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血液凝固后,血腥气倒是淡了许多。

朏朏指指他颈侧的位置:“你那里还是擦一下吧。”

要是被村里的爷爷奶奶们看见,可不得吓死。

思考片刻,朏朏道:“如果不嫌弃的话,可以用我的帕子。”

说罢,便伸手在腰间荷包翻翻找找。

包内物品寥寥无几,只装有两三颗雨花石,几颗碎银,一串钥匙,除此外倒是没别的了。

她边找,还边嘀咕了几句:“唔……奇怪,我的帕子放哪去了,我记得出门前都放在里头了呀……”

怀音不咸不淡补了一句:“因为你找的荷包是我的。”

“喔——”

朏朏恍然大悟:“我说怎么找不到呢,原来是在你那啊。”

反正是怀音自己答应照拂她的,摘花时她便嫌自己的荷包装得东西太多太杂还很重,便毫无心理负担地扔给了怀音。

朏朏伸手:“那你把我的荷包给我。”

闻言,怀音随手一掷,那藕粉色荷包便稳稳朝另一处飞去。

她举高手去接,身子向前探出。

腰间玉白色的系带拉扯浅绿上裳,在腰肢勾勒出浅浅的弧窝,格外显眼。

怀音眼神在那节绷紧的细腰上停了一瞬,又挪开。

一阵轻风拂过,那荷包便如鱼入水般,不偏不倚落在掌中。

他准头倒是挺不错的。

这般想着,朏朏解开绳结,从里头翻出一张丝帕递给他,想起某人的洁癖,又添了一句:“我还没用过,很干净的。”

她轻轻眨了下眼,月辉便似在眸中化开般,澄澈明静,没了方才的惊慌。

怀音安静看她一会儿,才慢慢从她手中接过丝帕。

帕子温凉,裹挟着一股清清浅浅的香气,触感十分柔软,边角处的几朵小桃花绣得歪歪扭扭,瞧着很不协调。

有点丑。

比他的手艺还要差。

怀音边想着,边往侧颈一盖,开始擦拭血痕。

只是这张柔软丝帕在对上蹭到皮肤的干透血迹时,未免显得有些力不从心,所以每当怀音用力往颈侧擦时,朏朏不由得直皱眉。

血渍还未完全擦掉,那片冷白皮肤已率先漫开一片红痕,看起来比没擦之前还要恐怖……

这丝帕是青玉姑姑新做的。

她珍惜得很,离开王宫后她都还没用过一次呢!

从板车跳下,朏朏急忙喊道:“等等!!”

怀音动作顿住,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中透出一丝疑惑。

从他手中解救下可怜兮兮的帕子,朏朏略微扁了扁嘴。

整面帕子稀稀拉拉地挂着暗红血痂,已经脏得没眼看了,唯有那几朵小小的桃花,因着缩在边角上,才幸免于难。

她无奈叹气,把上头的血痂细细挑走,又将帕子对折了几道,而后在板车堆积的大大小小麻袋中,摸出压在底下的水囊倒出点水,打湿还未被血迹污染的地方。

朏朏把湿帕子递给他:“给你,这样擦会更容易点。”

拜托拜托,麻烦也珍惜一下她的帕子,这可是最后一张了。

递出去的帕子迟迟未被人取走,朏朏疑惑:“你怎么不拿?”

怀音绕过她,十分自然地往板车边缘一倚:“你帮我。”

朏朏:……?

她磨了磨牙。

……行。

谁让她现在仰仗他呢。

认命攥住丝帕一角,朏朏往前走几步:“这位公子,麻烦高抬一下您的贵脸,转一下,不然我不好动手。”

那条玉白色的系带,亦是同它的主人一般,软绵绵窝在身前,触手可及。

怀音面无异色,倒也十分听话,乖乖配合地侧了侧头。

即便是半倚半靠在板车上,身量放低了些,他也仍旧俯视着她。

好高。

朏朏再一次想。

他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

她悄悄比划了一下。

居然才将将达到他肩膀。

朏朏暗想:要是怀音能分点身量给她就好了。

借着皎洁月光,她轻轻将帕子覆在他的侧脸,上下来回擦拭,手法轻柔。

温热指腹隔着丝帕,一丝不苟又认真专注,不仅将脏的地方擦干净,甚至还将他先前草草擦过的地方重新擦拭好多遍。

四下安静,唯余呼吸与心跳声明显。

怀音垂眸,静静看着萧朏动作。

她认真做一件事情的时候,似乎格外专注,连外头何种境况都不甚在意。

眼下,他们这姿势若换外人来瞧,怎么看都觉暧昧。

他岔着两条长腿,中间嵌着她,看起来就像是痴痴缠缠的一对野鸳鸯,但某位小公主却并未察觉出不妥。

怀音不由得出声提醒,“好了吗,小公主?”

少年声线微哑低沉,尾调略长稍扬,滋生出如暗潮般的侵略感。

晚风将每一个字送入耳中,朏朏略略皱眉。

这种中途被打断的感觉令人很是不爽,她一巴掌拍到他肩上:“还有一点点,你老实些。”

怀音不动了。

但下颌仍旧被轻轻软软的力道抚.弄着,莫名让他生出一丝猜疑。

这小公主,该不会是把他当狸奴来撸了吧?

怀音放松身体,问:“不害怕吗?”

朏朏“嗯?”了一声,以示回应,却没抬头。

怀音往不远处侧了侧头,示意她朝身后看:“那些山匪。”

手上动作微顿,朏朏没顺着他的意思回头,只分给他一个眼神:“不要吓我,我一点都不怕。”

怀音听了,却是重复一遍她的话:“嗯,对,一点都不怕。”

若她此刻往小河处看,便能瞧见隐在枯黄水草里、早已凉透了的山匪尸首。

真可惜。

没上钩。

“行了,你不准说话。”

擦掉他侧脸的血痕,朏朏又往下移了点湿帕,迟疑道:“我原是想着,你会丢下我一个人离开的……”

怀音抬眸看她,双瞳漆黑似墨,摄人心魄:“为什么会这么想?”

朏朏默了默,小小声应了一句:“因为我什么都不会呀,只会给你拖后腿……”

她什么实力,自个清楚。

充其量,也就是运气好点,可运气这件事,谁都说不定,又不一定每次都好。

怀音看着她嫩生生的耳珠。

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他道:“其实我以为你会可怜他们。”

“可怜谁?山匪吗?”

朏朏很不形象地翻白眼:“那是我有病才可怜他们。”

又不是真的普度众生的菩萨。

“但是害怕的话,其实还有点的。”她目光仍专注落在他脸上,指腹拭掉下颌最后一点血痂:“不过呢,你不是说在江湖上略有薄名嘛,想来应该也能护得住我,所以就没必要害怕了,而且都报官了,有官府的人来帮忙,那就更不用怕了。”

那些四处飞溅的大滩血迹,初初看时是很害怕,但转念一想,如果不反击的话,那么,那些血迹的主人,可就是她了。

瞧着重新恢复翩翩少年郎君的怀音,朏朏收回手,满意点头:“好咯,都擦干净了。”

怀音并未作答,只是微微侧过脸,没有直接看她。

在朏朏准备把丝帕叠好放进荷包里,怀音却拦住了她。

他道:“给我吧。”

“好呀,你是要帮我洗帕子吗?”

朏朏略一思索,便很爽快给了他,开始叮嘱:“你记得要用冷水洗喔,不能是热水也不能是温水,如果能用山泉水混着点蔷薇花露的话就最好啦,洗的时候力气一定要轻柔,晾干的时候不能暴晒,还有晾干后也要护理除皱……”

怀音沉默。

小公主倒是很会顺杆子往上爬。

朏朏毫无形象地伸了个懒腰,往板车上一坐,掏出根胡萝卜塞给阿呆:“回去吧,我都有点困了。”

只是眼角余光瞥到那血痕,她又开始皱起眉来,小小声问:“怀音,你说,如果剩下的山匪知道是我们报官的,会不会来寻仇啊?”

虽然她不太懂山匪们的作风,但有仇报仇有恩报恩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

怀音牵好驴,大步往前:“那你要去杀了他们吗?”

朏朏摇摇头:“我哪有这本事。”

要是有这本事,她想当螃蟹,横着走遍天下。

她嘀咕:“突然有点想李断微了……”

怀音问:“你想他做什么?”

朏朏眨了眨眼:“我在想,要是这群山匪遇上李断微,该鹿死谁手?”

闻言,怀音安静几息,道:“倒是个好问题。”

“论人数,那肯定是山匪更胜一筹。”

朏朏把玩胸前发辫上的野花,双腿荡啊荡的:“但是论武功,听说李断微无人能及,也不知是谁更胜一筹。”

只是她也没往深想,这问题有些无解。

有些像韩先生曾跟她说过的寓言故事。

若山匪为物莫能陷的盾,而李断微为于物无不陷之矛,那该是谁更技高一筹呢?

翻了个身,朏朏托着脑袋,半开玩笑打趣道:“要是他不敌那群山匪,死掉了的话,这样我们不用担心传闻真假,也就彻底安全了。”

怀音并未作声,只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是啊。”

夤夜,深山仍闪烁星点灯火。

银杏林中宁静祥和,连脚步踏在落叶上的声音都似少女温柔的笑。

青衫的少年觅着月光,轻轻走过去。

忽听得“啊”的几声短促惨叫,只一瞬后又平息,唯有惊落的枯黄木叶知晓方才所发生的事情。

一层又一层的落叶,掩盖了地上暗色痕迹。

站在寨子门口的二当家,络腮胡大汉瞧着自蜿蜒山道徐徐而至的少年。

少年瞧着不过二十出头,一张潋滟秋水般好相貌,好似城里百花楼的花魁,娇柔脆弱,却无声无息闯入了远桐寨。

络腮胡恶狠狠吐出口气,道:“弟兄们!抄家伙!给这小白脸一点颜色瞧瞧!”

说罢,他便抡起双斧,冲上去。

白光闪动,少年出剑如风。

他的剑与人齐动,姿势优美,不疾不徐,就像是花魁娘子朝外抛出的柔纱。

众人大都没瞧清楚他如何出的手,但武功仅次大当家的络腮胡却倒地不起。

……

日出东方,天光乍现,木林寂静。

少年轻掸剑锋血痕,环顾周遭安静没气的人儿,若有所思:“可惜了,似乎是我更胜一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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