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一觉醒来,天色大亮,身上也轻松很多。

门口九叔的声音适时响了起来:“傅小姐,早饭开餐了。”

傅莉桦匆忙起身,睡眼惺忪地隔着房门喊道:“九叔,没关系的,我可以不吃。”

九叔却皱眉:“那不成,傅小姐,您出门在外身体要紧,一旁餐厅早餐有许多,您可来看看。”

见九叔如此执着于自己身体健康,便也不再推搡,只答应给一会梳洗后出去。

两件房间浴室是连通的,如今船快靠岸,谢清秋整日整日地在房间,她不可避免地要和他碰面。

说是害怕谢清秋倒也不是,经过昨晚一事,他看谢清秋总有种难以说清楚的感觉。前十七年未曾与男性有过接触,这一下子便让自己当妻子,其中的复杂,傅莉桦也难以说清自己到底是在畏惧什么。

犹豫再三,她还是抱着浴巾出门了。

房间无人,这点倒是让人安心。

傅莉桦疾步迈向浴室,一双脚却挡在了她面前,顺着脚往上看,是刚洗完澡、围着个浴巾,周围弥漫着水汽的谢清秋。

两人先是对视一眼,谢清秋脸上的残留水珠缓缓滴落,脸上经过水的冲洗,此时蒙着一层水雾气,看起来更水灵英俊。见傅莉桦的不自在,谢清秋顿时明白,穿了个浴袍便走到了一旁阳台,关起门看起了海上日出。

傅莉桦也没停顿,走进浴室开水,热水很大,够热,一两分钟,浴室便充满雾气,洗浴香氛和谢清秋身上一个味道,犹豫了一下,还是往身上抹。

水关停,傅里桦穿上浴袍,把头发包了起来,光着脚丫便往外走。

木地板上,留下一串水脚印,从谢清秋房间一路蔓延倒傅莉桦的帐子里。

帐子严实,傅莉桦换衣服的动作只留下一个影子,头发吹干、吹蓬松,再脸上涂一点蜜丝佛陀的粉霜,嘴上擦点透亮口脂,看起来又素又白净,让人一眼都挪不开。

打开门,谢清秋已经穿好衣服在门口等候。

傅莉桦的衣服多是旧货市场买下来,倒也不是多旧,只是上下都带着一点的不合身,旗袍裙装总是多一点,腰部宽了一点,下摆长了点,常人倒是不会觉得有何异样,只有每身衣服都高级定制的谢清秋一眼看出了这些衣服的不合衬。

跟着谢清秋,两人一路无言走到对面餐厅,里面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

餐厅的早餐果然什么都有,从西洋咖啡面包,到中式包子油条应有尽有。

傅莉桦随便拿了点豆浆,又拿了两片面包,径直拿到了谢清秋对面。

此时谢清秋的桌上只有一杯咖啡,两篇焦脆的吐司。

“面包可以烤一下。”谢清秋冷不丁端着杯咖啡提醒。

“谢谢,我喜欢吃软的”。傅莉桦微笑点头,实则是不会用那个所谓的烤吐司机,还有那个咖啡机,上面形形色色的按钮,标注着七七八八的英文,傅莉桦一眼掠过。

谢清秋低头喝完最后一口咖啡,起身离开,傅莉桦松了一口气,在其对面吃饭,压力让面包都失了味道。

再转头,一盘烤面包放在了傅莉桦面前,是谢清秋,他脸色依旧沉静。

“尝尝”。

傅莉桦捻起一小半,咬入口中,奇怪的事,明明不是用油下去煎炸,但酥脆中带着柔软。

美味。

“那昨晚那事考虑得怎么样?”谢清秋问道,一下子噎得让人无法说话,“我并非是占你便宜。”

明明是求人的话,谢清秋平静讲出,仿佛事不关己,苦衷仿佛也是别人的苦。

而谢清秋噎说得很明白,只是一种名分上的关系,二人平日也正常相处,不存在任何实际上的夫妻关系。

对傅莉桦来说,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暹罗这地她尚且未清楚民风,若是换作傅家老宅,平白多出一个女人进出,那脊梁骨怕是要被人戳断,傅莉桦思考再三,也只是名分上的问题,这点对于一个刚活命不久的人来说,并不成问题。

“可以。”傅莉桦点头,“但是,我有条件。”

傅莉桦这是向那些姨娘学的,能捞好处的时候赶紧捞。

“我要上学,最好的学校。”

-

吃完饭后,九叔让傅莉桦可以开始收拾收拾,中午船便靠岸了。

傅莉桦到窗前一看,远远的海平面上,似乎透着一点陆地的影子,还没晌午,日头却大得惊人,隔着玻璃都能感觉到外面的热气。

临下船前,九叔帮着谢清秋整理东西,隔着个小门便和傅莉桦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这才知道谢清秋经常往返这条线,有时候是带着物资,有时是单纯回来逛逛,他的行踪没人琢磨得透。

“是因为经常回祖家看看吗?”傅莉桦问。

“祖家,哈哈哈,傅小姐,谢家来泰国多年,祖家早就在几十年前不知何处了。”九叔边给谢清秋衣服装行李箱,对着爆棚的皮箱往下压,边笑道,一字一句都在用力。

谢家在泰国多年,和大陆这头的早就断连,至于人常说他带着一堆物资回来,最后去向何处,不得而知。

谢家当前最年长的也就谢清秋父母,紧接着是管理家族产业的大哥谢清霖,二哥谢少晖,只是老二常年在国外,无人能联系,再加上三人皆未娶,谢家常年冷清。

“那谢三爷为何突然说要让我以妻子名分进出?”傅莉桦思索后追问,她想知道谢清秋所说的“忙”到底指的什么。

九叔沉默良久,默默开口:“那我不知道,他做事没人能懂。”

“最后一个问题,三爷说要把什么东西活着扔下船?”

傅莉桦最终还是追问,她生怕扔下船的那个是自己。

九叔听完,大笑:“傅小姐听话只听尾巴,我们在讨论新闻。”

原来是新闻,还以为是自己呢。傅莉桦松了一口气。

再次踏上陆地,傅莉桦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明明是一月,她身上那件长袖轻薄裙子却一下子渗满汗,码头的人形形色色的。

接应的人老早便开了个车在码头等着,一看到九叔便举起手扬了起来,他晒得黢黑,穿着一件短袖衬衫,脸上挂着招牌微笑。

傅莉桦晒得受不了,举起吧台小姐附赠的伞。

那人见了谢清秋,先是点头问候,接着用暹罗语打了个招呼。

傅莉桦听不懂暹罗语,也听不太懂谢清秋混杂着暹罗语名词的中文,干脆就坐在车后座,像个哑巴一样看着外面不断擦过的大树。

外面绿色盎然,这里怎么都不会有寒风天,一件衣服也可以熬过四季,因此没有什么生存压力。

当下是銮披汶政府当政,和日本人是盟友,而国内的鬼子正大肆侵略,华人时常回去接济、援助,因而在这里的日子并不好过。

加上暹罗皇帝还在位,而中国刚推翻帝制不久,因此他们害怕这样的反帝思想渗透,政府从上到下主张排华,但凡是大一点的企业,基本得不到任何扶持只有打压。

当下苟活着的,也就那么几家,其中包括谢清秋家的,至于用什么手段,恐怕谢清秋本人都捋不清这其中的丝丝线线。

九叔和那暹罗人在驾驶位聊着天,他们不断提起的“jin”,指的便是中国。

讲两句,便叹叹气。

而傅莉桦旁边的谢清秋,至始至终没有讲话,只是望着车窗外发呆。车到了路边的挂着个大牌子的夜总会,谢清秋打开车门,又转过头去叮嘱了傅莉桦别乱跑,接着便下车扬长而去。

傅莉桦透过车窗瞧见门口谢清秋径直走进了大门,只是这大白天夜总会也不开门不营业,他这么早便迫不及待进去了,傅莉桦打心眼里对谢清秋这人多了几分猜忌。

车弯弯绕绕,开进了一个别墅,门口警卫朝着车辆敬了个礼,在注目中开到了大门口,别墅后不远处是一条长长的运河,上面零散分布着几条船,穿面上的男男女女穿着清凉。似乎还在售卖着什么,这让傅莉桦对这地方好奇极了。

房子和傅莉桦一开始想象的那种中式传统或者纯西洋式建筑不同,暹罗式的风格金顶又混杂着一点中式园林,傅莉桦想着若是独自来,怕是要迷失在里面。

傅莉桦被带到了顶楼,一上楼便感到浑身不自在,太阳直射,比楼下热得多,她擦了擦汗,空气中粉尘味有些重,像是这两天才刚打扫赶紧。

“三爷平日里也不着家,风扇这两天才派人擦干净,傅小姐不要嫌弃才是。”久叔说着,打开了风声,“嗡嗡”两声过后,风扇极速转动起来,吹走了部分的热气。

听说谢清秋一般不住家里,傅莉桦便有了疑问:“那他平时住哪里?”

“外头公寓、夜总会,总有地方落脚。”九叔微笑着,毫不避讳地说着,并告诉傅莉桦,三楼虽然热,但基本不会有人上来,因此落得清静,就是在这里住十天半个月也没关系。

说罢,转身便叫了三两个佣人上来帮忙整理,九叔则准备出门寄信——前两天傅莉桦在船上写的,准备寄给傅家大哥。

九叔看了眼信封上的地址,略带问道:“真是在这个地方没错吧,我印象中这是个山林。”

傅莉桦摇头:“大哥临走前给我的就是这个地址,如今我也没办法取得新地方,只能碰碰运气了。”

九叔不再多问,转身下了楼。

傅莉桦一个人望着清静的四周,这才想明白为什么谢清秋要让自己帮这个所谓的忙。

兴许是家里催得紧,现下赶紧随便找个女人占着妻子位置,自己则到处漂浪,这在他们那个三妻四妾还是合法的年代常见得很。

几个佣人都是暹罗人,五官深邃的一眼便看出是暹罗本地人,为首那个叫小岚,说是前些日子刚来,但傅莉桦见他暹罗语磕磕绊绊的样子,猜测和自己一样,刚来这地方不久,在谢清秋这种讲国语的家庭帮工绰绰有余了。

小岚和傅里桦刚一见面,便“扑通”一声跪在傅莉桦的面前,学着暹罗人打招呼的样式双手合十,低着头道:“太太好。”

傅莉桦家早不兴那套三叩九拜,更何况她也不是什么太太,边收拾着手上的衣服,望着小岚微微颤颤的样子说道:“不用跪拜,看样子你不比我小多少,喊我小桦就行。”

小岚摇摇头:“若你不喜欢,我唤你傅小姐吧,跪还是要跪的,他们暹罗人讲究主仆尊卑,若是不跪着,只怕那些暹罗人……”

说罢,她侧头一瞥,像是在看身后那些暹罗佣人的脸色。

傅莉桦坐在床上,坐姿挺拔,手搭在翘起的二郎腿上,端起了几分小姐架子,循着小岚的目光望去,身后几个暹罗女人正佯装若无其事地打扫,似乎明白了几分。

以往傅家下人也兴拉帮结派这一套,几个姨娘房里的丫鬟互不对付,常常互相骂起来。傅莉桦若是见到了,定会站在中间评评理。

但如今她在这儿反倒成了睁眼瞎,想帮她出头却连个字也说不好。

“傅小姐,我不会骂人的暹罗话。”小岚眼神愤恨说道,“否则,定不会叫他们欺负。”

傅莉桦叹了口气,“我也不会,等着,等我学会。”

带着几分决心。

这一夜睡得异常闷热,虽上头有风扇,但又冷又热,醒来时额头都是汗,轻薄的衬衣紧紧贴在身上。

她坐起身,望着窗外青葱绿意,心里想的却是不知道怎么熬过这无尽的酷暑。

客厅传来动静,客厅里似乎有人在说话。

傅莉桦爬下床,打开房门,谢清秋正在坐着和九叔聊天,两个人并立而坐,桌上放着两杯冰咖啡。健谈甚欢。

暹罗人不习惯室内拖鞋,因此傅莉桦也只能光着脚走路,只是走起路来脚底板肉与木地板近距离接触,“梆梆”几声,吸引了谢清秋两人的注意。

“醒了?”九叔笑着问,说道:“快收拾收拾,一会带你去学校。”

傅莉桦此时头发凌乱,她没想到上学的日子来得这么快,还以为怎么着也得休息个两天。

另一旁,谢清秋端着咖啡,身上穿着一件轻盈的家居服,脸上带着淡淡的疲惫,没有人知道他一夜未归,又是睡的哪一张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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