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戏的声音很大,并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斗篷跟袄裙都湿了,兰璎没有跟陆柔计较,她也只是猜测对方来意不善而已,若是真动怒,倒显得她不占理了。
兰璎笑笑,过去低声禀了严氏,只说是自己不小心,一个人回景和院换衣裳。
牡丹一早就被她打发回下房,戏一时半会是散不了的,在一旁站着干熬也累人。
景和院外植了两株白玉兰,挨了一冬天的冻,总算是赶在早春炸开了毛茸茸的花苞,满树雪白,冷香袭人。
树底下却站着一个穿宝蓝色卷云纹直裰的男子,背对着她,金冠束发,长身玉立的,负手望着满树簌簌的白玉兰。
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她,面如美玉,天生带几分尖刻,表情很平静。
兰璎却呼吸一窒。
朱铉!
他怎么会在这里?
只一眼,他又转回去往玉兰花上看。
兰璎心如擂鼓,捉摸不透这人究竟想干嘛,虽然忍不住想走,但一想到他上辈子让人在午门前剔骨……
他应该很记仇吧?
在心里挣扎一番,还是慢吞吞地挪步过去,朝他屈膝行礼问安。
毕竟他都已经发现自己了。
朱铉背着手,没有说话,气氛格外安静。
过了半晌,他才转身,垂下眼帘跟她对视着,莫名抬起一只手。
兰璎吓了一跳,心里本来就发憷,慌忙退出几步,拿袖子掩住头脸。
朱铉一怔,微微拧起俊秀的眉峰,站在原地,慢悠悠地说:“你怎么会认为我要打你呢?”
兰璎拂开挡在前头的袖管,露出惊惶的眉眼,视线落在他手里捻着的一枚玉兰花瓣上,意识到那是朱铉从她头上拿下来的,这才垂下袖子,面色微红,笑得有些尴尬:“世子爷,是我糊涂了。”
她太紧张了,那么大一片花瓣砸下来都没有发现。
朱铉丢了那枚白玉兰:“有点渴了,请我喝杯茶吧。”
她还没说话,他就自行进了院子。
兰璎嘴角抽了抽。
这位活阎王好像根本不知道男女间应当避嫌!
兰璎现在对她房里的丫鬟都比较宽容,年味的余韵还未消,她去听戏,也允许丫鬟们在下房歇着,不必守在门前。
院子里一个丫鬟也无,兰璎抻着脖子往下房望,就想着能有丫鬟看到她,赶紧过来。
马上就要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了……
而且,她也要跟陆流定亲了!
这事要是传出去,别人该怎么想?她名声差不要紧,只怕也要连累楚家的颜面了。
她脖子都抻酸了,也没见着半个人影,冷不丁听朱铉幽幽道:“你走太慢了……”
兰璎心下重重叹了口气,跟上去。
朱铉很自然地走到西次间的紫檀木圈椅旁边,径自坐了。
她给朱铉沏茶,听他问:“府上不是借了陆家的戏班子吗,你怎么不去听?”
“衣服湿了。”兰璎指了指自己的肩头。
朱铉看了一眼,明白过来,点点头:“你去换吧。”
兰璎就进了东次间换过一身水碧色折枝纹袄裙出来,朱铉却已经不在那里,西梢间传来细微的响动,那里被她辟成书房。
她走进去。
朱铉站在书案后,正在翻看兰璎描摹的字帖,见她进来,觉得还是原来那身雪青色玉兰袄裙更衬她,略顿了顿:“这个字帖不适合你。”
“改日吧。”放下字帖,他背着手走出去,“改日我送些字帖给你,是柳公的真迹。”
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白玉兰树下,她披着霜白的银蝶斗篷,玉兰花的袄裙,清泠泠地立在自己跟前,他觉得她就应该写得一手骨感清峭的楷字。
兰璎道了句谢。她两世为人,第一次碰到这么难捉摸的人,永远不知道他下一句会蹦出什么话来。
跟着他走出去,见炕几上茶水未动,不觉疑惑:“世子爷怎么不喝茶?”
他不是说他渴吗?
朱铉用茶盖轻轻拨了拨漂浮的茶叶,抬眸扫她一眼,上挑的眼尾似有些幽怨:“你茶叶倒太多了。”
这不是很正常吗?兰璎不由腹诽,她一个堂堂楚家大小姐,又不惯会伺候人。
转念想,朱铉此刻有闲情逸致在这问她讨茶喝,估计也不是来拜访家里的长辈,否则放他自己一个人在园子里瞎逛,有失礼数,下意识问:“世子爷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哦,”朱铉淡声道,“我表弟家里要他娶你,我过来看看。”
兰璎脑袋却有些发懵:“表弟?”
“你不知道吗?”朱铉古怪地看了她一眼,“策鸣是我表弟。”
她神色仍是茫然,看来是真不知道了,朱铉复道:“陆流。”策鸣是他的字。
兰璎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一些很重要的细节。
陆流的生母是玉龄公主……她跟朱铉的父亲是同父兄妹!
“你以后也要叫我一声表哥的。”朱铉淡淡道。
世子爷又开始语出惊人了。
他怎么就这么肯定自己一定会嫁给陆流!
兰璎上辈子活到三十,一身棱角早被蹉跎得干干净净,人也平稳许多,当下却生出一丝这个年纪本该有的小性子出来。
她偏了偏头,朝朱铉眨眨眼:“那表哥要去听戏吗?这么久不见人影,只怕那头该着急了。”
朱铉一愣,随即皱眉:“你叫太早了,我表弟并不想娶你。”
兰璎没心思跟他斗嘴,幸好他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两个人走出景和院,沿着夹道往戏台子去。
朱铉闲庭信步走在前面,他腿很长,步伐却很小,让她忍不住觉得是在等她。
背在身后的手掌虚拢,指长肤白,骨节分明,就是这么好看的一双手,上辈子却不知道杀了多少人。
正兀自想着,后边传来一个戏谑的声音:“表哥怎么也近女色了,难怪我找不到你!”
只见一个穿着右衽月白圆领长袍,手上摇着绘美人描金折扇的俊俏男子,笑着从回廊转入夹道。
兰璎怔了一下。
是那天在顺和茶楼遇见的白衣男子。
而他方才叫朱铉表哥……
兰璎惊疑地看向他,此人竟然就是陆流!
以陆家世代武将的背景,陆流怎么会是这样一副风流书生的纨绔模样?
何况上一世,他是因为前往霸州清剿匪寇,才丢了性命的!
兰璎实在很难将他手上那柄绘美人的描金折扇,跟锦衣卫的绣春刀联系在一起……
而且,这么冷的天,他扇什么风!
陆流远远走来,视线挪到兰璎脸上,这一挪,笑容却缓缓定住了,半晌,一双桃花美目升起灼亮的旖旎,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他收了折扇,大步走到她面前,十分惊喜:“是你!你是楚家人?”
他之前对她的态度太过轻浮了,兰璎一时没想好怎么回答,却听见朱铉的声音:“你不认识她?”
陆流眼睛仍是灼灼地盯着兰璎看,嘴上飞快地回:“我怎么可能会认识。”
朱铉沉默了一下:“你跟我说你不想娶她。”
“表哥这话什么意思?我是说我不想娶楚家大小……”陆流翘起的嘴角瞬间平了,终于将视线从兰璎脸上调走,看向朱铉,美目里满是不可置信。
她是楚兰璎?
陆流神色不由凝肃起来。
他第一眼见到她只觉得她温柔小意,并非像传言那般嚣张跋扈。
陆流是情场老手了,摇着折扇往女人堆里走一遭,就是一场风流债,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那她的名声是谁败坏的?
那天在顺和茶楼看到的自称是楚家大小姐的女子又是谁?
空气变得非常沉默。
兰璎觉得自己是应该说点什么了,已经有路过的丫鬟频频往这边张望了:“世子爷,陆公子,还去听戏吗?”
“走吧。”朱铉转身先走一步。
陆流神色复杂地看了兰璎一眼,似乎压抑着什么,又似乎有些懊恼,随后跟上,忍不住轻声问:“表哥跟她怎么认识的?”
朱铉语气很平淡:“宝相寺,一面之缘。”
陆流暗暗松了口气。
兰璎默默走在最后,三人一时无话。
锣鼓声越来越近。
戏台上的戏已经唱到第二本,罗氏却一直心不在焉。
这门亲事是陆奇看中的。朝堂上的事她一个妇人不懂多少,却也心中透亮,世家想要根基稳固、长盛不衰,相互联姻才是长久之计。
陆流这小子不敢跟他爹明着来,暗地里在落楚家脸面呢,这叫她回去怎么好跟陆奇交代。
正闹心着,突然听到有人叫了她一声姨娘,正是陆流。
身边站着他的世子表哥,这后头的看着怎么有点像璎姐儿?
朱铉是藩王世子,他的身份远在罗氏之上,所以是罗氏给他行礼。
以老太太为首的楚家众女眷,见罗氏对一个小辈如此恭敬,也都慎重地站起来。
看见跟在他们身后的长姐,楚兰鸢心里顿时不舒坦。
陆流已是极出挑的存在,这名陌生少年却比陆流还俊美,她小声问陆柔:“那人是谁?”
陆柔只说:“我表哥。”
陆奇是不能续弦的,所以纵然玉龄公主已故,在名分上她仍是陆家嫡母,陆家一众庶出也该当唤朱铉一声表哥。
但朱铉只跟陆流亲近。
楚兰鸢还想再问些什么,罗氏已经开始介绍了:“这是故玉龄公主的嫡侄,北朔王世子,我们家哥儿姑娘们的表兄……”
那少年竟然是藩王世子,天子血脉!就连陆指挥使这样的御前红人都要退出一射之地,难怪罗氏要给他行礼!
楚兰鸢又惊又醋,他们三个一块过来的,长姐什么时候攀上他们的?
罗氏话音刚落,众人便给朱铉行礼。
朱铉微微颔首应了。
楚老太太是封了一品诰命夫人的,严氏是楚家正房嫡母,罗氏只拣了这两人引见给朱铉,其余楚家庶房位分低微,就没有说的必要了。
众人一时有些拘谨,罗氏便笑着问陆流:“你们去哪儿了?戏都唱到第二本了,你们才来。”
陆流很自然地说道:“表哥喜欢白玉兰,陪他去赏花了。”
朱铉闻言淡淡扫了他一眼。
兰璎有些意外,朱铉这样一个手段残暴的人,竟然会喜欢玉兰花。
再看陆流,撒起谎来真是半点不带脸红的。
一想到自己竟然要跟这种人定亲……
兰璎叹气。
还好他死得早。
严氏一听却笑得极为灿烂:“府里只有两株白玉兰,就种在我们璎姐儿院子门口,还是二十多年前老爷子亲手栽的,怪不得璎姐儿跟你们一道过来!”
严氏提这一嘴也是帮兰璎抬面子,虽说是在家里,但一个女儿家跟两个外男结伴而行,总归不妥。
说完,她眼神在兰璎跟陆流之间打转,觉得这门亲事十有**是成了!
罗氏应承着接了两句,陆流只是低低笑了下,没有再说话。
长辈们都回座位上看戏,陆流打量要坐哪里。
俗话说男女七岁不同席,但此番是为了两家相看的,也就没那么多忌讳。
眼风扫到陆柔身边的楚兰鸢,顿了几秒,轻声问兰璎:“那女孩是谁?”
兰璎回说是妹妹。
陆流沉凝片刻,点点头,又问:“那你坐哪里?”
兰璎指了指陆柔旁边的空位,走过去。
陆流便拉着朱铉过去坐在她身后。
他刚刚那一声疑惑不大不小正传进楚兰鸢耳朵里,她捏着帕子,脸有些烫,按捺不住心中的雀跃,转头笑得很是人畜无害,语气极轻柔:“陆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我们见过?”陆流笑了笑,展开折扇徐徐摇着,一双桃花美目看狗都深情,“不记得了。”
楚兰鸢面色一僵。
春日宴上,她差点摔倒,是他一把将她扶住,那么温柔地叮嘱她要小心……他却说他不记得了!
楚兰鸢抿着唇,转回去,不再说话。
陆柔扭头见楚兰鸢受挫的模样,眉眼间颇有几分嘲讽之色。
她是喜欢楚兰鸢奉承自己,但楚兰鸢有那样一个出身的姨娘,还妄想嫁进他们家来,未免太不自量力了!
而且她这哥哥虽然在外头风流散漫惯了,心里却拎得清轻重,楚家嫡出的大小姐都没入他的眼,怎么会看上她一个庶出!
兰璎在一旁静静听了一耳朵,不由想到前世陆流死讯传来的时候,楚兰鸢眼睛每天都是红红的,她那时候还打趣她怎么最近都跟兔子似的。
原来她这妹妹早就看上了陆流。
兰璎挑了挑眉,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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