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隐情第二

卫津娘勾起唇角,倾身抱了下卫杨柳,分开时女童趋前跪下,恭恭敬敬给津娘磕头:“青青见过姨母!”

津娘低头笑看向女童:“唤作什么,青青?都这么大,有七八岁了吧?”

卫杨柳脸上笑微微一僵,当年夫君溺亡,她刚临盆,六神无主,曾托人捎信荆州,道尽家变,幼女的生辰名讳也一并言明。姐姐家回了封书并十二两文银,说铺子丢不开,无力折返寻阳,劝她咬牙挺过难关。十二两银,六两是吊唁慰礼,六两添产之资。

“快六岁了。”卫杨柳牵起青青,重漾起笑。

津娘顿了顿,继而笑抚青青的螺髻:“竟长这么高!”她侧身让道,“快进屋,别在外头干站着,话说怎——”

似兀地想起什么,已至唇边的话戛然而止。

须臾,重笑开去,抬手要替卫杨柳接下包袱:“包袱给我,帮你提!”

“无妨,不沉。”卫杨柳依旧背着包袱,牵起青青,笑跟在姐姐身后。跨过门槛,院子不过三尺见方,起居与豆乳作坊混在一处,豆桶一路摞进屋里。卫津娘的丈夫刘力正弓背推磨,三个女儿滤浆的滤浆,摆豆坯的摆豆坯,手眼不停。

父女四人卫杨柳皆是第二回见,却无局促,立时便向刘力作揖:“姊夫,叨扰了。”

身侧青青如待卫津娘般恭敬见礼。

刘力看也不看,继续推转磨盘,从卫杨柳身边经过时冷道:“让让路,要做活计。”

卫杨柳连忙赔笑,拉着青青让道。地面常年浸进豆汁,极易打滑,青青一个没站稳,向后仰倒,卫杨柳心口倏地一空,急忙蹲下抱住女儿。

卫津娘自刘力发话时便垂低脑袋,青青险些滑倒,她才抬眼偷觑刘力,咬了会儿唇,转蹲到青青面前,柔声关切:“可摔着了?”

青青摇头:“我没事,姨母无需担心,母母接住我了。”

津娘极慢扯起唇角,而后转看卫杨柳,这笑愈发勉强:“先进屋放包袱吧。”

她起身领路,再次飞快瞟向刘力,见他只闷头转磨,卫津娘逃也似的进屋。

卫杨柳母女紧随其后。

四壁土墙斑驳,卫津娘未往里领,下巴点了点门侧的木案:“就放桌上吧。”

卫杨柳依言放下包袱,边打开边似随口一问:“阿芸满十五了吧?”

“你倒是记得请,上个月刚过。”津娘叹口气,“凑不出嫁妆,只能一直养着。”

卫杨柳手上动作顿了顿,片刻才继续翻捡,取出包袱里裹的小布包,将当中收好的一支打磨圆滑的斧钺木簪递到津娘面前:“这支簪子是我学着做的,给阿芸,一点心意。”

津娘连声道谢。

卫杨柳又拿出一碎布缝的娃娃,一江螺串的风铃:“这俩给阿芝、阿芳。”再解一层裹布,里头是三颗从去年过年攒到如今的灶糖,卫杨柳往津娘手里塞:“这些也给她们。”

津娘却瞧见青青忍不住偷咽了口口水,将糖推还给卫杨柳:“留着青青吃吧。”

青青连忙抢声:“姨母不必,我已经吃过了!”

卫津娘迟缓牵起一丝笑意,这才将妹妹给的笼统收下,继而张罗午饭,卫杨柳要搭把手,她不让,只让大女儿芸娘进厨房,一道操持。糙米饭,豆渣饼,糟糠,胡瓜,大头菜,腌芜青,水煮马齿苋,豆??,满满摆了一整桌。

卫杨柳客气道:“太多了,阿姊何必铺排。”

“你来了嘛。”津娘擦擦手,“快坐下吃吧!”

话音落地,却唯有卫杨柳和青青入座。津娘三个女儿皆立在一旁,等刘力坐下动了筷子,才再落座,人人每一筷皆叠摞两三回菜,才离盘送入口中,吃得也极快,几无咀嚼,转眼一桌子菜空了大半。席间不仅刘力,卫津娘也缄口不言,卫杨柳登门至此,无人问她缘何忽来荆州。

卫杨柳犹豫再三,终是放下竹筷:“前些日子寻阳溃堤,家里的老宅冲没了。我和青青无处安身,这才……这才来叨扰姊姊姊夫。”

碗筷响骤歇,满室寂然。

半晌,卫津娘眨了眨眼,忽然一脸惊愕:“竟溃了堤?我们天天忙豆坊,还从未听闻。”

卫杨柳垂眸:“是,溃堤来得太突然,要不是我亲眼瞧见,亦不敢信。”

良久,无人接话。

卫杨柳遂也低头食饭,再无言语。

她和青青都吃得少,临了抢着收碗洗盘。卫津娘见状欲阻拦,却又偷瞟刘力一眼,把唇合上,没有出声。

家里正儿八经的主屋只有一间,卫杨柳没来前,津娘夫妇带小女儿阿芝睡主屋,另外俩女儿挤柴房。是夜,津娘不顾卫杨柳谦让,执意让女儿们挪到院中露宿,与石磨、豆箱相伴,腾出柴房安顿卫杨柳母女。

卫杨柳和青青躺在蒿草褥上,已闭了眼,津娘和刘力的争辩却清晰传入耳中。

“青青初次登门,其实该给礼钱……”

“那丫头落地时不是送过银子吗?卫津娘,你是财主吗?本来家里就快揭不开锅……”

……

争辩渐渐变成刘力一个人骂骂咧咧,咄咄逼人。

“母母。”草褥上的青青轻唤一声,眼睫翕动,似要醒转。

“快睡吧。”卫杨柳再度拢严实女儿盖的薄被,上头还搭着自己最厚的那件衫。

青青连忙闭紧眼睛,片刻,轻声央求:“母母,能不能给我唱《月出》?我听了就能睡着。”

卫杨柳握住女儿的手,启唇轻哼:“月出于陂,虫鸣于篱。田有黍稷,舍有纺绩。月出于陂,烟息于扉……”

歌声微弱,压根掩不住隔壁骂声,青青神色却逐渐平静、嘴角甚至泛起一丝浅笑。

女儿沉沉入梦,卫杨柳却无睡意,转头盯着门缝漏进来的那缕微光出神。

隔壁房中,津娘从后拥着幺女,立在唯一那扇小窗下,伸直脖子望柴房,回头同刘力低道:“她应该都能听着,吵这般久……到此为止吧?”

刘力歪在草褥上,旋即回怼:“嫌囔囔久了?还不是因为你嗓门不够大,只能靠老子。”

卫津娘忙赔不是。半晌,刘力鼻中重重吁出一口浊气:“过来,给老子揉揉!酸了一整日。”

津娘轻轻推了推幺女阿芝,女童便自觉躺到靠墙的草褥上,蜷身而睡。津娘则跪上大的那张草褥,给刘力捏肩捶腿,不敢怠慢。小窗外,秋月高悬,沾潮带湿的清辉漫洒,拂在芸娘和芳娘面上,映着石磨,亦照驿馆青瓦,还从窗棂斜斜透进上房,仿若一只泠泠素手,轻扯王玄同的袖角。

他盘膝端坐席上,微阖双目,正听长随回禀——不过半日,已听得一清二楚。

长随禀完,久不闻郎君示下,心中微恙,却不敢言,少顷,听得院外细碎响动,方才恍然大悟,,又半晌,那脚步才到廊外。

馆吏并刺史府主簿门外叩请,得了应允入内,主簿率先拜道:“启禀郎君,刺史大人繁务已毕,设下薄宴,请郎君移步赴席。”

馆吏亦随之附和:“大人久念郎君,盼与郎君一叙。”

少顷,王玄同轻启薄唇,唇角似扬非扬:“正好,我亦打算谒见伯父。”

主簿和官吏连忙开道。王玄同乘牛车向城中行去,虽天已幽黑,窗仍开一隙,默然静眺沿路街景——荆州乃古之郢都,城郭宏阔,本应气象万千,却灯火寥落,街巷沉寂,反倒是途经墙垣整饬的官学时,隐隐传出哄笑声和酒气。

车抵刺史府,王闻道的贴身长随早候在府外,即刻打开兽面铜环的阔门。院内松柏参天,越往里走越灯火璀璨,每隔五步便立一名侍女,头梳双环,见了王玄同便伏拜,露出纤细雪白的后颈。王玄同觑也未觑,直至前方忽然掠起晚风,飞出一群振翅白鹤,在周身徘徊萦绕,群鹤相迎,他才撩起眼皮,定睛瞟了一眼。

两列十余侍女,提灯引王玄同入厅中。

空气中弥漫着酒气、果香和浓烈的沉水香,数座错落连枝灯交相辉映,照得朱柱巍然,帷幔如云,回纹砖上铺着厚毡,漆案上布好酒食,主位的车马出行屏前踞坐着一名中年男子,头戴折角巾,宽衣博衫,面上敷粉厚如涂壁,难辨真容,但能依深邃骨相推出此人少时定是丰仪出众,样貌不俗。

王玄同趋步近前,躬身捧手:“小侄见过伯父。伯父安好,久未拜谒,心中常怀挂念。”

原来这中年男子便是荆州刺史王闻道。他目光掠过,与王玄同视线短暂相接。

王玄同微扬唇角,王闻道却迅速移目,抬手示意旁侧静候的一众乐伶奏乐。

王闻道右侧侍从则伏低为其斟酒,左侧侍从仍执麈尾,恭谨伫立,

王玄同微微一笑,移步右下客席,贴身长随默随其后,刚一落座,便有侍从为其斟满漆耳杯,横浮铜勺。与此同时,舞伎登场,似因顾及王玄同忌讳,竟遣六名男子代替,白纻珠履,踏盘起舞,起舞抬手时大袖滑下,露出修长纤细的手臂,竟也生出媚态。王玄同微眯狭目,静观不语,唇角似噙一丝笑,细看却杳无踪迹,叫人难揣心意。

觥筹交错间,王闻道醉意渐浓,举杯唤王玄同的字:“和光,此舞如何?”

不待王玄同作答,起身离席,摇手耸肩,也跳起舞来。

舞伎们见状悄悄退下,成王闻道独舞。

本朝风俗,若是双方真心实意相待,接风宴上,主人当先起舞,客以舞报之。王闻道独舞半晌,旋转倾倒,竟透出几分郁美之态,王玄同却始终端坐,待王闻道再次望来,四目相接,王玄同噙笑启唇:“侄儿奉家祖之命,千里赴荆叩见伯父。伯父日理万机,犹设盛筵,侄儿愧不敢当。”

王闻道静滞须臾,重又起舞,仿若未闻。

王玄同徐徐续道,声不高不低,恰好穿透丝竹乐,满堂皆能听见:“伯父镇守荆楚,国之南门。临行前,家祖嘱咐侄儿代问治荆如何?今见歌舞升平,想定是四境绥靖,无所烦忧。”

王闻道正好旋身转向王玄同那侧,闻言欲避,却收势不住,二人面对,目光相接的刹那,王玄同朗声追问:“恕晚辈不敬,有一事想请教伯父,荆江面上缘何只见庶民舟楫往来,不见画舫官舰?”

王闻道不受控一滞,再佯装未闻已是不能,只得张口嗫嚅:“这是、这是因为——”

“因为您同李渡积怨已久,”王玄同打断接话,垂眸瞥向桌案,微扯了下唇角,“李渡对峙封江,北岸遍设关卡,只允庶民流民渡江贩货谋生,余者一概不得登岸。”他重抬起头,恰见烛光晃在王闻道的敷粉面上,恍白似鬼。王玄同不为所动,狭目冷冽:“此事已迁延三月,府君蒙蔽朝堂,欺瞒家祖,该当何罪?!”

他声音自带雷霆威压,不仅乐伶心神俱震,满堂丝竹一霎寂然,王闻道竟也跟着腿一软,跌坐在地。

乐伶仆从愈发惊惧,作鸟兽散,余下之人也尽垂首屏息,眼观鼻,鼻观心,唯有两名贴身长随上前去搀郎主。

王玄同起身,一步步,不紧不慢走近,眼见王闻道虽被扶起,却难自个坐立,只能歪在车马屏上。已是霜降寒露夜,他仍汗透博衫,长随急急摇便面送风,风过处,面上厚粉脱落数小块,露出底下青灰发黑皮肉,有几处已溃烂,满室馥郁沉水香也盖不住那丝腐味。

王玄同冷眼垂目,心中不断回想查出的另一桩隐情——王闻道沉溺五石散,服食无度,今日明知自己要来,竟也未忍住,白日发散,人不人鬼不鬼,披头散发,室内狂走,直至入夜才勉强镇定下来。

王闻道吃力抬手,屏退余下仆从。厅内只剩伯侄二人,大门紧闭,王闻道喘了口气:“你今日才至荆州,不晓得李渡那个流民、竖子、草寇……”

他咬牙切齿,本该狠厉铿锵,语气嗓音却俱软绵。

王玄同不言不语,掀袍盘膝坐下,与王闻道隔案相对。

王闻道只觉闷热灼人,不由自主抓起长随落下的便面扇风:“一年多来,李渡屡番渡江,欲游说我合兵北伐。我断然不允,只这一件事,他就恼羞成怒,翻脸交恶。”

王玄同垂眸瞥着自个的白袍,淡淡接话:“李渡握重兵,扼咽喉,私怨事小,江北不可失。伯父务必与他重修旧好,令其为荆州藩屏。”

“如何修好?此人执拗如牛,一心北伐,我作甚去填他的无底洞?”王闻道不自觉反手抓挠后背,王玄同闻声眉头微蹙,却未抬首。

王闻道续道:“况且如今他尽封水陆,怎生往来?不过无须多虑,时日一久,李渡粮草匮乏,自会登门求和。故此我不报家公,和光你也帮我遮掩,且放宽……”

他语声渐次含糊浑浊,字句难辨,抓挠声却愈来愈急促、刺耳,到后来话音戛绝,只剩称得上狂躁的沙沙声。王玄同蹙眉抬首,但见王闻道人已失语,神色狰狞,双手疯狂抓挠,扯坏的博衫完全袒露,现出腹上道道红痕,却仍不能缓解燥热奇痒,最后更是歪倒在地,咚的一声撞碎屏旁八耳瓶。

他的五石散瘾又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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