去告御状,冤情直达天听,陛下定能明察秋毫!”

“那……会不会说我俩造反?”

五娘看不清,不晓得问完这句话后,李文思一直盯着她。

半晌,他重启唇:“傻妹子,这不是造反,是申冤。让大伙都瞧瞧天家是如何仗势欺人,逼人休弃糟糠!谏院的御史们必将上奏,到时天下人尽站在我们这边,溧阳殿下纵是金枝玉叶也需忌惮三分!”

早已六神无主岑五娘茫然点了下脑袋。

接着,李文思手把手教她在哪告?怎么告?翌日晌午,皇帝将微服出宫。估摸未时左右,会从崇业巷转宣义巷,她就在更热闹的宣义巷拦轿告御状!

既结夫妻,当同进退,李文思原本要和她一道告御状,但他已经入仕,翌日离开客栈当值,始终未归。

好在他事先已同五娘商量好诸种情形如何应对,倘若李文思被急事绊住,她就独自去宣义巷告,须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她一介妇孺,更易引怜惜,赢得舆情,而他一旦脱身,就会赶来宣义巷,夫妻会合,不离不弃。

……

眼下近未时,皇帝将至,仍不见李文思身影。

岑五娘瞅着墙角湿滑阴冷的青苔,微微发抖,两手掐紧袖口——李文思救她出魔窟,娶她正妻,还给予了一载半的寻常时光,这三样都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她必须报答李文思的恩情。

岑五娘深吸口气,抬起右腿,欲走入雨中。

“小娘子!”卖茶的老丈忽唤。

岑五娘脚下一顿,重缩回棚中。

她刚到宣义巷那会儿,被老丈误会成茶客,向她兜售,五娘解释婉拒后,老丈不仅没恼,还同靠墙等候的五娘有一搭没一搭聊起来。

后来暴雨如天漏,五娘没买茶,不好意思躲雨,也是老丈主动开腔,邀请她进棚躲一会。

现下,老丈灭了锡炉——今日眼见没客人,就别再浪费炭火。

他提壶倒了碗沏好的砖茶,递给五娘:“喝碗暖暖身子吧。”

岑五娘手摆成拨浪鼓。

老丈一笑,眼前的小娘子瞧着二十上下,最该打扮的年纪,却着一身最廉价老气的深褐葛麻,发间耳上一干二净,无一钗环,日子指定过得拮据,他没打算收她的钱:“当我请你的,这茶沏都沏了,不喝待会也泼了!”

岑五娘却仍婉拒,天子将至,她要告御状,不能连累不知情的老丈。

她道声谢,离开茶棚,瑟瑟发抖却大步流星走入雨中。

天上泼水,地上渐渐现出一顶四人抬的青布轿子。五娘眯眼,等瞧清轿帘下缀着一圈同色流苏,确定是李文思说的御轿后,方才疾步快走,赶在轿夫阻拦前扑通跪下,顿时洼中泥水四溅,同乱雨交融。

岑五娘衣衫尽湿,碎发贴面,口中还吃进去几滴雨:“请陛下下轿,容民妇呈情!”

她鼓足了勇气,却声若蚊蝇,比预想的更小。

李文思说喊冤上达天听,所以声音要大到直冲九霄。岑五娘提高嗓门,打着寒战重喊:“请陛下下轿,容民妇呈情!”

“请陛下下轿,容民妇呈情!”

到第三回时,虽仍达不到直冲九霄,但已经响亮得能让半条街听见。

夫君很好,永远为她这个粗人着想,教的申冤话都很好记:“民妇岑氏冤枉!长公主强夺人夫,逼我相公停妻再娶,求陛下给民妇做主!”

“民妇与夫结发于微,如今他中探花,殿下便要强招为婿,天理何在?陛下圣明,求——”

不知打哪冒出来一波侍卫,五娘尚未喊完就被擒住,双手反缚,脑袋先在砖上磕了下,而后被摁进泥水里。

她的夫君足智多谋,亦提前设想到此类情形。他说不能放弃,这是二人唯一的活路。如果成了,皇帝开恩,斥责公主,纵使罢官他俩也能回乡下厮守。岑五娘依照李文思所教,继续嚷嚷:“民妇岑氏求陛下主持公道!给条活路!”

余光瞥见一只宽厚的巴掌要来捂嘴,五娘心里一抖:要不成了吗?夫君说若不成,被捂嘴前一定要拼尽全力喊出最后一句,只要让天下人听见,皇帝就会忌惮名声,不再允许长公主杀她。

“言正清,你以势压人,拆散一对笃爱夫妻,不清不正,愧为天子!”言正清是天子的名讳,五娘头回从李文思口中得知时就打了摆子,此刻念出,依然不寒而栗,颤抖不已。

这注定是她此生最大胆的一回,也仅此一回。

五娘嘴被捂住,最后天子二字含糊不清,但已经拼尽了全力,她想到这松了口气,扬起唇角,泛着浅淡笑意。

她的脸始终贴着石板,雨雾四起,视线愈发模糊,不知道在自己跪下时长街就被及时清场,压根没有百姓听见,也不敢听。

伴驾的内侍、侍卫、轿夫默跪一地,无人站立。

噤若寒蝉,独雨哗然。

轿中皇帝身着便服,玉冠泠泠,似将漫天清辉收束,又化作一层薄透的银雾,映照到他脸上,令皇帝的轮廓愈发清绝,神仪明秀。挺直的鼻梁上方,眼皮自此方才缓慢撩起,一双本该潋滟的桃花眼里尽是轻慢嫌恶。

彼时溧阳来求,他就问过她,李文思有原配,还是个妓,有甚要头?被别的女人染指过的男人,她不嫌恶心?

溧阳却再三央求,在御案前长跪不起,甚至以死相逼,皇帝这才松口,下了那道准允和离的旨意。

不曾想原配会来拦轿。

毕竟依照本朝例律,圣驾出行,冲突仪仗,妄行奏诉,追人得实者,斩;不实者,绞。告御状无论输赢,当事人皆是死罪。

既然不想活,那就成全她。言正清冷冷开口:“不愿和离,那就赐死吧。”

一想到为着一个李文思,他的皇妹竟要同这肮脏妓子相提并论,又想这么一张亲过千万人的嘴,竟然直呼自己的名讳且妄议,言正清不禁胃内作呕,直翻上喉管。他厌恶地闭起眼,声音犹如冷冽寒冰,穿透纹丝不动的轿帘:“一双玉臂千人枕,一点朱唇万人尝,你也配谈爱?”

岑五娘隐约听个大概,一阵恍惚,接着就被侍卫们拖走,青石板起伏不平,她的脑袋很快磕破,血和雨水泥浆混在一起,路途遥遥,时间久了,人仿若一块被水泡烂的抹布。

皇帝御轿仍落原地。

一个妓,没就没了,死不足惜。

但他担心溧阳。

方才未免脏眼,不曾掀帘瞧那妓模样,但听声音年纪不大,顶多不过双十,语气里露着怯,有一两句嚷得呆板僵硬,像在背书。

且今日微服行程,仅些许朝臣知晓,一个妓如何晓得?

李文思。

皇帝眉头蹙了下。

他厌恶李文思,提防其的居心叵测,却也不希望溧阳知晓告御状——皇妹犯不着被一烟花女子牵引情绪。

为了溧阳,皇帝愿意暂时容忍李文思,给予一个心照不宣的台阶。

“王顺。”

“奴在。”白面无须的随侍内监近至轿窗前。

“再查下李文思,继续盯紧,但凡他同溧阳接触,事无巨细,俱呈给朕。另外密谕崔昀,今日冲撞事不必宣之于众,寺内依律伏诛即可。斩前先审,看其是否招供同犯……”皇帝合唇稍顿,李文思既能唆使告御状,定也会教那妓一己揽责,“若审不出,杀前留她笔迹,布置个自请下堂,留书远遁,之后将李文思反应上报。不可走漏风声,不得有误。”

“遵旨。”

圣驾起轿,沿原路继续前行,残留的脚印血痕很快被雨水冲刷掉,宣义巷内雨珠噼啪扑簌,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

数个时辰前,宫中翰林院。

李文思自入仕起就在院里任编修,他生了双明亮清澈的眼,青色官服如柏,正逐字核对誊清《高宗实录》,字墨如一,重而不媚,纵使伏案恭校,也姿态端雅,面泛温润笑意。

忽地凉风扫入,倾盆大雨一夕降下,李文思笔下一顿,缓眺窗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他昨日仔细观过天象,傍晚鱼鳞云,夜间星密不眨,皆是晴日征兆,就是算准不会下雨,才让五娘去拦轿。

李文思关窗,继续誊清,一刻钟后,才再抬眼凝视雨瀑,这雨看来一时半会难停,宣义街要没围观的人,拦了御驾也是白费力气,损不了天家声誉。

想到这,他胸中腾地蹿起一股躁郁,搁笔欲出宫阻拦岑五娘,出公廨甫一撑开油纸伞,就见远处一行人悄然行来,轿顶覆着明黄油绸,轿旁随侍皆披蓑衣,提着的四角宫灯在雨幕中晕开朦胧的光。

是溧阳长公主的仪仗。

李文思仅犹豫一霎,就决定放弃五娘,不去宣义巷。他朝着长公主的仪仗将抬右脚,心突地揪一下,疼得他汗毛竖立,脚重落回原地。李文思怔忪须臾,接着,冷冷纠正这片刻的失态——不过是可惜五娘这枚棋子,布了那么久,终究浪费。

开文啦!谢谢提前收藏、投雷、浇灌的各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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