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秋的声音一下子把傅莉桦从恐慌中拉了出来。
她恢复了些许理智,轻轻放开了紧推门的双手,林誉酩的脚迅速抽了出来,瘫倒在一旁小声地哀嚎着。
此时,傅莉桦全身的力气如同被掏空一般,就这么直直地、一股脑地坐在了一边,身后是微弱的玄关灯,从头发丝照了下来,显得脸上的泪痕透着几分亮。
门被谢清秋轻轻推开了,他手上拎着一份外食打包盒,手臂上还搭着蓝色西装外套,酒喝到七分,脸上带着几分红晕,眼神坚定中透着一丝迷离。
“砰”一声,那扇被谢清秋顺势推到了墙上,在静谧的房屋内显得尤为大声,他有些呆滞地望着谢清秋,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手上的西装外套缓缓滑落,他顾不上捡起,径直扶起了面前的傅莉桦。
林誉酩还想说些什么,嘴巴只是张张,叫了声“谢先生。”
谢清秋甚至没有回过头,只是侧过脸,耐着性子,问道:“你还有事吗?”
声音冰冰冷冷,甚至带着几分怒意,一下子让面前这个原本带着几分跋扈的少年消了几分气焰,从头寒到了脚,呆愣愣的,直到说不出一句话来。
傅莉桦被带到了房间里,在她来之前,谢清秋已经把房子装饰了一遍,连顶头上的老吊扇也换成了当下时兴的款式,一打开直冒凉风。刚刚那会儿一脑门的燥热瞬间被凉风带走了。
卧室门在谢清秋入门后顺手带上,“啪嗒”一声,门合上后,两人心照不宣地一言未发,傅莉桦擦了擦脸上的泪珠,顿时觉得空气里有些尴尬。
往日看言情小说,傅莉桦总替里面人尴尬,情感爆发完,然后呢?就这么戛然而止地和对方自然而然地交谈起来,不觉得难堪吗?
现下,傅莉桦呼吸了几口凉风,这才从刚刚的混沌中清醒了过来。
面前的谢清秋一个人就这么坐在书桌边的皮质转椅上,双腿自然垂落,用脚轻微摇晃着,手肘则靠在了椅子的扶手上,撑着头望着傅莉桦,眼眸时而低垂,时而轻眨,让人看不出来是酒醉睡着了还是在思考着什么。
傅莉桦脑子飞速旋转,想着一会儿要怎么去回答谢清秋可能会问到,关于林誉酩的事。
虽然对于她来说一切都是飞来横祸。
“酒楼的菜好吃吗?”谢清秋突然幽幽发问,“师傅手艺还行吗?”
她没有想到谢清秋第一句话开口是问这个问题,更没有想到一开口就是酒楼的事情。
“好吃,肉能吃出来是新鲜的,肉羹汤调味也刚好……厨子都是家乡来的吧?”傅莉桦问道。
谢清秋沉默了一会儿,道:“是,都是逃难来的,有几个和林誉酩是一起来的同乡。”
傅莉桦不知道他说这话什么意思,只是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推你了?”谢清秋继续发问。
傅莉桦摇摇头。
“上手了?”谢清秋语气上扬,带着几分的不可置信。
傅莉桦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怎么告诉他事情的全过程,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林誉酩突如其来发疯的动机,沉默了良久,明明错的不是她,却怎么也不敢看一眼谢清秋。
“抬起头来。”谢清秋一改往常温润的样子,脸上完全没有了任何和善,取而代之的是阴鸷的脸色,以及起伏逐渐变得更快的胸膛,“你没有做错事。”
傅莉桦慢条斯理地、原封不动地把林誉酩的话复述给了谢清秋。
她眼睁睁地看着谢清秋脸上从带着一丝疑惑,再到冷静时右手紧紧捏着拳头,最后甚至看出了一丝无奈。
房间的灯光昏昏沉沉地撒在谢清秋脸上,那一阵阵吹下来的凉风吹动谢清秋早已解开的衬衫领口,然而,他的脸上的红晕却越来越重,怎么也没办法吹散。
“晚上的事情,我也有错,是我不懂识人,我不知道善妒,端端,以后不会了。”良久后,谢清秋才发声,从原本瘫坐的姿势转了转,坐直了一些,他的体格子不小,坐在椅子上看起来甚是憋屈。
“秋哥这是什么意思?”傅莉桦原本低垂的眼眸抬起,满眼写着不理解,“什么叫做以后不会了?”
“带一个人远赴逃难,对我来讲很简单,如今天下大乱,要让一个人消失,那也很容易,”谢清秋面容眉眼严肃,傅莉桦只是看了一眼,便惊觉他似乎正隐忍着一股极大的怒意。
傅莉桦不是并不是什么善女,刚刚那些明明已经可以忘记的事情因为林誉酩再一次被激发,说不恨那是不可能的。
只是面前的谢清秋脸上竟然带着几分杀气,傅莉桦惊觉谢清秋可能想的比她更狠一些……
果不其然,傅莉桦再次听说林誉酩的消息,是在几天后了。
口译课上,郑金云趁着众人在聊得热火朝天,一脸疑惑,带着几丝震惊地探向正在看杂志的傅莉桦:“听说了吗,林誉酩辍学走了。”
傅莉桦眼中闪过震惊,她感觉应该是和那天晚上的事情有关,并且对应上了谢清秋说的“以后不会了。”
对此,她一无所知。
郑金云见她有些呆滞,伸出手在她面前挥了挥,道:“小桦?”
“哦,没有,你怎么突然说这个事?”傅莉桦放下手中的杂志回过神,打探道。
郑金云一脸不理解:“就是觉得可惜啊,你说他好不容易考上学校,等国内战乱过去了,回去当个老师不是问题,现在走了,他在暹罗啥也干不成,而且我听说,他之前的资助也没了,哎哟,可怜呢,也不知道惹到了谁。”
“是啊,真可惜。”傅莉桦跟着应和着,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忽起来。
她竟然感到一丝心虚。
她知道,谢清秋是一直资助着林誉酩的那个人,如今他说断资金就断,傅莉桦也没有想到谢清秋的动作这么迅速。
她想起了最初相见时,林誉酩当她的面无情戳穿傅莉桦和谢清秋是假夫妻一事,当时傅莉桦还没听出其中意思,现在想来,林誉酩得知傅莉桦住在谢清秋家的第一天便开始想着法子去拆散二人了。
一开始是离间傅莉桦和谢清秋关系,后来又是送这送那。
傅莉桦虽然年纪不大,但傅家早些年也是高门显户,于她而言,林誉酩冒着雨送的包子、下雨时送的伞,甚至无缘无故的陪伴,在她那里不过是一些廉价的恩情。
可是转念一想,林誉酩说的并不无道理,她们二人同样背靠谢清秋,在林誉酩看来,傅莉桦一切得来得太过容易,想要上学便有专车接送,不需要为生计烦恼。
换作谁都可能心生不平衡。
“莉桦,外面有人找。”一个声音沙哑的女声响起,直直把傅莉桦拉回了神。
她抬起头循声望去,女声的主人早已在喊完这句话以后继续投入到津津乐道的聊天之中,门口只剩下一个身影,影子看起来不高,形体偏瘦。
傅莉桦站起身,一旁的郑金云扯着她的衣袖,仰着头:“你不知道是谁就敢出去,这年头谎称熟人的人可太多了?”
郑金云的担心不无道理,这个学校并不是完全的封锁,外人想进来是轻而易举的。
人心隔肚皮,谁也不知道消失在众人面前的几分钟里是真谈事情,还是被借机打劫。
她笑笑,环顾了四周,教室里熙熙攘攘集满了人,大家为了个议题纷纷讨论得面红耳赤,一边说着:“这么多人呢,怕什么?”
一边脚步略有些沉重地往门口走去。
门口由两扇沉重的大门组成,门上襄着一些精致的花纹线雕图案,傅莉桦必须直直走到门口才能知道那人是谁,这也意味着,但凡对方是一个身手敏捷的坏人,就算对方一巴掌下来,傅莉桦从得知到闪躲的速度远远没有对方的巴掌落到脸上快。
她想过门口可能是林誉酩,毕竟这个一夜之间所有的未来、所有的资助全部消失殆尽,有报复心是再正常不过的,可关她什么事呢?
她不过也是个受害者,并且根本无法主宰谢清秋想做什么。
走到大门,没想到映入眼帘的竟然是许久未见的林安。
她比个把月前看起来丰腴了一些,脸上病怏怏的黑眼圈和疲惫的双眼早已消失,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
“小桦!好久不见。”林安冲上来给了个大大的拥抱,惊喜之余,傅莉桦恍惚间看到身后远远站站着谢清秋,脸上神色蓦然,远远地站在楼梯口,似乎在给二人留一些空间,正在和学校里路过的老师交谈着。
这熟练程度,仿佛哪儿都有熟人。
傅莉桦还没来得及问出口,林安先发制人:“我过两天结婚,你什么时候回来参加我的婚礼?”
话到嘴边,傅莉桦却不知道怎么去回复她。
这么久以来,她就没见过几场正常的嫁娶。往远了说,傅家老爷子当年娶爬床姨娘闹得全家上下鸡飞狗跳,往近了说,素芳、乌晗、包括傅家大姐,一嫁了人便销声匿迹,仿佛跨进了婚姻以后半只脚踏进阎王殿。
因此,她虽然嘴上笑着对林安说“恭喜”,脸上却全然没有了一丝喜悦。
“怎么?不恭喜我?”林安拉着傅莉桦,笑道。
傅莉桦摇摇头,“你真的想好了吗?”
听完,林安忍俊不禁:“当然想好了,不然我也不会和万帆分手,重新寻找真正喜欢的人了。”
虽然林安和傅莉桦两个人用中文交谈,但林安现下说的话傅莉桦却有些没听懂。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那旁的谢清秋已经结束了闲聊,收起了社交礼貌的微笑,快步朝她们走来:“聊差不多了吧?”
林安神秘一笑:“就这么不放心我和小桦单独聊两句?”
谢清秋反微微一笑,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道:“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吃饭去吧?”
两人刚想走,谢清秋继续补充道:“万帆最近也来佛统了,晚上我一起约他了。”
林安脸色一沉。
傅莉桦被他们二人一来一回的暗箭惊得目瞪口呆。
谢清秋是怎么想的,让前女友和前男友凑一桌吃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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