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在朏朏嘀嘀咕咕为自己辩解时,怀音倚在不远处的树干打量她。

这小女郎仰着一张沾了泥巴与水珠的小脸,看着好不狼狈,唯有一双看向他的圆润眼睛亮极了,里头满怀好奇,像只摔落泥塘被捞出后还在懵懵然的小猫。

怀音没料到她竟会来得这般快。

不是说贵族女郎皆是身娇体软、易劳易累的呢?

他都做好要在这山顶上等个几天的准备了。

朏朏边摘掉插在发间的落叶,边好奇问道:“你是谁?”

怀音莫名想逗弄一下她。

他迈开步子,不急不缓往前,俯下.身看她,慢条斯理反问:“你猜我是谁?”

对于这个突然出现的漂亮少年,朏朏没有什么头绪,只好看着他诚实摇头:“对不起,我实在猜不出来。”

过往元宵节的猜灯谜游戏,她永远都是垫底的存在,还一度被搭档的元良与慧真嫌弃好久。

怀音眼中戏谑褪去,转化为一阵格外认真严肃的情绪,就这么一瞬不眨地睁眼看她。

他掩下某种思绪,抽剑出鞘,微微一笑:“我啊……”

那长剑雪亮如银,寒气凛然,锋利边缘泛着冷冽寒光,好似只需轻轻触及皮肉,便能割开一道口子。

怀音面无表情弯腰,淡声道:“我是来杀你的人。”

少年语气不痛不痒,平淡又自然,就好像在跟她讨论今天吃什么一样。

但横在颈侧的剑刃与她纤细脆弱的脖颈保持着一种微不可察的距离,仿佛稍有不慎,便会血溅当场。

他不笑时真的好吓人。

朏朏如是想着。

“啊?”

朏朏指着自己,好奇眨眨眼:“我吗?你要杀我?”

怀音应道:“是啊,我来杀你。”

思索片刻,朏朏再次摇头,严谨纠正他:“那你不应该让我说那么多话的。”

话本里都说了,真正的主角,才不会给反派机会,通常只会一击即中,一刀毙命。只有执笔作者想赚更多的润笔费时,才会拖着不杀反派。

这少年又何必听她嘀嘀咕咕那么多的话呢?

想了想,朏朏给他出了个主意,诚恳道:“你应该在我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一刀杀了我。”

她穿了身细麻制成的绿裙,屈腿坐在地上,裙摆如花瓣般舒展散开。

仰起的小脸面若芙蓉,白净又乖巧,眼睛通透清澈,一眼便能望到尽头,眼下一颗浅浅泪痣招人惹目。

行走江湖多年,怀音识人无数,只看了两眼,便确认这姑娘的确是个需要人保护的。

但胆子又有些大,剑架在她侧颈处,不哭也不闹,只是身体有些颤。不像装出来的,倒像是养得太好,一副天真又软绵绵的性子。

“你挺好玩的。”

怀音这会儿是真的笑了,不复方才流于表面的虚假笑容。

他收剑回鞘,直起腰,将朏朏上下打量一遍,朝她伸出手:“你好,十六公主萧朏,我是来接你的掮客,我名怀音。”

朏朏“哼”了一声,拍拍身上的泥,站起来打量他几眼。

眼前这位名叫怀音的少年,便是青玉姑姑说的那位很厉害、能帮助她离开梁国的掮客。

不日前,她才传过信给他,没想到这么快就收到信,并且还赶来接她了。

“你好呀怀音,我叫萧朏。”

她轻轻开口,眉目舒展,眼睛带着单纯的浅浅笑意,声音悦耳软糯,叫人听起来格外舒服柔和。

怀音微怔一瞬,而后微笑回道:“……嗯。”

他睫毛向下,低了一下:“没错,这是我的名字,你找对人了。”

怀音伸出手:“劳烦十六公主给小人一件信物,这样小人也好再次确认一下公主殿下的身份。”

闻言,朏朏扁了扁嘴,一双晶晶亮的眼也黯淡了三分,将贴身带着的玉佩递给他:“我才不是什么公主殿下呢……”

再说了,哪有如她这般落魄到需要逃跑的公主。

虽然事先约好见面时是要喊全名、交付信物当作暗号,但这个十六公主的前缀却怎么听都感觉别扭。她又并非如她大姐姐昭华公主那般备受宠爱。

想了想,朏朏又道:“你叫我朏朏就好,这是我的小名,或者小朏阿朏也行。”

怀音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信物。

阳光下,玉佩质地不甚莹润细腻,内里混沌,多有杂质,唯有其上一个小小的刻字清晰可见。

——朏

还以为会是翡翠的翡,没想到竟是山海经中无忧兽朏朏的朏。

怀音看了一会儿,能闻到上面浸了股浅淡的香味。

他不太懂香,但这股香味除了格外好闻外,却没什么特别的。

怀音满不在乎将玉佩递还给他:“好的,公主殿下。”

朏朏扁扁嘴:“……”

好气人,这家伙是不是听不懂人话的。

“你既知道我是谁……”

朏朏一脸狐疑收好玉佩:“怎么还愿意帮我?”

“左右不过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罢了。”

怀音眸光移至毛驴背上那看起来沉甸甸的包袱,微笑道:“只要公主殿下有钱,我什么都能替你去做。”

“喔——”

心下思虑一番,朏朏逐渐安下心。

倒是很符合姑姑所说的那样。

掮客只需要你有钱,什么都能帮你办到。

即便是如帮助一国公主逃婚这般惊世骇俗的事情。

有图于她就好,就怕什么都不图的。

牵紧身边懒洋洋的毛驴,朏朏笑眯眯地拉近乎:“怀音,你名字还挺好听的。”

怀音偏头。

日光璀璨,映得少女脸颊好似岭南那地出产的剥壳荔枝,虽有泥点残留,却削弱不了那莹润细腻的好颜色。

他问:“何以见得?”

朏朏轻快笑笑。

而后宛若一个老学究般摇头晃脑的:“偏偏飞鸟,集于半林,吃……呃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这诗句是不知因何缘由得罪父君、而被遣送来偏殿的一位姓韩的老先生教她的。

但偏殿中的姑姑哥姐们都比较忙,自然也没那个功夫去读听韩先生说书,韩先生无奈,只得自己一个人闷在屋子里头撰书作画。

她闲时会因为好奇,去那个小房间里看望先生,听他念一些诗句文章。韩先生还夸过她勤奋好学有天资咧,她不可能丢了先生脸面。

思及此,朏朏冥思苦想一会儿。

忽地,她眼前一亮,不由得挺起胸膛,将下半句诗念出来:“食我桑葚,怀我好音!”

吃了主人家甜滋滋的桑葚,就要唱美妙的歌谣回报给主人听。

朏朏笑了笑:“如此说来,怀音的确是个好名字呢。”

小女娘那显摆的模样,好似只高高翘起尾巴的喜鹊。

怀音有一瞬无言。

他接过话头:“是翩彼飞鸮,集于泮林,食我桑椹,怀我好音。”

朏朏讶然:“咦?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嘴巴微微抿起,嘀嘀咕咕道:“还以为掮客都是快意恩仇混江湖的大侠好汉,不会去念书来着……”

那双看向他的眼睛圆润清丽,说是杏子眼也不尽然,只因眼尾尖尖轻轻勾起,倒是像一双伶俐的猫儿眼。

怀音挑眉,睨她一眼:“嗯?你在说什么?”

飞快捂住嘴,朏朏眨巴眨巴眼:“没有没有,我什么都没说!我是说怀音好厉害呢!懂得好多。”

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太明显,怀音没说什么,只是随口道:“跟上。”

山道蜿蜒十八弯,两侧树梢挂满不知名野果。

朏朏这瞧瞧那看看,只觉得什么都新鲜。

只是看了会儿景色,眼睛又挪到快她半步、行于前头的怀音。

脊背挺拔,体态却很松弛,似是王族仪范,可右手却几乎贴在腰绔间,不怎么随势摆动。

很突兀的感觉,有些奇怪,不够协调。

朏朏如是想着,忽地,余光被一大簇点缀有鲜红果实的草丛吸引住。

她松开手中牵着毛驴的绳子,好奇蹲下.身,左右拨弄那些鲜红欲滴、饱满多汁的果子,回忆这是书中写的哪种野果。

这是什么果子来着?

野树莓吗?

捻着那枚果子,朏朏试探性把手往毛驴面前递。

毛驴舌尖一卷,将那几颗果子卷入口中,滋滋有味地咀嚼起来。

懂了,没毒,能吃。

如此想着,朏朏摘了一大把果子,整整齐齐装在小布兜里。

她捧着小布兜,走至他身边,殷勤道:“怀音怀音,你渴了吗?”

怀音视线下移,落在朏朏手上的那只青色布兜:“这是什么?”

“是野莓!一种好吃的野果子。”

朏朏忽而伸出手去,握住了他的左手:“你走了那么远,一定渴了吧,来吃点果子解解渴。”

虽是存着些讨好人的心思。

但毕竟是她有求于他,主动拉近些距离,嘴甜说点好话关心一下,准没错。

朏朏如此想着。

少女温凉细腻的掌心托在他的腕间,同粗糙布兜子相比,是细腻得宛若丝绸的触感。

而后下一瞬,手背便似燎了一般,令人心悸的温度倏地传遍全身。

怀音猛地抽回手:“你在做什么?”

小布兜没了承托,摔落在地,里头装好的果子散落各处。

朏朏没懂他怎么突然变脸。

只是心疼看着地上果子,道:“我看你等那么久肯定累了,所以摘点果子给你吃。”

可惜全都掉在地上,脏了。

甚至有些已经熟透的果子都砸烂了。

“没关系,洗洗还能吃。”

朏朏小心翼翼捡起外表尚且完好的果子,轻轻吹飞沾在上面的灰尘。

看清地上的果子外貌,怀音一阵无言。

这并非是人能入口的野果。

还说自己一路上都是吃的这个,没死可真是命大。

“这不是野莓。”

朏朏:“……啊?”

“你吃了吗?”

怀音无奈扶额:“地上这些。”

手指搅动袖摆,朏朏摇摇头:“还没来得及吃呢。”

她眼睛低垂着乱转,不敢抬眸直视眼前的怀音。

怀音微微挑眉:“那你给我吃?”

朏朏心虚摸摸鼻尖:“因为我先前吃过类似的嘛……”

阿呆也吃了,都没什么事,她也就由此推断人也能吃了。

怀音面无表情:“这两不是一个东西。”

“怎么会!”

朏朏瞪大双眼。

以前慧真姐姐带她去郊外摘过的,她肯定不会认错。

总感觉怀音在骗她。

不信邪地翻包袱,朏朏取出一本翻得边缘起毛的书册,边翻边碎碎念:“不对啊,我记得韩先生给我编写的《草木志》上说野莓就长这样的。”

她翻到记录有野莓插图的那页,指给他看:“你瞧,这看起来长得也差不多嘛。”

“不要看到长得差不多的就乱吃。”

怀音粗粗瞥了眼书,圈出几个地方,好整以暇地看她:“没死算你命大。”

朏朏还是不信,一边对照着书上插图,一边看地上的果子。

仔仔细细瞧清、对比那几幅插图,她这才不得不承认。

怀音说得对。

怪她看书时总是囫囵吞枣。

朏朏懊恼地拍了拍脑袋:“怀音,你说得很对……”

她小心翼翼窥了面前少年一眼:“抱歉,是我学艺不精。”

怀音“呵”出一声,没说话。

认错能吃的果子,还硬塞给别人,多少有些令朏朏尴尬。

她用崇拜的目光看他:“怀音你好厉害呀,真希望我以后也跟你一样认识那么多能吃的果子。”

小女娘边说着些憧憬的话,边飞快把布兜里的果子倒出,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站起身,而后略显矜持地抚了抚自己的头发,迅速下脚把那些果子全部踢飞。

一套动作下来,熟悉又流畅,看得出以前干过不少相似的事情。

怀音没理她,只默默在前头走。

“那你要吃胡萝卜吗?”朏朏跑过去,裙裾疾速飞扬。

她捧着仅剩的一根胡萝卜,讨好般对他咧开一抹笑容:“这个勉强也能止渴生津。”

那双明亮眼眸微弯,黑而大的瞳仁显得天然又无辜,总让人莫名想逗弄一番。

如此想着,怀音也就这么做了。

他负手而立,视线移到她身侧悠哉悠哉啃着半截胡萝卜的毛驴身上:“把我当驴?”

见状,毛驴喷出一口气,像是不满自己的口粮被他人夺走,便拿脑袋去拱朏朏的腰。

朏朏呐呐开口:“……没有那回事。”

她悄悄捏了一把毛驴的耳朵,小声说话:“阿呆,不许闹。”

怀音静立原地,与她四目相对。

虽未说话,但那眼神明晃晃的,将她心思照得昭然若揭。

急于岔开那个话题,朏朏含含糊糊问:“怀音,我们从哪里离开梁国地界?”

来时仔细想过,只要他们星夜兼程,大概四五天就能到达梁国边界,然后她留点乘船渡江的钱,再把剩下的钱都给怀音,届时她自己一人去往楚地之南。

此后天地之大、山高水长,任由她飞。

怀音:“走不了。”

“我们……嗯?”

朏朏一双猫儿眼慢慢瞪圆:“走不了?为什么?”

翩彼飞鸮,集于泮林,食我桑椹,怀我好音(出自诗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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