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夜里,傅莉桦躺在自己的小房间里,说是小房间,房间倒也宽敞,有自己独立的门可以进出。

关上门来除了海浪声,什么都听不到,只是风浪颠簸不算小,她暂且无法适应这份眩晕,只能暂且躺着。

从码头走到暹罗,快则十五天,慢则一个月,海上气候不定,全靠天过活,因此他们有了一些不成文的规矩,比如吃饭时不可以把鱼翻面,不可以谈论海上帆船之类的。不过九叔把上上下下打理得很妥当,连傅莉桦的饭都是亲自送到房门口,便也没有当中犯错被谴责的既会。

因此,没什么事情的话,傅莉桦的活动范围基本上就是房间和走廊另一头的餐厅,每日,她醒来后先是在自己读会儿书——这些书都是在上船之前买的,什么《青年》,什么《文艺博览》,零零总总买了一堆,这种日子,是先前十七年所未曾有过的。

谢清秋平日不会和他有什么交集,一是这个船除了有谢清秋,还有他口中其他的商业伙伴在,几人一到一个停靠点便下船,卸货、买卖,忙得脚打后脑勺。

就算需要共用一个浴室,两人的生活作息完全错开,傅莉桦还有几天是根本见不到他人。

一个月见不到一两次面,自然便陌生。

纵使航程过半,两人讲的拢共还没有头一天晚上来得多。

途径海南岛的晚上,傅莉桦远远的看见几个小岛,但天色大黑,竟开始下了一场雨,四周静谧极了,只听见窗外雨敲击窗户的声音,虽然天气也逐渐热了起来,竟也让人不免感到几分平和。

夜里无人打扰,她拿出了压箱底的街坊流传的鬼魅小说,由于太过精彩,特别是厨房没供奉灶君以至于见鬼的场面,吓得她脊背发凉,头皮发麻,以至于晚上她毫无胃口,只能喝得下两口汤。

等从书中再抬头时,已经深夜十一点,面前已经的蛤蜊汤已经馊了大半。

傅莉桦擦了擦额头的汗,从桌上找了个书签夹在本子上,接着便端着碗去了后厨。

门口吧台的小姐也早已下班,如今整个吧台关闭灯光,剩下中间一个冷白的白炽灯照在深蓝色的地摊上,荧荧灯光,竟让傅莉桦生出别样的恐惧。

窗外时是那么黑,四周又是那么静,傅莉桦端着碗,连自己的呼吸声似乎都一清二楚,她开始后悔刚刚不应该看那些奇幻故事,接着安慰自己世界上没有什么鬼魅,大胆去便是。

但与这个念头一同响起的是她好奇厨房是不是真的没有供奉灶君。

她站在房间门口,正犹豫要不要出门,肚子适时响了起来

饥饿如同潮水一般涌来,傅莉桦端着碗的手在颤抖,她转身回房间,从一堆书中扒拉出了一包挂面,接着微微颤颤端起碗,脚步沉重,径直走向了厨房。

三楼有个小厨房,专供客人夜宵或加热餐点的需求。若不是太饿了,她是断断不会在深夜看完小说后走向厨房,那种四处都感觉有眼睛在盯着,怎么看怎么吓人。

洗完碗后,傅莉桦对着一堆西式的煤气灶不知如何是好,圆的按钮、煤气按钮、以及一点就“吱吱”作响的动静,让她还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再抬头,墙壁上空空如也。

真没供奉灶君。

傅莉桦不敢在厨房头皮多呆,硬着头皮研究起了这些用具,但手上动作却似乎怎么不听使唤,思考再三,为了避免不小心把整船点了,她还是选择喝个水饱。

厨房热水倒是很多,她倒满一杯刚准备放在一旁晾凉,刚转身却看到了门口直挺挺站着一个人,身姿挺阔,轻微咳嗽了两声,而傅莉桦原本就惴惴不安的心终于是凉在了那人发声的那一刻。

水杯倾倒,被子在地上弹了两下,落在脚边,热水毫无悬念地洒在了她的棉拖鞋上,迅速渗导了她的脚背。

和脚上被烫的疼痛感一起传来的,还有谢清秋的疑问:“怎么了?”

傅莉桦被烫得说不出话,喉头却如同被哽住,顷刻间,她觉得从尖到脚背这一块皮肤好像不再是自己,再过两秒,痛感席卷全身。

谢清秋在其身后,原本插着口袋,一脸疲惫,见傅莉桦眼神不对,顺着她的眼神往下,这才发现傅莉桦一脚趿着拖鞋,一脚拖鞋表面的绒早已被水冲塌陷。

等傅莉桦反应过来时,他早已快步走到了自己面前,毫不迟疑地抱起傅莉桦就往一旁低矮的水龙头下站,紧接着打开水龙头,水哗哗流出,不断冲刷着傅莉桦发红的脚面。

傅莉桦此时被谢清秋这迅捷的动作晃得不知所向,脚上的疼痛混合着冰凉刺激,已经不知道此时该作何反应,只是愣愣地扒着一旁半蹲的谢清秋肩颈,不敢乱动。

水不断地往下冲刷,一点一点地缓解她脚上的疼痛。

谢清秋揪掉了她的棉拖鞋,望着白里泛红的脚面,问道:“还疼吗?”

傅莉桦点点头:“还疼,刚烧开的水。”

谢清秋见傅莉桦的水杯,转头再望着桌面拿包半开封的挂面,问道:“你肚子饿了,是吗?”

声音温柔,身上的香气混合着一点酒气向傅莉桦袭来,她有些慌张,神色闪躲地说道:“晚上没来得及吃饭,顾着玩乐了。”

“那为什么不找九叔?”谢清秋继续追问,眼神锐利地望向了傅莉桦。

“现在深夜十一点,九叔年纪大,再去打扰他老人家,不大好。”傅莉桦低下头,回复道。

“所以你就一个人在陌生的厨房里乱晃,万一出了什么事,你这就是在给其他人添麻烦。”谢清秋毫不留情地指出。

傅莉桦自知理亏,咬着嘴唇,不做声,眼眶却逐渐翻红,她不知道是痛的还是被谢清秋这一严峻的语气吓的。

谢清秋兴许意识到了自己的语气不善,叹了一口气:“算了,怪我没有看好你。”

冲了四十分钟后,谢清秋见脚面已经没有先前那么红肿,变成淡淡的粉色,便把她从水里抱了起来,放在一旁椅子上晾干。

接着从又不知道从哪里摸了一块毛巾,往里头装了些冰块,放在了傅莉桦脚上。傅莉桦蜷着脚在椅子上,无声地摁着冰块。

谢清秋见其失魂落魄样,也不再说话,只是自顾自地脱下了身上的西装外套,随意搭在一边,挽起袖子,熟练点火,架上锅,热锅冷油,往里面敲了两颗鸡蛋。很快,空气中漂浮着一股甜腻的鸡蛋香气。

傅莉桦以为他要**蛋面,因此猜想他下一步一定是捞鸡蛋后再倒热水,激起一阵浓汤,她都准备着起身了,没想到谢清秋又从冰箱里冷冻柜搜罗出了一些鲜虾、一袋干贝、一捆干鱿鱼。

犹豫两秒,谢清秋迅速处理了好了干货,放下干货,吊起了汤。

厨房的猛火灶声音大,轰隆隆的,惊动了在隔壁房间睡觉的暹罗厨师。

厨师认识谢清秋,知道平日里虽与人和善,但却不苟言笑,吃饭挑剔,是个不好伺候的主。但当迷迷瞪瞪地走厨房,还是会被平日里走路生风的老板在厨房洗手做羹汤的贤惠样惊吓到。

“先生,您这是在做……”暹罗厨师声音沙哑,先是看了一眼傅莉桦,接着望着谢清秋正品尝汤味道的背影问道。

谢清秋手上正拿着小汤勺,从锅里舀了一勺汤,小口品着味,听到身后有男声,这才端着勺子转过头去,脸色和缓,用暹罗语讲道:“半夜饿了,做点饭吃。”

“那怎么不叫醒我们呢?”暹罗厨师摩挲了脸,此刻他困得快要晕倒,明日一早还要起来做早餐,此时也只是客套话。

谢清秋拿着勺子的手挥了挥一旁坐着的傅莉桦,笑道:“那位小姐说想随便吃点,就不劳烦大厨动手了。”

话音落下,厨师被这一两句灭下了燃起的不痛快,说着“那有事喊我”,又想着小厨房器械简单,再怎么也不会把整艘船点了,便又回去躺着睡觉了。

而在傅莉桦看来,谢清秋和厨师两个人叽叽咕咕讲着令人听不懂的话,还时不时指着自己,她这才发现身处于异国他乡,光是吃口饭都要仰仗面前这人,不免心生胆寒。

脚上的疼痛感逐渐减轻,但摸上去还是刺痛,她抱着单腿,望着伤口发呆。

“你要感谢今晚水还没烧热”,谢清秋见她望着伤口一言不发,补充道,“还有我的处理及时。”谢清秋不羞于揽功。

说罢,谢清秋熟练地端了一碗海鲜汤面上来,热腾腾的,还冒着热气,表面盖着一颗表面微焦,内里似乎还在流心的荷包蛋,底下沉着海鲜料底,光是闻着便感觉十分鲜甜。

傅莉桦见谢清秋一身大汗的样子,不免想起了傅征常讲的那句“君子论迹不论心”,目前看来,谢清秋虽然总板着一张脸,讲话还总带着质问一股尖刺,但似乎又透着几分和善,至少和傅老爷子常教导的男主外女主内这种令人生厌的刻板教导完全相悖。

“看什么?”谢清秋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一手提着西装外套问道。

“我只是好奇,我哥常说留洋时的饭难吃,可又说几个同窗常一起做饭打牙祭,想来便是秋哥下厨了。”傅莉话说道,手上的汤勺筷子不停,鸡蛋也被她四分五裂。

谢清秋听闻,不免一笑:“下午你说你和傅征相处17年,你可知这17年里他对你们是哪一面,对外又是哪一面?”

傅莉桦摇摇头。

“所以与一个人交集深重与否,不能只看时间,他对你仅展示大哥的一面,但带对我们,是同窗也是同事,况且,他在外面有过女友,我见过他那副不值钱的样子,那个下厨做饭的,也是他。”谢清秋微微一笑,望着傅莉桦,似乎等待她还能有什么反击之道。

傅莉桦手上的筷子差点掉落,眼神中带着几分诧异和错愕。

见傅莉桦面色呆滞,谢清秋却反而如同胜利一般,拎着手上的西装便,又望了一眼傅莉桦的脚背,没有起水泡,只是红肿着,边自顾自地往外走去。

四周又是一片静谧,剩下窗外店点点雨滴敲打窗户。

一直到汤面见底,傅莉桦都没想清楚,为什么谢清秋又提及下午她反驳他的那些话。

想来想去,最终是得出一个定论。

终于是让他逮到一个时机反驳自己了。

他在找机会嘴上也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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