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落得温柔缠绵,淅淅沥沥缠了整座老街。青灰铺就的石板路被绵绵雨丝反复浸润,洗去尘埃,被水光衬得温润发亮,倒映着两侧黛瓦白墙的朦胧剪影。悠长巷道烟雨氤氲,薄雾浅浅流转,将市井喧嚣尽数揉碎在雨色里,只余下一派清宁静谧。
巷口支着一方简陋的算命小摊,一根细竹竿挑起块洗得发白的靛蓝布幡,边角经年风吹日晒,早已褪色发旧,此刻被细密雨丝打湿,软软垂落,微微晃动。布幡中央,笔锋清瘦凌厉的瘦金体写着“铁口直断”四字,墨色沉凝,在浅淡雨雾中格外醒目。
摊后端坐的是个盲眼老者,满头银丝稀疏垂落,面容清癯枯淡。一双眼眸失尽光彩,覆着浑浊无光的灰白,看着空茫沉静,不见半点世俗烟火。他枯瘦的指尖轻捏三枚古朴铜钱,指腹布满常年卜卦的薄茧,不疾不徐地轻轻晃动,铜钱在掌心相触,发出细碎悦耳的磕碰声,和着雨声,悠然又悠远。
小摊对面的雨幕之中,静静立着一位身姿挺拔的少年,自成一派惊艳风华。
他身着一袭华贵秋香色锦袍,温润色泽衬得人风姿卓然,衣料是上等云纹锦,细腻软糯。绵绵春雨落在衣料上,晕开深浅错落的湿痕,层层叠叠的水色纹路顺着衣摆蔓延,雅致别致。领口与袖口处,细细绣着暗金色缠枝云纹,针脚细密繁复,不细看隐于衣料之中,微光暗藏,一眼便能看出绝非寻常市井之物,贵气内敛,清雅不凡。
这少年的容貌,是极致夺目的艳,却艳而不俗,媚而不妖。眉峰利落斜挑,如远山含黛,线条清隽舒展,自带几分疏朗傲气;眼尾微微上翘,勾勒出天然的慵懒媚态,瞳仁并非寻常墨色,是剔透澄澈的琥珀色,澄澈明亮,又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狡黠。唇瓣天然嫣红,似染丹脂,浅笑时便漾开浅浅梨涡,温柔缱绻。
偏生他一身肌肤莹白细腻,宛若顶级温润的羊脂白玉,通透无瑕。这般明艳眉眼、清白肤色相融,衬得他立于濛濛春雨之中,恰似一枝带雨初绽的桃花,清丽又艳丽,晃得人目光难以移开。
乌黑青丝松松挽起,鬓边碎发垂落,温柔修饰着脸廓。发间斜斜簪着一支银红花瓣玉簪,花瓣玲珑娇艳,精致小巧。簪花底下,总有一团蓬松柔软的毛茸茸悄悄耸动起伏,鲜活灵动,只是大半被刻意梳理的发丝遮掩,若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没人知晓,那发丝与簪花之下,藏着一条蓬松柔软的三花尾巴。
他是一只修行三百年的猫妖。
自开灵智、褪去兽形、化为人形以来,他便逍遥山野,无拘无束,肆意度日,从未为自己求取过姓名。于他而言,天地为庐,山河为榻,自在逍遥便是修行真谛,俗世姓名不过是束缚人心的累赘,毫无用处。
可经年行走山野街巷,偶尔下山混迹凡人市井,总有人殷勤问询他的名姓,次次搪塞推脱终究麻烦。他曾随口胡诌过数个名字,可每每念及,都觉得生硬别扭,无一合心意。
前几日听山中修行千年的老狐狸闲谈提及,老街巷口的盲眼算命先生,虽双目失明、不见世间万象,却能窥阴阳命理、断前世今生、测未来祸福,命格天机无一不准。他一时心生好奇,又恰逢无事,便随手取了怀中两锭沉甸甸的纹银,踏着暮春雨色,慢悠悠寻至这条老街。
“先生。”
少年开口,嗓音清润慵懒,带着与生俱来的轻艳缱绻,温温柔柔的,像柔软的猫爪轻轻搔刮人心,酥痒绵长,惹人悸动。
“劳烦先生,为我测一个合适的名字。”
盲眼老者闻声,骤然停下手中摇卦的动作。他侧过干枯的耳廓,静静聆听少年清亮慵懒的声线,枯瘦的指尖轻轻、规律地敲打着古朴木质卦盘,节奏缓慢,若有所思。
“报上你的生辰八字。”老者声线沙哑低沉,平淡无波。
少年闻言微微一噎,琥珀色的瞳仁轻轻一转,眼底掠过几分狡黠无奈。
他本是山野精怪,天地灵气孕育,风雨日月滋养,无父无母,自然没有凡人那般精准的生辰八字。三百年岁月悠悠,他早已记不清确切时日,唯独依稀记得,自己当年挣脱母体、睁眼视物、初临世间的那日,正是惊蛰时节。春雷初鸣,万物惊蛰,天际滚过世间第一声惊雷,震彻山野,春雨淅沥,草木新生。
他稍稍思忖,随口从容胡诌:“我生于惊蛰,具体时辰年岁太久,已然记不清了。”
盲眼老者并未追问分毫,仿佛早已洞悉一切隐秘,只是淡然颔首。指尖一松,三枚古朴铜钱应声落入卦盘之中,清脆的叮当声响彻雨中小摊,错落悦耳,穿透绵绵雨声。
老者俯身,枯瘦的指尖缓缓摩挲、抚过散落排布的铜钱卦象,指尖在冰凉的铜纹上久久停留,细细推演良久。空茫无神的眼底,似有万千命理流转,半晌,忽然低低轻笑一声。
那笑声极轻极淡,沙哑细碎,如同深秋枯叶落地,簌簌无声,藏着看透世事的沧桑与淡然。
“好命格,极好的命格。”
少年眉峰轻轻一挑,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浅笑,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肆意张扬:“哦?倒是说说,究竟是怎么个好法?”
“你本是天地孕育的异类,超脱凡俗,亦异于寻常妖物。”老者语速缓慢,字字清晰,缓缓道破他的命格本源,“生来自带三分纯粹妖气,无凶戾杀伐,无贪嗔恶念,余下七分,皆是入骨艳骨、通透本心。”
“世间万千妖修,大多潜心修炼杀伐灵力、通天法术,求长生、求力量、求超脱束缚。唯独你,命格特殊,漫漫修行三百年,修的从来不是术法杀伐,而是一个最温柔、也最牵绊人心的‘情’字。”
他指尖再次轻触卦盘,语气添了几分笃定:“你命盘深处,细细缠绕着一缕温润纯粹的玉气。这缕玉气看似淡薄微弱,不堪一击,实则柔韧坚韧,岁岁生生不息。注定了你此生心软赤诚,重诺重义,是能为心底情义、为心念之人,甘愿倾尽所有、舍身相护的性子。”
听着这番定论,少年忍不住嗤笑出声,眼底满是不以为意的散漫。
宽大秋香色袍摆之下,一条蓬松的三花尾巴悄然翘起,又轻轻甩动了两下,带着全然的戏谑与不信。
三百年逍遥岁月,他独来独往,无牵无挂。春日戏林间飞鸟,夏日偷山间野酒,秋日逗崖间走兽,冬日卧雪间暖阳。随心所欲,肆意快活,从未被人情世故牵绊,更不曾为谁停留、为谁动心。
情义二字,于他而言,不过是世间最无用、最累赘的枷锁。逍遥自在才是他的本心,他何曾懂情义,何曾需要情义?
老者仿佛全然听不见他心底的戏谑与嗤讽,依旧自顾自缓缓言语,语声沉静淡然:“你命格带玉,温润纯粹,澄澈无瑕。既然天生玉气缠身,那便取名——玉济舟。”
“‘玉’字,应你命盘与生俱来的温润玉气,衬你通透本心、无瑕品性。”
“‘济舟’二字,渡人困厄,渡己浮沉。这一生,既是顺水渡人,亦是自渡平生。”
玉济舟。
少年在舌尖轻轻反复摩挲品读这三个字,温润雅致,清隽绵长,不张扬、不艳俗,偏偏格外入耳,莫名贴合心意。
晚风穿巷而过,掀起他身侧秋香色的宽大袍角,轻轻扬起一隅,露出内里干净素雅的月白色中衣,层次温润,雅致绝尘。
他恍惚忆起三百年前惊蛰初化人形那日,春雨滂沱,洗遍山野。他刚褪去兽形,赤足立在湿润山土之上,稚嫩爪掌化作人手,足下恰好踩着一块历经千年风雨冲刷、被春雨洗得通透发亮的白玉原石。彼时只觉玉石冰凉清润,触感舒适,随手拂过,并未放在心上。未曾想三百年后的今日,这小小一桩旧事,竟恰好应了自己与生俱来的命格玉气。
“渡人渡己?”
少年抬眸,琥珀色的澄澈瞳仁里漾着满满的漫不经心,笑意慵懒又疏离,再度轻笑嗤讽,“我逍遥山野,自在随心,无牵亦无挂,可没那闲心渡旁人浮沉,更不需旁人渡我。”
话音落罢,他抬手将两锭沉甸甸的纹银轻轻拍放在小摊木案之上,银锭落地,沉稳有声。不待老者多言,他转身便走,身姿洒脱肆意,毫无留恋。
秋香色的清艳身影迈步融入濛濛雨幕,很快便与巷道深处的烟雨薄雾相融。飘逸袍角擦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带起一串串细碎晶莹的水花,簌簌落地,无声散开。
背影挺拔孤绝,像一只心性高傲、无拘无束的猫,肆意洒脱,头也不回,径直钻进巷尾缭绕不散的迷雾深处,转瞬便模糊了轮廓。
盲眼老者静静静坐原地,凝神听着那道轻快洒脱的脚步声由近及远,直至彻底消散在烟雨巷道尽头。良久,他缓缓抬起枯瘦苍老的手掌,轻轻拂去脸上沾染的细碎雨珠。
那双浑浊灰白、看似全然失明的眼眸深处,似有微光流转,穿透层层烟雨迷雾,遥遥望及少年远去的背影,望见他身后衣袍遮掩下,那一缕若隐若现、蓬松柔软的三花尾巴,在风中轻轻摇曳,鲜活灵动。
老者抬手拿起案上的两锭纹银,指尖轻轻掂量片刻,终是轻轻放回原处,分毫未取。他抬手拭去木案上的雨渍,再度抬手晃动掌心铜钱,清脆的碰撞声错落响起,温柔混在绵绵雨声之中,化作一句轻柔无声、无人听闻的低语,飘散在暮春风里。
“命格既定,万般皆是天意……命里有时,终须有啊,玉济舟……”
巷尾浓雾深深,烟雨沉沉。
已然走出巷道的少年悄然驻足,静静立在薄雾之中。他抬手轻轻触碰自己微凉的脸颊,眼底带着几分茫然不解。
不知为何,方才盲眼老者那句“重情重义、可为情义舍命”的断语,明明句句虚妄、全然不符他三百年的逍遥本心,却像一颗轻轻坠入湖心的细小石子,在他素来无波无澜的心底,悄然漾开一圈浅浅淡淡的涟漪,细碎、微弱,却久久不散。
无端,又莫名。
他蹙了蹙眉,下意识甩了甩头,将这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纷乱心绪尽数驱散。不过是江湖术士的随口说辞、虚妄命理,何须放在心上?
一念作罢,他不再多想,提步纵身,朝着苍翠绵延的山林大步而去。秋香色的锦袍衣摆在山间清风里猎猎翻飞,张扬又洒脱,背影清艳孤绝,孑然独行,自在无拘。
……
数日光阴倏忽而过。
那日午时,晴空骤变,天际风云翻涌。
玉济舟正卧在竹梢闲憩,慵懒抬眸望向天际东北方的汇阴山方向。只见暗沉乌云层层堆叠、压覆山峦,一道又一道碗口粗细的紫电惊雷轰然劈落,势如奔雷,凌厉迅猛,狠狠砸在汇阴山巅,震得整座山林隐隐震颤,惊雷滚滚,经久不息。
他微微眯起琥珀色的眼眸,静静观望那声势浩大的天罚雷劫,心底不由生出几分唏嘘感慨。
这般密集迅猛、毫不留情的天雷阵仗,定然是山中隐匿修行的妖物,潜心修炼却不慎触碰天规、泄露妖气,被天道窥见踪迹,降下天罚惩戒。看这雷霆威势凌厉霸道、毫无留情,山中之妖此番怕是在劫难逃,轻则修为尽废、打回原形,重则魂飞魄散、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思绪微漾,他又莫名想起那日老街算命摊的命理断语——渡人渡己。
玉济舟唇角勾起一抹淡淡自嘲的笑意,眼底依旧是惯有的疏离散漫。
他本是天地随性而生的无情闲客,山野逍遥妖物,无喜无悲,无牵无挂,本就是世外无情物。这一生只求自在逍遥、随心所欲,何来渡人之心,何来渡己之念?那些牵绊人心的情义、牵绊一生的牵挂,从来与他无关。
暮春的雨彻底停歇时,薄日穿透云层,洒落山林。缭绕山间的烟雨薄雾缓缓散尽,天光澄澈,万物清新。
玉济舟已然纵身折返自己栖居数年的后山竹林。他立在青翠竹枝之上,轻轻抖落满身沾染的雨珠,细碎水珠簌簌坠落竹间,落地无声。下一瞬,周身浅浅妖雾流转萦绕,华贵雅致的秋香色锦袍骤然褪去,人形散尽,原地化作一只体态匀称、皮毛油光水滑的三花猫。
白腹如雪,背毛暖橙,脊背间错落嵌着几道规整墨黑条纹,配色干净鲜亮,品相极佳。蓬松粗大的尾巴高高翘起,柔软蓬松,形如扫帚,灵动可爱。
这是世间极为罕见的公三花猫,品相卓绝,灵气逼人。此刻它轻盈蹲踞在青翠竹梢之上,一双剔透的琥珀色眼瞳亮晶晶的,在雨后澄澈的天光与湿漉漉的竹叶掩映间,流转着狡黠灵动的微光,鲜活又明媚。
三百年悠悠岁月,这片清幽静谧、人迹罕至的后山竹林,早已成了他肆意横行、自在栖息的专属后院。山间风月、晨露晚风、草木生灵,皆是他岁岁年年的玩伴。
竹梢悬挂的晨露清甜澄澈,是他最爱的滋味。他纵身轻盈一跃,身姿灵巧敏捷,精准衔住一片垂挂着晶莹露珠的嫩竹叶,粉嫩舌尖轻轻一卷,清冽甘甜的凉意顺着喉咙缓缓滑入腹间,沁透心肺,舒服得让他蓬松的尾巴尖高高翘起,轻轻晃动,满是惬意。
日头渐渐攀升,愈发明媚温暖,林间残留的雾气彻底消散,朗朗天光遍洒竹海。细碎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竹叶缝隙,在林间投下斑驳错落的光影,随风轻轻晃动。
他迈着轻盈的步子,踩着满地晃动的竹影慢悠悠闲逛,步履慵懒闲适。偶尔脚步轻点,惊动林间休憩的山雀,群鸟扑棱翅膀纷飞而起,鸟鸣清脆。他却全然不急着追逐嬉闹,只是微微抬眸望一眼,旋即挪开视线,慢悠悠趴卧在一块被日光晒得温热干燥的青石之上。
四体舒展,慵懒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纤细粉嫩的肉垫彻底蹬直,软乎乎、娇憨十足。暖融融的日光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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